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蓉嗯了一声,走进仓库,手指绞着衣角。
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柔的边。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她说。
许一鸣笑问:“听说了什么?”
“你把苏玉昆带到林子里,把他吓成那样,后来大队长逼你去道歉。”
她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许一鸣看着她那样子,笑了一下。“他活该。”
林玉蓉低着头,眼圈红了,有人为自己打架,还有人为自己犯错。
可自己什么都没做。
“我跟苏玉昆说了,他还脸皮厚地跟着,我……”
许一鸣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傻丫头,我都知道了,这事一点不怪你。”
林玉蓉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林玉蓉哽咽着说:“你是个不喜欢道歉的人,却为我去道歉了。你不喜欢低头,也为我低了头……”
许一鸣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说:“别哭,我皮糙肉厚的哪会在乎那些事,别说道歉,就是磕一个又能怎样,又不少块肉!”
“你别为了我委屈自己。”
林玉蓉的眼泪愈发止不住,自从她的身份定性,还是第一次有人真心帮助自己。
“我不值得你那样做。”
许一鸣笑着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小孩似的。
“就算人间不值得,但人生值得,就算人生不值得,但你值得……”
林玉蓉怔在那里,呆呆的盯着许一鸣,这句温暖的话瞬间穿透了她被阴霾包围的心。
“真的是我?”
“是的。”
许一鸣把手收回来,又想起安亚楠的事,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们之间还有一个障碍,等我解决或者再过三年……”
林玉蓉傻傻的问:“什么障碍?”
许一鸣笑说:“等以后再告诉你,你现在只要知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林玉蓉回过神,大概猜到了些什么,许一鸣不说她永远都不会问。
“以后别再为我犯险,相信我能处理好。”
“苏玉昆那小子,整天跟个苍蝇似的在你身边转,你不烦我都烦了。
吓他一回,让他长点记性,省得以后再来烦你。”
许一鸣拍了拍肩膀上的步枪,说:“这种事,还是我处理得快!”
林玉蓉擦了下眼角的泪滴,笑了。浮萍般的自己有了依靠。
“那你也不用把他吓成那样……裤……裤子都湿了,传出去多难听。”
许一鸣一想这事也崩不住,哈哈大笑。“传出去正好,看谁还敢往你身边凑。”
林玉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大大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火气,只有似水柔情。
“你这人,就会贫。”
许一鸣笑着,把斧子重新扛上肩膀。“行了,别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苏玉昆要是还敢缠着你,你告诉我,我再带他进一趟林子。”
林玉蓉伸手拉住他的斧子柄,不让他走。“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许那么做了。要是让大队长知道,又该处分你了。”
“处分就处分,我怕过谁?”
许一鸣到了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自然而然地生出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心气。
林玉蓉就握着斧柄,眼睛亮亮的盯着他。
“好,我答应你!”
“拉勾!”
林玉蓉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指。
许一鸣大笑,伸出小指勾在一起,“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再盖上戳!”
两个大拇指又碰到一起。
“一鸣,你以后别为了我得罪人了。苏玉昆家里有背景,你犯不上。”
许一鸣看着她那副认真又担心的样子,心里一疼。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在这荒原上,谁的背景都不好使。他能叫来狼还是能叫来熊?”
林玉蓉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就会说。”
一阵嘹亮的起床号声响起,冲散了两人之间的温馨。
第142章 风言风语
许一鸣把斧子往肩上一扛,嘱咐林玉蓉,“我去打柴,这事你就别管了,一切有我。”
林玉蓉在仓库门口连连点头,晨光照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衣裳被染成了淡金色,连头发上也闪着光。
许一鸣走了几步,又嘱咐一句:“你回去再睡会儿,眼睛底下都青了。”
林玉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底下,脸上有点红,微笑点头。
许一鸣转身往林子的方向走。
火狐从他脚边窜出来,跟在他后头,悠闲地甩着尾巴。
林玉蓉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一人一狐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拐进林子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嘴角翘着,眼睛弯弯。
苏玉昆被吓尿裤子的事,像风一样在三个大队之间传开了。
头一天还只是几个人知道,第二天整个一大队都知道了,第三天二大队和三大队的人也知道了。
说法还不一样,有人说是许一鸣把他扔进狼堆里。
有人说是苏玉昆自己吓得跪在地上喊爷爷,许一鸣才把狼赶走。
还有人说苏玉昆的裤子不是尿湿的,是吓出屎来了。
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
苏玉昆走在营地里,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他去伙房打饭,排在他后头的人小声嘀咕,他一回头,人家就不说了,但眼神里那点意思藏不住。
他去地里干活,旁边垄上的人跟他说话,说着说着就往他裤裆那儿瞟一眼,瞟完了赶紧挪开,假装什么也没看。
他气得牙痒痒,但又不能跟每个人都翻脸。
“鸣子,你咋给那个小白脸吓尿裤子的?”祖刚凑到坐在灶台边上吃饭的许一鸣身边,笑嘻嘻的问。
饭桌上,一支队的知青们都笑了。
林玉蓉身处风口浪尖,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有耳朵好奇地竖着。
许一鸣晃着头,不承认这事,“我可没吓唬他,是他自己在林子里碰见狼,跟我没关系。”
“哦,你把这小子领林子北去了。”祖刚立马推敲出事件的经过。
“吃饭还堵不住你这张破嘴。”许一鸣白了他一眼。
桌上的人大笑。
“许大哥,有机会你也带我进去看看呗。”冯敏端着碗凑过来。
许一鸣不想带她去,林子里发现了老虎的踪迹,自己都胆战心惊。
“干嘛,你也想尿裤子?”
“我才不会那么胆小呢!”冯敏红着脸捶了他一拳。
“等一阵吧,林子里的老虎可不是闹着玩的。”
冯敏连连点头,对那片原始森林更加期待。
苏玉昆的这点事,为知青们茶余饭后增添了不少笑料。
身为当事人,他对这次社死事件更加敏感,仿佛身边都是嘲笑。
“苏哥,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我看就是咱屋那几个传出去的。”
王元义天天跟着苏玉昆屁股后面蹭吃蹭喝,这个时候他更加卖力地表现。
苏玉昆阴沉着脸,扬着恶臭的沼肥,眼角扫过不远处的林玉蓉,心里更不是滋味。
帅气、家世好的自己,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挫败?
“别的大队也都知道了?”
王元义点了点头。
苏玉昆握着板锹的手青筋暴起。
那天晚上,他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气。
许一鸣、安亚楠、林玉蓉,还有那些背后嚼舌头的人,他一个一个恨过来。
恨到最后,他把主意打到了王天来身上。他相信有些东西肯定能帮他报仇。
第二天一早,他从铺盖底下翻出一条中华烟,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一共两条,一直没舍得抽。
他用报纸把烟裹好,塞进挎包里,趁中午休息的时候,往王天来家走。
王天来的媳妇刘芳正在门口洗衣服,搓板上搓得哗哗响。
看见苏玉昆走过来,她上下打量一番,问:“你谁啊?”
“嫂子,我是一大队的苏玉昆,过来看看王总队长。”
苏玉昆笑着拍了拍肩上挎的包。
刘芳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现出笑意,“小苏啊,吃饭了吗?”
苏玉昆笑应:“吃了吃了,嫂子忙着呢?”
刘芳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在围裙上擦擦手,“你坐,我去给你倒水。”
“别忙了嫂子,我说几句话就走。”苏玉昆扫眼篱笆墙外,确认没人。
他立即从挎包里掏出那条烟,递过去,说:“嫂子,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王队长平时非常照顾我,我的一点小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