满盖荒原一支队全体上下,都住进了屋子。
春天的风肆无忌惮地荒原上驰骋,很快就把积雪吹得瘦骨嶙峋。
天还黑着。
许一鸣从仓库的麻袋上坐起来,收好被子。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激得人一哆嗦。
扛起一袋玉米面,往伙房走去。
就是一间树杈子和废木板搭建的窝棚。结实,还能挡风。
伙房里已经有亮了。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出来,照在门口雪地上,一跳一跳的。
李娟蹲在灶前,拿烧火棍捅了捅,火苗子窜起来。
听见脚步声,她说:“面扛来了?”
“扛来了。”
许一鸣把面袋撂在案板上,解开面袋,把玉米面倒进盆里。
李娟在盆里舀了瓢温水,加进老面肥,一边倒一边用筷子搅。搅成絮状,开始下手揉。
面干,得加点劲儿,她按着盆沿,身子往前倾,揉几下换个手。
“我来吧。”许一鸣说。
“嗯。”
李娟答应一声让出位置。
灶上的锅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她往里撒玉米面,一手撒一手搅,搅得匀,不能起疙瘩。
锅里慢慢稠起来,噗噗地冒泡。
许一鸣把揉好的面搁在盆里,盖上块湿布,又把盆往灶台边挪了挪,那儿热乎。
拎起水桶往外走,去挑水。
等他挑水回来,李娟在案板上把发好的面揪成剂子,在手里团一团,啪地拍扁,一个个码在旁边。
锅里的糊糊差不多了,舀进大盆里,锅底抹层油,把饼子一个个贴上去,盖上锅盖。
火不用太旺,得慢慢烘,让饼子底下结出焦嘎巴。
从坛子里捞出来,芥菜疙瘩,切了一盘。
“午饭整啥?”李娟边切边问。
许一鸣想了下,“鱼丸干菜汤,烙点油饼。”
李娟否决道:“等开荒干活时再吃细粮,现在活不多,还是吃粗粮吧。”
“也中。过日子还得你们女人,心里有数。”
许一鸣看着灶里的火唠叨:“我妈来信说,二嫂生个小侄子,我那间小偏厦子打通,扩进二哥那屋了。”
李娟叹了口气,“我们也回不去了,没就没吧。我的那间给我小妹了。”
“会回去的。”
许一鸣灰心地说:“等到那一天,家里已经没有我的地方了。”
“咋可能?”
李娟不信,拌好咸菜就坐在灶台边上,看着远处的黑暗,呢喃:“我看这次带来报纸上的新闻,我们回不去了。
支队长人不错,你喜欢她,她对你也有意思,以后你们俩就在这安家吧!”
第42章 情到深处左右难
“你可拉倒吧,我找的是两人能在一起生活的媳妇,可不是天天口号挂嘴上的支队长,受不了!”
“净胡咧咧!”
李娟抬脚踢了他一下,“过日子就不那样了。”
许一鸣晃头,“不行,我现在对她一点感觉没有。”
“就中意林玉蓉?”
“嗯!”
“她的成分不好,跟了她以后别想入党提干。”
“不提就不提。”
“可她一见你受处分就躲了,这样的女人可不行。”
“她不是那样的人!”
许一鸣为林玉蓉辩解。
“哼哼!”
李娟冷笑一声,“从哪看出不是呢?”
“我感觉不是。”许一鸣和他的前任有着相同的执着。
李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来,“我发现林玉蓉不仅躲着你,还躲着支队长。”
许一鸣恍然大悟,安亚楠能找自己谈话,也能找林玉蓉谈,以她现在的身份随便施加点压力,足以让她退却。
“她到底想干嘛啊?”
“这你还不明白?”
“什么?”
“对你有意思呗!”
“在医务所那天你也看到了,她明确拒绝我了。”
“那时的你傻了吧唧的,她当然看不上。”
许一鸣在脑海里把两人接触时的场景回忆一遍,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以她的身份向林玉蓉施压,林玉蓉别无选择。
“我找她……”
“坐下!”
李娟喝住站起来的许一鸣,“你要找谁?”
“安亚楠!”
“说什么?”
“我……”
许一鸣愣在那,都是没影的事,跟人家怎么说?
“那我找林玉蓉!”
“那你是在害她。”
李娟低声道:“支队长给她开几场批评大会,再暗示大家都孤立她,到时你能解决得了吗?”
许一鸣缓缓坐下。
抱头沉思许久,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非常大,而且自己还无能为力。
“我知道了娟子!”
天地万物或许还有一迹可寻,唯有人心之险恶,无迹可寻。
在这片蛮荒的大地上,仅仅是活着,生命就要感受离别,感受恐惧,感受矗立于真理前那渺小而又无力的空虚感。
道德是谎言,真理是利器,热血被愚蠢杀死,理想消亡在虚无中。
天亮了。
安亚楠拿着黄铜小号从屋子里出来,吹响。
“滴滴滴……哒滴滴!”
营地在嘹亮的起床号中苏醒。
祖刚路过伙房门口,往里探头:“今个什么伙食?”
“糊糊,饼子。”
许一鸣笑骂:“你这家伙天天问!”
祖刚吸了吸鼻子,“昨晚这肚子咕咕叫了半宿,做梦都是白面大馒头。”
许一鸣说:“跟我念叨有个屁用,找支队长啊,她批了我这边立马蒸上。”
“算了吧,我一见她腿肚子转筋!”祖刚嘿嘿笑。
陆续有人起来了。伙房里热气腾腾的,灶膛的火光映着人脸,糊糊在锅里咕嘟,饼子滋滋响,香味往外窜。
进来的人自己拿碗盛糊糊,端到一边蹲着吃。
没地方坐,就蹲着,或者站着。
陈卫东端着碗,咬了口饼子,烫得直吸气:“这嘎巴好。”
“李娟这手艺没得说……”
祖刚一想到她说自己的“太丑”两个字,后边的夸奖就说不下去了。
太伤人自尊!
钱文亮和新来的那几个也进来了,盛碗糊糊,夹几块咸菜放碗里,拿个饼子找地方蹲下。
伙房里碗筷响,有人喝完了出去,有人刚进来。李娟又从锅里铲出一批饼子,焦黄焦黄的,冒着热气。
灶膛里的火小下去,噼啪响了一声。
安亚楠进来,盛碗粥拿个饼子坐在许一鸣烧火的木凳上。
“一鸣,这河还能上吗?”
“别上了,万一掉进去可是大事,有时间我在岸边用钩钓着看看。”
他冠冕堂皇地给自己的悠闲找个借口。
安亚楠随口道:“那你小心点。”
许一鸣奇怪地看眼安亚楠,这娘们还真不对劲!
“没事。”
安亚楠喝口粥,“今天支队备耕,就咱们那点粪肥不够用可怎么办啊?”
“我又不能凭空弄出粪来,有什么办法?”
许一鸣不冷不热地回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