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换角 三
车厢内的氛围在延尚昊那声“开机”落下后骤然收紧。
刚上车的荣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带着耳机，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周围的棒球社成员们自然地收拾着行李，聊着天，那是属于青春旅途中特有的松弛。
唯独坐在荣国正后方的小全背脊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神却不知该往哪里落。
当镜头扫过他时，表情刻意，时而过度咧嘴笑，时而频繁转头。
整个画面里，他像一颗卡在精密齿轮间的砂石，格格不入。
监视器后，延尚昊的眉头逐渐拧紧。
仅仅拍了不到十秒，安昭熙饰演的珍熙还没来得及出场。
“卡！”
延尚昊从监视器后站起身，他个子不高，此刻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迈步走向车厢中央。
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最终定格在脸色骤然惨白的小全身上。
“你在干什么？”延尚昊停在小全面前，开口，“你演的是高中生，不是马戏团的小丑。表情浮夸，动作多余，你以为我们是在拍情景喜剧吗？”
“对、对不起延导！我、我太紧张了……我再试一次，我一定做好！真的！”小全听到这句话，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声音有些发颤。
延尚昊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两秒，转身，丢下一句：“准备，重来。”
前期作为背景板的群戏磕磕绊绊总算拍完，剧组迅速调整，进入第一个小高潮，第一波丧尸突袭戏。
核心，正是小全那个近景反应镜头。
场务快速清场，只留下必要的演员和机位。
丧尸演员脸上化着狰狞的伤口妆，嘴角淌着暗红色的血渍，在导演的示意下，蜷缩在地上，等待着扑出的指令。
小全被重新安置好，化妆师上前快速给他补了点妆，主要是往他脖颈和衣领处涂抹了些许血浆预置痕迹。
“记住，”延尚昊亲自走到他面前，“丧尸扑过来，咬住你脖子，整个过程很快。”
“我要看到三个层次：第一，惊愕，事情发生得太快，你根本没反应过来；第二，恐惧，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身体还僵着；第三，挣扎，本能地想要推开，但力气已经在流失。重点是真实，是本能。明白吗？”
小全用力点头：“明白，延导！”
“各部门准备。”延尚昊走回监视器后，坐下，“开机。”
打板声清脆。
“Action！”
地上的丧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迅速扑出，直冲小全！
小全的眼睛在丧尸扑出的瞬间就瞪圆了，当丧尸演员按照设计好的动作，将涂满血浆的牙齿模型抵上他脖颈预设的血浆痕迹时，他的眉毛高高扬起，嘴角用力向后咧开，看起来不像遭遇袭击，反倒像个夸张的鬼脸。
他的双手同时抬起，却不是本能地去推拒颈边的丧尸，而是在空中毫无章法地乱抓乱舞。
脖颈更是刻意地向后仰到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在主动迎合丧尸的嘴。
整个反应，刻意、浮夸、虚假，与近景镜头需要的那种能攥住观众心脏的真实感，南辕北辙。
“停！”
延尚昊导演再次起身，步伐比上次更快，走到小全面前时，小全已经抖如筛糠，连松开捂住脖颈的手都显得费力。
“西巴！你这演的是什么？”延尚昊终于透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丧尸咬过来，是突如其来的灾难，是毁灭的开始！我要的是人类最本能的恐惧，不是让你在这里挤眉弄眼地做表情包！你懂演戏吗？！”
小全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又是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哭腔：“对、对不起延导！我太紧张了，我没控制好……我再试一次，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汗水彻底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一绺绺黏在惨白的皮肤上。
延尚昊摆了摆手，示意准备重拍，但那紧抿的唇角和不耐烦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压力之下，崩坏只会加剧。
第三次尝试开始。
丧尸演员刚刚从阴影里探出身子，甚至还没完全做出扑的动作，小全的脸上就已经提前挤满了惊恐万状的表情，眼睛死死瞪着前方，瞳孔都放大了。
“啊！！！”
一声尖利到破音的惨叫猛地爆发出来，毫无预警，甚至压过了丧尸演员的低吼。
小全整个人猛地向后一弹，后背狠狠撞在座椅坚硬的靠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一撞不仅让他自己的表情因为疼痛和惊吓彻底扭曲变形，更是挡住了侧后方另一个棒球社成员本该做出的躲闪动作。
他僵在那里，四肢紧绷，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一片死寂。
朴导站在监视器斜后方，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早已把小全骂得狗血淋头：‘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就这么一个近景反应镜头都搞不定！’
他眼神躲闪着，根本不敢去看延尚昊此刻的脸色。
前排，崔宇植维持着侧身看向窗外的姿势，小腹那阵莫名的麻痹感，在这个紧绷的时刻又隐约浮现，让他更加心神不宁。
其他棒球社的群演们，纷纷低下头，或假装整理衣服，或盯着地板。
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那点幸灾乐祸和嘲弄几乎要满溢出来。
‘占着茅坑不拉屎，活该！’‘就这水平？’有人偷偷地瞥了一眼车厢后方角落，那个安静坐着的身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玩味。
金媛站在离朴导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小全那不堪入目的表演，又用余光扫了一眼眼神躲闪的朴导，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金媛！”
延尚昊终于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积聚的风暴，让所有接触到这视线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你挑出来的近景演员？连人类最基本的应激反应都演不出来？反复NG，浪费的是全剧组的时间！你是不是根本没把我的要求听进去？！”
第81章 换角 四
“对不起，延导。是我的工作疏忽，在最终确认演员时没有做好演技筛查和临场评估，严重耽误了剧组进度，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金媛立刻上前一步，她错认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辩解，甚至主动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番姿态，让延尚昊眼中那慑人的怒意，微微缓和了一丝。
然后，金媛才直起身说道：“只是，延导，我最初提交给朴导的棒球社近景位人选，并非现在这位同学。”
“是朴导在现场查看后，认为我原定的人选与整体氛围不太契合，所以临时做了调整，将我原定的演员调换到了后方远景位，改由现在这位同学来负责这个近景镜头。”
说完，她再次微微欠身，垂手退后半步站好，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发一言。
朴导下意识就想上前解释：“延导，我那是觉得……”
延尚昊的视线扫了过来，那眼神很冷，把朴导所有涌到嘴边的话都冻了回去。
朴导僵在原地，后腰那阵酸胀感此刻变得格外清晰，连带着整个后背都开始冒冷汗。
延尚昊的眼神在面色恭谨的金媛和脸色变幻的朴导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个来回。
他在这个行业里沉浮多年，剧组里这些副导演和选角组之间微妙的权力摩擦、心照不宣的调整，他见得太多。
此刻，他根本没兴趣去深究这背后具体是谁的主张、又牵扯到什么利益交换。
眼下最紧要的，是把这个卡住的关键镜头拍掉，把进度拉回来。
他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这无声的僵持，越过身前几个碍事的工作人员，精准地看向车厢后方，那个一直安静待在角落里的身影。
“那个，”他抬了抬下巴，“原来坐在荣国后面，被换到远景位的演员，麻烦过来一下。”
柳禹闻声，从容地站起身。他抚平了棒球外套上因久坐而产生的褶皱，动作不疾不徐，然后迈步朝着车厢前部的核心区域走去。
路过僵立着的小全身边时，柳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的神色平静无波，既没有因这突如其来的召唤而露出半分得意，也没有对小全投去任何讥诮或怨恨的眼神。
柳禹走到延尚昊面前，站定。
延尚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青年身姿挺拔，最重要的是，眼神很静，没有新人常见的慌乱或急于表现的热切。
“你就是金媛最开始选的人？”延尚昊问。
“是的，延导。”柳禹回答，语速平稳。
延尚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直接指向崔宇植身后那个空了的位置。
“你来试试吧。”
“听着，这个近景镜头，我不要你刻意去演恐惧。”延尚昊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柳禹的脖颈，“丧尸扑过来，咬住你，这是超越日常经验的巨大冲击。第一反应，往往是空白，是愣住。”
“然后，恐惧才会漫上来。挣扎，是身体最后的反应，但要克制，力气是迅速流失的，不是大力推搡。最关键的是眼神！”延尚昊盯着柳禹的眼睛，“我要看到绝望。但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明白吗？”
“明白，延导。”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简单的应答。
这份镇定和专注，让延尚昊眼中那丝因为反复NG而积聚的烦躁，消散了不少，多了几分淡淡的期待。
一旁的崔宇植，看着又坐回自己身后的柳禹，眼神复杂难辨，小腹那阵莫名的微麻，似乎又隐约传来。
朴导站在几步之外，既恨小全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又怨金媛刚才那番话，把她撇得干净，还点了自己一下。
可他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只能把所有的憋闷和怒火死死压在心里，连带身体各处的不适感，也仿佛被放大了。
小全早已坐回了属于他的角落里，低着头，面如死灰。
场务和摄影助理迅速行动起来，重新调整机位角度，丧尸演员也重新准备，补了补脸上的血渍，准备再次扑出。
“各部门，最后确认。”
“摄影OK。”
“灯光OK。”
“道具OK。”
“演员就位。”
延尚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监视器画面里，柳禹那张在镜头下异常出彩的脸。
“开机。”
打板声落。
“Action！”
阴影蠕动，低吼再起。那道狰狞的身影，以比前几次更加迅猛、更加孤注一掷的姿态，撕裂平静的空气，扑向目标！
镜头死死锁住柳禹的脸。
绝望么……这个情绪他太熟悉了。
在丧尸破风而来的刹那，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随即，他的表情出现了一刻的绝对空白，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沙尘漫天的午后，被赤砂之蝎突袭的瞬间，大脑一片停滞。
半秒，或许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