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的声音不急不慌的,不高不低,像是从嗓子眼里自然而然流出来的,听着心里头舒坦。
自己那叫啥?扯着嗓子喊,调子跑得找不着北,还觉得自己了不起。
冯玉玉的脸有点发烫。
旁边有个新来的女知青小声说:“许一鸣这嗓子,真绝了。”
另一个点头赞成:“比收音机里唱的都好听。”
冯玉玉听了,把头埋得更低了。
冯敏从草丛后头站起来,大声喊:“许大哥,再唱一个!”
祖刚在那边起哄:“鸣子,再来一个!”
许一鸣已经躺回草地上,懒洋洋地说:“不唱了,累。”
陈卫东说:“你唱个歌累什么累,开一天拖拉机也没见你喊累。”
许一鸣说:“开拖拉机不用动脑子,唱歌得动。”
祖刚冲着女知青方向挤眉弄眼:“这些娘们,多好的表现机会,再整一个!”
许一鸣说:“滚球,没歌唱。”
祖刚急声说:“咋没有呢,老多歌了,就唱刚才那个九九艳阳天!”
“咳咳!”冯大志使了下动静。
安亚楠挽着个盆走过来,笑问:“这是要唱什么歌?”
祖刚嘿嘿一笑:“大队长,我们闹着玩呢。”
安亚楠看眼躺在草丛上的许一鸣,抿了抿嘴唇,向上游走去。
草丛中的女知青们飞快消失。
安亚楠从坡上下来的时候,女知青们的笑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冯敏先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几个人的说笑立刻收了,坐姿也端正了些。
有人把卷起的裤腿放下去,有人拢了拢头发,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一群人,这会儿像是课前的学生见了老师,突然安静下来。
安亚楠走到上游,在河岸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她看了看这些拘谨的女知青笑说:
“怎么我一来就不说话了?
我又不是教导主任,你们洗你们的。”
冯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憋着笑,低下头继续搓衣服,搓得水花四溅。
旁边有人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憋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安亚楠笑笑,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歌。
她唱的是《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声音清亮,顺着河面飘过去,跟着波纹一荡一荡的。
唱到“一条心”的时候,她转过头看着那些女知青,眼睛里带着笑,像是在问她们:好听吗?
有人跟着轻轻哼,有人拍起了手,冯敏第一个开口:“大队长唱得真好!再来一个!”
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笑声又回来了,女知青们的拘谨像冰块似的化了。
安亚楠唱完了,笑着说:“你们也别光听,该洗洗,该唱唱。今天天气好,洗完了晾上,晚上就能干。”
女知青们应了一声,手里的活儿又忙起来了。
有人把被单浸进水里,有人打肥皂,有人搓衣领,有人拧被单,拧得手腕发酸,甩甩手接着拧。
河面上漂着白色肥皂泡,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顺着水往下游飘。
第135章 热闹的年轻人
冯敏胆子最大,冲着下游喊了一嗓子:“许大哥,大队长都唱了,你也来一个!”
下游的男知青们早就在这边听着了。祖刚听见喊声,立刻来了精神,扒拉着许一鸣:“鸣子,人家叫你呢,起来起来!”
许一鸣对唱歌没什么兴趣,或者说他不喜欢人前显圣,被祖刚拽着胳膊往上拉,翻了半个身又趴下了,闷声说:“不起来,我唱过了。”
陈卫东也凑过来:“再换一个怕什么。”
“在这儿安静地晒会儿太阳多好?”许一鸣躺在柔软的草堆上,浑身舒坦。
河对岸的女知青们见这边没动静,开始起哄。
冯敏带头喊:“男同志们,你们行不行啊?”
后面几个也跟着喊:“许大哥,来一个!”
“唱得好不好我们说了算!”
有一个声音脆生生的,说:“你们要是不唱,我们就一直喊,喊到你们唱为止!”
祖刚急了,使劲拽许一鸣:“你看人家都叫板了,咱不能丢份儿。”
许一鸣被拽得坐起来了,没好气地瞪了祖刚一眼,然后下意识地沿着河水向上看了一眼。
他在找一个人。
林玉蓉蹲在河边,面前放着一盆衣服,正低头搓一条被单。
她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生生的小臂,手上沾着肥皂泡,搓得很仔细。
她没跟着起哄,也没有抬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洗着。
许一鸣看过去的时候,她好像感觉到了,拧过头向许一鸣看去,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河水碰了一下。
她抿着嘴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搓被单,搓了两下,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歪头耳朵贴在肩膀上,像是在说:我也要听……
许一鸣看着她,咧嘴一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唱了唱了!”
祖刚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河对岸的女知青们也跟着欢呼起来。
冯敏拍着手跳起来。
许一鸣走到河边,想了想,唱的是《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
他的声音不急不慌,不高不低,顺着河面飘过去,清清楚楚的。
唱到“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的时候,声音里带出一点沙哑,像是被风吹过的草,又软又韧。
女知青们安静下来,手里的活儿都慢了,有人把肥皂打在衣服上,打了一半就停在那儿,听着听着才想起来接着打。
冯敏两只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
林玉蓉低着头搓被单,搓着搓着,嘴角翘起来,手上的动作慢了些,像是在跟着拍子。
安亚楠坐在石头上,目光从冯敏移到林玉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站在河边唱歌的许一鸣身上。
神情复杂。
刚才两人隐晦的对视,她看见了,甚至读懂了其中的意思。
她想过放手,但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她认输。
爱一个人无非是,跟他在一起才没遗憾啊!
许一鸣唱完了,祖刚在下游起哄:“鸣子,你这嗓子,收音机都比不了!”
陈卫东说:“你就吹吧,收音机里那都是专业的。”
祖刚说:“专业的怎么了?专业的也没鸣子唱得好听。”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谁也不让谁。
河对岸的冯敏站起来,冲着下游喊:“你们男同志就会推许大哥一个人,你们自己怎么不唱?”
祖刚被将了一军,愣了一下,说:“唱就唱,谁怕谁。”
他清了清嗓子,张嘴就唱,唱的是《打靶归来》。
调子跑得简直没法听,“日落西山红霞飞”被他唱得跟哭似的,陈卫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女知青们那边也笑成一片。
祖刚唱到一半自己也唱不下去了,挠着头嘿嘿笑:“我这嗓子不行,不行。”
冯敏在那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说:“你这哪是唱歌,你这是哭丧呢。”
旁边的人笑得更大声了,有人笑得趴在盆上,差点把衣服掀翻。
陈卫东说:“我来我来。”
他唱的是《学习雷锋好榜样》,比祖刚强点,但也好不到哪儿去,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
唱到“愿做革命的螺丝钉”的时候,嗓子劈了,自己先笑了,后头就唱不下去了。
女知青们笑得更厉害了。
有人笑得蹲在地上,有人笑得直拍水,水花溅了旁边人一身,又是一阵笑骂。
冯敏站起来,拍了拍手,说:“你们男同志不行,还是听我们女的唱。”
她带头唱起来,唱的是《南泥湾》,声音不大,但调子准,唱得还挺好听。
旁边几个女知青跟着她一起唱,声音合在一起,在河面上飘着,柔柔软软的。
林玉蓉嘴角翘着,像是在享受这份热闹。
安亚楠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笑得开心,她站起来脱掉外衣、外裤往河里走了几步,捧了把水洗洗脸。
水凉丝丝的,扑在脸上,舒服得很。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对女知青们说:“你们洗了吗?”
冯敏应了一声:“还没呢。”
安亚楠建议:“来吧,一会太阳落下去水该凉了。”
女知青们一想也是,扔下手里的活,脱掉衣服走进水里。
太阳慢慢往西挪,河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金黄色。
肥皂泡还在水面上飘着,一个接一个,破了又冒出来,亮晶晶的。
歌声、笑声、搓衣服的声音、拧被单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河面上飘着,散开了,又聚起来。
短暂放松之后,知青们又在地里忙开了。
三个大队几百号人散在广阔的田野上,施肥的施肥,除草的除草。
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黑土上,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有人戴着草帽,有人把毛巾搭在头上,有人干脆光着膀子,晒得后背黑红黑红的。
“哎呦!”
林玉蓉忽然感觉胳膊痒,低头一看是只瞎蠓趴在胳膊上,脑袋扎进肉里,肚子一鼓一鼓地吸血。
它比绿豆还大一圈,黑黢黢的,翅膀是透明的,飞起来没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