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换角 一
柳禹掀开帘子走出来时，林星自然地走上前，帮他理了理衣服，抚平衣服因尺码不合而产生的褶皱，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柳禹几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示意无需在意。
金导上下打量一番，点了点头：“行，就这样。服装保管好，拍完立刻归还。这些戏服后续还有其他群演要穿，别弄脏弄坏了。”
“好的。”
“走，接下来去化妆。”金导再次带头往外走。
所谓的化妆室，其实是基地内一片用临时围栏圈出的露天区域。
数十张简易化妆台一字排开，场面颇为壮观。
此刻，这里更像一个怪异而忙碌的丧尸加工厂。
几乎每张台子前都坐着正在上妆的群演。
化妆师们手法飞快，惨白的粉底打底，深色修容勾勒出凹陷的眼窝和颧骨，暗红色的血浆被精心涂抹在嘴角、脖颈、或伤口处，有些还粘上了硅胶制作的逼真破损皮肤。
呻吟声、玩笑声、化妆师的指令声、场务的催促声混杂在一起，金导眼睛一扫，找到一处刚好空出来的化妆台。
朝旁边一位正给丧尸补染血渍的年轻女化妆师喊道：“敏雅！这边，先给这个棒球社成员上基础妆，打底修容就行，要干净清爽。”
名叫敏雅的化妆师抬起头，应了一声，快速收拾了一下手边的工具。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动作麻利，脸上带着长时间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专注。
柳禹在化妆镜前坐下。敏雅熟练地开始操作，粉扑沾着接近他肤色的粉底液均匀拍开，随后用刷子进行简单的修容。
“今天真是化到手软，”敏雅一边工作，一边忍不住对隔壁台的同事小声吐槽，“从早上到现在，光是丧尸咱们都不知化了多少个了。”
“延导今天好像状态不错，几条主戏都过得挺顺，说不定真能提前收工。”
“早点收工好啊，我这腰都快断了。不过听说下午的突袭戏要动用好几个机位，估计也快不了哦。”
“好了，搞定。”敏雅最后用散粉定了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还算满意，“行了，你去那边的待机区等着，和其他棒球社成员一起。场务会通知你们入场时间。”
待机区设在化妆广场边缘，摆着几排塑料凳，已经零星坐了些等着上场的演员。
柳禹走过去时，注意到不远处或站或坐的几个男生，都穿着和他同款的白蓝棒球服。
其中一人看到柳禹，友善地点头示意，柳禹也微微颔首回应。
他们就是剧中荣国的同学，将一同经历那场戛然而止的青春旅途。
柳禹没有凑过去攀谈，只是和林星在稍远一点的空地站定。
林星低声问：“感觉怎么样？跟电视剧不一样吧？”
“确实，这里的节奏好快。”柳禹笑了笑。
不知道等了多久，一名场务拿着扩音器穿过待机区，声音洪亮：“棒球社成员准备！十分钟后入场候场！重复，棒球社成员，十分钟后入场！”
柳禹最后整理了一下棒球服的衣襟，转头对林星道：“我先过去了。”
林星看着他，点了点头：“加油。”
柳禹转身，朝着那几位已经起身汇合的同学走去。
一行八人，在另一名场务的带领下，穿过杂乱的后场区域，走向那几节静止的KTX车厢道具。
车厢内部比想象中更逼真，蓝色的座椅，干净的窗玻璃，头顶的行李架，甚至车窗上贴着的首尔至釜山的路线示意图，都一一还原。
“都过来，听好！”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鸭舌帽，手持扩音器的副导演（朴导）站在过道中央，声音洪亮，“你们是棒球社的，荣国的同学。就坐这两排。”
他手指快速点过几个位置：“你，你，坐这里。你，靠窗。你……”他的视线落在柳禹脸上指向崔宇植（荣国）饰演者座位正后方，“你，坐这里。这个位置很重要，镜头会扫到你。身体保持自然松弛，别僵着。”
柳禹依言坐下。
朴导继续示范：“列车前期是平稳的，你们就是普通出游的学生。可以互相递递零食，凑近小声说说话，看看窗外的风景，打打闹闹也行，但别太过。记住，你们是背景，但背景也要有生命感，明白吗？”
众人纷纷点头。
就在这时，坐在前方位置的崔宇植微微侧过头，余光向后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即便只是安静地坐着，即便穿着粗糙不合身的戏服，柳禹那张脸在狭小的车厢空间里，依然显得过于出挑。
同框之下，谁更吸睛，几乎一目了然。
崔宇植嘴角抿了抿，起身离开列车，朝坐在不远处等待自己的经纪人使了个眼色。
经纪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崔宇植身边。
崔宇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快速说了两句，眼神朝柳禹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片刻后，经纪人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正在查看机位的副导演朴导身边。
“朴导，辛苦了，”他笑着递上一支烟，“有个小细节，想跟您再请教一下。”
朴导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就着他递上的火点燃，深吸了一口，跟着他走向车厢连接处的僻静角落，这里远离主要拍摄区，杂音也小。
“什么事？直说吧。”朴导吐出一口烟圈。
经纪人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朴导，您看，荣国这个角色，是这群棒球社少年的核心，情绪爆发点也在他身上。这些群演，最重要的任务是衬托他，对吧？”
朴导眯着眼：“嗯，没错。”
“可是刚才那个坐在荣国正后面的，”经纪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柳禹的方向，“长得太扎眼了。不如......”
朴导故作为难地嘬了下牙花子，打断了他的下文：“这选角是金媛定的，人也带来了。临时换人，还是换掉一个有近景的，我这……不方便啊！这样，我帮你问下延导。”
经纪人笑容不变，声音又压低了些：“朴导，这点小事，哪还用惊动延导。晚上收工后，老地方，我做东，新来的有几道‘拿手菜’，正好陪您放松放松，聊聊戏。”
第79章 换角 二
经纪人的语气轻描淡写：“这角色说到底就是个背景板，开场就领便当的。换谁不是换？找个更贴合普通同学形象的，肯定更符合延导要的那种‘突然被灾难吞噬的平凡感’。您说呢？”
朴导眼神闪烁了一下，指尖捻着香烟，沉默了几秒。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演员沟通的金媛，又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行吧，”他最后淡淡道，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看看情况。尽量不影响拍摄进度。”
朴导掐灭烟头，转身回到车厢拍摄区时，脸上的表情瞬间沉了下来，与方才判若两人。
他径直走到正和摄影助理确认镜头的金媛面前，声音陡然拔高，刻意让周围的工作人员和演员都能听见：
“金媛！你过来！”
金媛一愣，抬头看他：“朴导，怎么了？”
“怎么了？”朴导指着柳禹的方向，语气严厉，“你这是怎么选角的？！那个家伙，根本就不适配嘛！”
金媛被这突如其来的责问弄得有些懵，连忙解释：“朴导，我之前是综合考虑的，他形象符合学生，而且申源浩导……”
“形象？光找长得好看的有个屁用！”朴导粗暴地打断她，声音更大，“延导再三强调过，这场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很重要！”
“坐在荣国身后的人，状态要能融进去，关键时刻的演技更要精准，才能在这个平静的车厢里掀起巨浪！才能震慑住荣国，也震慑住观众！”
柳禹站在原地，没有像旁人那样露出惊愕的神色。
他的视线越过盛怒的朴导，精准捕捉到人群边缘的崔宇植经纪人，他正微微侧身，对着不远处的崔宇植飞快递了个眼色。
瞬间，前因后果串联成线。
朴导的手指猛地转向柳禹旁边一个长相憨厚的男生：“你来！换你坐荣国身后，就这个位置！台本交换一下！”
小全猝不及防，脸上涌起难以置信的惊喜，忙不迭地站起来：“我？是，谢谢朴导！”
朴导又转头，不耐烦地看向柳禹，随手一指车厢后方角落：“你，去那边，倒数第二排靠窗那个位置。全程保持低调，别乱动，别抢镜！明白吗？”
其他棒球社的群演们眼神闪烁，互相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目光，有人羡慕地看向小全，有人偷偷瞥向柳禹，嘴角藏着几分笑意，却没人敢出声。
小全已经手脚麻利地拿起自己的东西，几乎是小跑着和柳禹交换了位置，嘴里还不住地对朴导道谢，雀跃之情溢于言表。
柳禹握着小全塞过来的新位置台本，对着欲言又止的金媛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在意。
他拿着自己的东西，平静地走向车厢后方那个角落的位置。
不过是个龙套角色，近景与否，不过是锦上添花。自己真正的根基和即将到来的机遇，是《请回答1988》。
为了一两个镜头的得失，在这里与副导演甚至主演团队发生争执，毫无意义。
闹大了，传出去，只会被扣上“新人不知天高地厚、耍大牌争抢镜头”的帽子。
在行业里，口碑是最重要的。
恩，根本不用在意！
走到朴导、崔宇植与经纪人三人视线盲区的过道处，柳禹微微垂肩，看似在整理衣摆，背对着三人的右手却悄然抬起，指尖掠过袖口内侧。
三根仅几毫米长的淬毒尖刺，已无声凝聚在指尖。
毒性是他精心调配的，不致命，也不会留下痕迹，但能精准作用于某处神经，效果很简单：中者自此阳气萎顿，无法再起。
柳禹借着转身迈步的惯性，手腕极轻微地一甩。
‘嗯，这绝对不是报复。’他心底漠然地想，‘往后你拍大尺度亲热戏时，倒不必担心尴尬的生理反应了，能更专注于表演。我这是在帮你提前排除干扰啊。’
‘来到这个和平年代，我果然还是太善良了。’
三道几乎看不见的黑影带着破空的微响，精准射向三人。
尖刺细如发丝，又被片场的喧闹声掩盖了轨迹，三人毫无察觉。
金媛看着柳禹沉默走向角落的背影，脸上满是歉意，她想上前说些什么，却被朴导一个严厉的眼色制止，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柳禹若无其事地在角落的靠窗位置坐下，这里光线稍暗，远离主要的表演核心区，是个被镜头遗忘的角落。
他百无聊赖地翻开新拿到的台本，只有一页。
新角色设定依旧是一名棒球社成员，依旧是首批感染者之一。
但镜头描述，从之前“荣国身后，近景反应镜头”，变成了“车厢后方，远景，群体惊恐镜头之一”。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延尚昊导演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了车厢。他个子不高，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厢内的布置和演员状态。
场务立刻拿起扩音器，声音洪亮地提醒：“各部门请注意！演员就位！拍摄准备！倒计时三分钟！”
车厢内的气氛立刻绷紧。
坐在前方核心位置的崔宇植，在导演与主创低声交流的间隙，他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后方角落。
这次，他微微笑了笑。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后颈微微一麻，下意识扭了扭脖子。紧接着腰侧又泛起一阵酸麻，他挺了挺腰，小腹却蓦地传来一丝短暂的抽痛，转瞬即逝。
‘坐太久了吗……’他皱了皱眉，将这点细微的不适归咎于等待拍摄时的久坐，并未在意，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小小崔就永远地下线了。
朴导小跑着回到监视器旁，最后确认各机位角度。
他捶了捶自己的后腰，那里也正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胀。
‘这段时间真是忙坏了，’他在心里嘀咕，‘晚上正好放松放松……’
站在人群边缘的经纪人，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已在飞快盘算：
‘反正今晚是冤大头报销，长得丑还屁事多……给朴导安排好了之后，我自己也点一个好了。明天就跟他说朴导点了两个，他也没法查。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