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被凿裂。
恐惧并非从他刻意做出的表情中流露，而是从他骤然失焦又猛地收紧的瞳孔深处，从他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嘴唇，从他细微颤抖的脖颈中，一丝丝地渗出来。
那是当年看着同伴被傀儡穿透胸膛时，蔓延全身的无力与恐惧。
他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熄灭，碎裂，归于死寂的黑暗。
整个过程，快，准，狠。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声多余的呜咽，却比任何嘶喊和扭曲，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Cut！”
延尚昊的声音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快。
他盯着监视器，看着定格的画面里，柳禹那双失去所有生气的眼睛，足足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柔和了起来。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传遍片场：“这条过了，准备下一场。”
“金媛。”
“是，延导。”金媛立刻应声。
“这个演员的表演很有层次，情绪给得很准。选得很好！”延尚昊随即看似无意地瞥了眼面色僵硬的朴导，话锋依旧对着金媛，但每个字都像落在朴导的心上。
“以后选角组定下的人，就按定好的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要随便乱换！现场临时调整，容易出问题，也耽误大家时间。明白吗？”
第82章 夜宴无欢 一【感谢Cxlxy233大佬的打赏】
金媛心中一喜，立刻肃然点头：“明白了，延导。这次是我跟进协调不够到位，以后一定更严格把关流程。”
朴导站在一旁，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延导这段话，看似在肯定金媛和训诫流程，实则每一个字都在敲打他刚才的越权行为和由此导致的混乱。
坐在前方核心位置的崔宇植，能清晰看到柳禹的状态变化，当延尚昊喊出“这条过了”时，小腹那阵莫名的酥麻再次浮现，甚至顺着脊椎蔓延到后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西巴！这个家伙居然能演得这么好？一个区区背景板怎么这么烦人？
崔宇植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却发现胸口有些发闷，只能强装镇定地整理着棒球服的袖口。
柳禹在场务的示意下安静前往化妆间卸掉脖颈上沾染的血浆，换了套棒球服。
拍摄继续进行。
补拍完了之前小全的背景戏份后，柳禹的戏份到此全部结束。
小全坐在角落里，看着柳禹和林星的背影消失在拍摄区入口，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刚才憋的眼泪总算没掉下来。
羡慕归羡慕，恨归恨，他不得不承认，柳禹演得是真的好，那个近景镜头，换做自己，就算再试一百次，也演不出那种感觉。
他拿起搭在腿上的棒球服，搭在肩上，慢慢站起身，跟着其他群演的队伍往出口走。
脚步比之前慌乱时沉稳了些，心里的疙瘩也慢慢解开。
有些机会，真的不是靠抢就能守住的，没有那个实力，就算一时占了位置，终究还是会摔下来，以后还是踏踏实实磨演技吧。
走出片场大门，他路过门口那家小小的道具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翻卷了边的演技指导书，还有韩文版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小全停下脚步，盯着书脊看了几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开书店的门，走进去轻轻翻了起来。
走出忙碌的拍摄核心区，柳禹看见林星和金媛正站在一起等他。
金媛率先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柳禹xi，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
“您言重了，金导。”柳禹打断了她，“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还要感谢您最初的推荐。”
“推荐你的可是摄影组的老师，是你自己凭本事留下的印象。”金媛笑了笑，侧头转向林星，语气熟稔了些，“林经纪，今天算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适合的角色信息，我一定第一时间推荐你们。”
林星微笑着接过话头，与金媛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的眼神：“那就先谢谢金导了。今天也辛苦您了，后续有什么需要协调的，随时联系我。”
三人又简短交谈了几句，柳禹便和林星一同向金媛道别，朝着停车场走去。
回程的车厢里，林星握着方向盘，嘴角噙着笑：“感觉如何？虽然过程有点波折，但结果比预想的还好。不仅顺利拍完，还在金媛那里挂上了号。她的路子可不少！”
“还行吧。”
“只是还行？”林星挑眉，“在这个圈子里，人脉可比什么都管用。”
柳禹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有了新人脉自然是好事，但人脉和机会终究是锦上添花，唯有实力和作品，才是最稳妥的底气。
天色渐沉，片场那边，一整天的紧张拍摄终于告一段落。
延尚昊导演揉了揉眉心，伸手示意助理把柳禹那个近景镜头的回放调出来。
监视器里，青年那双失去生气的眼睛再次出现，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让人心头一沉。
他想起今天片场的崔宇植，还停留在靠面部表情演情绪的阶段，而柳禹的恐惧，却是由内而外的感受，直指人心。
“对了，今天后来那个棒球社的小伙子，叫柳禹是吧？”他随口问旁边正在整理资料的金媛，手指还轻轻点了点监视器，“资料你那里有最全的吧？拷贝一份给我留着。”
“他底子不错，情绪控制力和镜头感都好，可不像新人。以后有合适的角色，可以再叫他来试试。”
金媛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利落地点头：“好的延导，我回头就整理好发给您助理。”
“嗯。”延尚昊点点头，没再多说，拿着自己的保温杯离开了。
片场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崔宇植一钻进保姆车，脸上强装的温和就彻底碎裂。
他猛地将棒球服外套扯下来砸在座椅上，胸膛剧烈起伏，转头对着身旁的经纪人狂喷：“你怎么办事的？！”
“让你换个背景板的小事都办不好，现在倒好，不仅没压住他，还让他在延导面前露了一手，显得我多小家子气？！”崔宇植的声音拔高，压抑了一整天的烦躁与怒火彻底爆发。
“还有那个废物群演，连个基本的反应镜头都演不明白，是从哪找来的草包？他到底怎么混进剧组的？”
经纪人被骂得低着头，脸上却没半分恼怒，反倒立刻换上一副歉疚的神情，连忙递过一瓶矿泉水：“是我的错，都怪我没提前筛查好他的演技，也没料到柳禹那小子居然这么能演。这事是我考虑不周。”
他语气卑微又诚恳，耐心安抚着：“您消消气，好在没造成太大影响，延导也没追究到您头上。柳禹就是个新人，戏份也结束了，以后未必还能有交集，犯不着为他气坏身子。”
崔宇植接过水狠狠灌了两口，脸色稍缓了些，见经纪人迟迟不开车，只是垂手站在一旁，不由得皱眉：“愣着干什么？开车回去！”
经纪人却上前一步，将车钥匙递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恭敬：“那个，我今晚还得去招待朴导，没法送您回去了。您自己开车小心点，或者我叫个代驾？”
“西巴！”崔宇植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将钥匙推开，“他把这事办成这个鬼样子，还有脸让我招待他？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了？”
第83章 夜宴无欢 二
“您息怒。”经纪人连忙弯腰捡起钥匙，再次递过去时腰弯得更低，耐着性子软声解释，“朴导终究是剧组的副导，您接下来还要在剧组拍不少戏份，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把关系闹僵。”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他办得差，咱们反倒把场面做漂亮，这份情他记在心里，以后有什么事也好开口。”
崔宇植盯着经纪人看了几秒，胸口的怒火被憋屈死死压下，他咬着牙骂了一句“晦气”，伸手夺过钥匙，狠狠甩上车门：“滚吧，别给我搞出别的乱子。”
“好嘞，您慢走。”经纪人笑着躬身目送。
直到崔宇植那辆黑车尾灯在渐沉的暮色里缩成两点红光，彻底消失在路口，经纪人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的职业化笑容瞬间敛得干干净净，他对着车尾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废物东西，自己小心眼怕被抢戏搞换角，搞砸了倒来迁怒我，什么玩意儿！”
骂了几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想起今晚所有开销都由崔宇植买单，这笔顺水人情倒是能让他捞点好处，躁郁的心情稍稍平复。
他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转身朝着与停车场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片场外的这片区域像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巷子狭窄，两侧是老旧斑驳的水泥墙，墙根处堆着废弃的道具木板和蒙尘的塑料布。
没有一盏路灯，只有远处主干道漏过来的零星车灯光晕，勉强勾勒出巷口的轮廓。
一辆黑色轿车静静蛰伏在最深的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经纪人快步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朴导那张烦躁的脸露了出来，看着经纪人，语气不耐：“怎么才来？我都等半天了。”
“朴导，抱歉抱歉。”经纪人立刻换上那副熟稔的笑容，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刚送崔宇植xi回去，耽误了点时间。您放心，今晚都安排妥当了，保证让您彻底放松放松，缓解缓解疲劳。”
车子无声启动，滑出小巷。
二十分钟后，首尔江南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私人停车场。
这里刻意避开了所有监控探头，只有几盏昏暗的应急灯亮着，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停在最角落的阴影里。
车门打开，经纪人和朴导先后下车。
几乎同时，阴影里走出四个男人，他们都穿着深色的服装，脸上戴着款式统一的纯黑色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呼吸的缝隙。
为首一人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经纪人和朴导显然对此流程极为熟悉，两人同时脱下身上的外套，分别递给走向他们的两个面具人。
那两个面具人身形、身高与他们相差无几，接过外套后利落地穿上，又各自从怀里掏出一顶普通的鸭舌帽戴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远远看去竟与朴导二人有七分相似。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穿好衣服的替身坐进了经纪人和朴导刚才乘坐的那辆黑色轿车。
引擎低声响起，车子朝着江南区核心地段某家高档酒店的方向而去。
“他们会将车开到您二位登记的酒店停车场，”为首的面具人这才开口，“然后乘电梯上楼，进入您二位开好的空房间。明早七点，他们会退房，驱车返回此地与您二位汇合，交换车辆和衣物。”
经纪人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不用废话了，这些流程我都熟。赶紧出发。”
面具人也不恼，只是微微躬身：“这些解释都是规矩，请您理解。”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两个黑色的丝质眼罩，质地柔软厚实，一看就能完全隔绝光线。
经纪人和朴导接过，熟练地戴好。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只剩下听觉和身体感知被放大，夜风刮过耳廓的细微声响，还有面具人虚扶在他们肘部引导方向的手。
他们被引导着坐进另一辆早已等候在旁的车。
车子很旧，是市面上早已淘汰的黑色老款现代索纳塔，内饰简陋，座椅皮革开裂，引擎发动时的噪音也比刚才那辆大得多。
“大概四十分钟车程。”车子开始在城市边缘的街道间穿行。
左转，右转，直行，再左转……路线显然经过刻意设计，毫无规律可言。
即便摘掉眼罩，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记清来路。
黑暗放大了时间感。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开始颠簸，路面似乎从平整的柏油变成了粗糙的路面，最后干脆是碎石子路。
车速慢了下来。
“到了。”司机的声音响起。
车门打开，经纪人和朴导被搀扶着下车，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里有草木和远处牲畜棚隐约的气味。
这里已经是首尔远郊的乡下，远离了城市的喧嚣与监控。
他们被引导着走了大概两三分钟，脚下踩过几级台阶，终于进入了一个封闭的室内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