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7节

  “我介第三回!第一回来,就没带红笔,把我给难受得,改了前头忘后头,头一稿足足改了十天都没改完。第二回,忘带儿子相片了,急得我中间回了趟津门,又回来哒,结果改了半个月才完。这回行了啊,这回我都带全啦!我估计啊——”

  张国威抬眼望天,定神凝思,认真地比出一根手指,嗯,食指。

  “一天!”刘培文惊叹,老哥效率真可以!难道是短篇小说?不然中篇小说要是全抄一遍,也得费个一两天吧。

  “哈哈,爷们你太哏啦!”张国威笑了,“我说的是一个星期!”

  “哦……”刘培文默默地坐下了。

  “哎,抽烟吗?”张国威习惯性地从胸前口袋掏出烟卷,才想起刘培文还在对面,又赶紧问了一句。

  “哦,大哥您抽吧,我不抽,别人抽我不反对!”刘培文摆了摆手。

  张国威这才拿出火柴,嗤的一声点着,猛吸两口把烟卷嘬着了,一阵吞云吐雾。

  刘培文此刻终于拿出稿子,准备再读一遍。

  而张国威抽完这根,仿佛也完成了某种仪式,开始伏案工作。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三万字的小说,认真通读一遍也用不了太久,刘培文细细地读过,结合昨天的记录,对于改稿已经有了思路。

  再抬头看对面的张国威,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写了满满三大张草稿纸。

  “大哥,你这就开始改了?”刘培文看看张国威的手速,感觉一个星期多少有点夸张了,刚开始效率就这么足,一个中篇重新改写,也花不了三五天吧?

  “哪能啊!你看啊,我先把今天跟编辑对的笔记重新抄一遍,然后再修改笔记,笔记改完了写改稿思路,改稿思路写完了,我再拟稿写片段,慢慢地这稿子就都在心里啦!这前面的准备工作都做足了,那就叫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到内时候,介改稿,还不容易?”

  得!容易不容易刘培文不知道,但是这位的准备做得是真瓷实。

  刘培文拍拍脑袋,决定不再过问。

  此刻已经接近中午,刘培文看张国威以巨大的热情埋头伏笔,也不多说什么,打了个招呼就去食堂了。

  今天食堂的菜着实一般,远没有昨天在水木的食堂来得好吃。不过想想这顿没花自己钱,刘培文直接高呼招待所不可战胜。

  从食堂出来,刘培文也没直接回转,而是在附近几条街上溜达起来。说起来,燕京文学的驻地离西单其实非常近,可以说身处燕京最繁华的街区之一,只可惜此时是夏日正午,路上来往的人不算多。但路两旁都是大树,阴凉却不少,走着走着还能看到坐在树下乘凉说话的老人。

  刘培文找了个大槐树,靠着边蹲下,就这么放空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招待所。

  回到屋里,头上已经是细密的汗珠,他又打了水擦了擦脸,终于在桌前坐定,准备开始改稿子。

  上午细细读过的小说细节与自己脑海中的记忆相勾连,刘培文感觉此刻自己笔下的文字已经呼之欲出。

  与张国威的细致不同,他直接取出空白的稿纸,只在稿纸上改写需要调整的片段,遇到前后矛盾的地方,再直接去原稿上标注。

  如是往复,刷刷点点三个小时,刘培文终于抬起了手,

  揉了揉有点发酸的手腕,放下钢笔,刘培文吹了吹稿纸上的墨迹。这篇小说,到此刻就已经改完了。

  抬头再看看对面的张国威,好家伙,这会儿倒是不再奋笔疾书了,改欣赏照片了。

  “大哥,你改得咋样了?”刘培文忍不住问起他的进度。

  “啊?我还妹(非错字)开始呢!”

  “那你这,怎么就看上相片啦?想儿子了?”

  “哎?哪能呢!”张国威摆了摆手。

  “我啊,最奈出来改稿,最讨厌的就是在家挨老婆骂,外加给儿子上课,平常改稿只要是改不动,我就看我儿子相片,一看他我就来气,我就不想回家。

  “可这人,到底怎么才能一直不回家呢?哎!改稿!改稿就有理由不回家!来改稿还按天补贴,老婆十天半个月不见我人愣是一句话没有!”

  好家伙!刘培文目瞪口呆。

  没想到自己随口问了一句,竟然直接戳破了中年男人最不堪的事实。

  无论什么年代,四五十岁的男人可以爱钓鱼、爱写作、爱开车,甚至爱上班,就是不爱回家。

  后世那些高喊永不空军的钓鱼佬们,真的就这么爱钓鱼、非要钓到鱼吗?他们明明爱的是无人拘束,可以找个理由忘记家庭重担和烦恼的自由时光!

  贺强大帝今何在?人间空余打窝声!

  至于为什么张国威不带老婆的照片?别问,多看一眼都能乱了道心。

  此刻,刘培文总算是明白了为啥张国威把改稿弄得这么有仪式感、搞得这么细致,而且还夸下了一个星期的海口,这哪是加快速度,这明明是一个中年男人给自己的自由时光划出的底线!

  此刻他又想起了张国威伸手比出的那一根手指。

  满满的都是心酸。

  “大哥,你这么努力,怎么才投了三篇稿子。”刘培文心想,以大哥这种觉悟,那不得拼了命的写作,各种找机会出来?

  “唉,哪那么容易啊!”张国威此刻终于放下了儿子的相片,攥起自己的稿子扬了扬。

  “兄弟你可能不知道,我在单位上班,一天到晚根本没闲工夫,回了家就是猫三狗四鸡毛蒜皮,这创作要时间,更要灵感啊!结果我这灵感就跟七月节的牛郎织女似的,它是一年才来一回啊!”

  刘培文摸了摸鼻子,这天聊不下去了。

  “哎?我看你刚才写半天,改怎么样了?”张国威半天才恢复平静,又抽了一根烟来稳定道心,这才张口询问。

  “哦,改完了。”

  “嗨,我以为是嘛呢,原来是改完——改!完!了!”

  张国威瞪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随即想到了什么。

  “哦,对!对对对!你是不是在这儿住了好几天了?得有一个星期吧?”

  刘培文看着此刻求知若渴的张国威,仿佛看见了后世那些劝好兄弟赶紧把路虎卖掉的人。

  “那个……大哥,我昨天晚上刚来的,稿子就改了今天一下午。”刘培文如实说道。

  张国威腾得起身,转到刘培文旁边,急切地伸出手。

  “稿子呢?稿子呢!给我看看!”

  接过刘培文递过的稿子,张国威细细的读了起来,读到刘培文修改处,又取了修改的段落对比阅读。

  一个小时后,张国威放下了刘培文的稿子,仰天长叹。

  “写的真好啊……这么好的小说,我都想不出来怎么改,你居然,居然一下午就改完了,还比之前的更好!”颤抖的手指着稿子,张国威感叹不已。

  刘培文此刻无言以对,只感觉再说什么都会让张国威的道心破碎。脑海里,却是翻出了张国威上午的那句话。

  “这改稿,还不容易?”

第10章 计划通

  “啪!”

  刘培文把稿子放到了正伏案给新稿件做批注的张德宁桌前。

  这一声“啪”轻快有力,又不失愉悦,虽然并不连续,但是也展示出了拍稿者此时略带几分自得的轻松情绪。

  “啪!”

  张德宁猛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稿,直接把手中的笔拍在桌子上。

  这一声“啪”短促而高亢,有一点点金属的鸣音,连带着的是桌子的闷响,极大的表达出拍笔者此刻工作被打断的不忿与打工人劳累多日心中的酸楚。

  张德宁看了一眼刘培文拍在桌子上的那沓稿纸,抬眼盯着刘培文,“改完了?”

  “改完了!”

  张德宁略有些惊讶,燕京文艺的用稿要求在全国文学期刊中也是不低的,刘培文居然这么快能改完,让她有点怀疑修改成果如何。

  像刘培文这样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作家她见过不少,比如燕大的程建功、罗一和。

  这类年轻作家心里最重要根本不是稿费,而是理想主义的释放。他们对于自己的作品文字最是重视,对于编辑的修改建议那是万分抗拒,哪怕为了发表终究要修改,也是抓耳挠腮,枯坐多日无法下笔,总是觉得自己写得哪哪都好,改了一个字就失去了通篇的灵魂,脑海中更是无一字能够替代要删改的内容。

  而需要删改不少篇幅来精修调整的刘培文,二十岁的刘培文,居然就花了一天?

  “我一个下午就改完了,从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又誊抄了一遍,你看看吧,提提意见。”刘培文此刻云淡风轻。

  接受了张国威连续的肯定和明里暗里的羡慕嫉妒,他这两天也体会到了开上路虎去找兄弟的快乐。

  四个字,人前显圣。

  此刻面对张德宁,他心中也颇有这种心态。

  张德宁拉过一张椅子,让刘培文坐下等,自己则是看起了稿子。

  由于是再次审稿,她看得飞快,只集中看修改的部分。

  半晌,张德宁终于抬起头来。眼神中都是认可,“改得挺好,我觉得行了!”

  “这么说,能发表了?”刘培文面露喜色。

  发表都近了,稿费还远吗?

  “走,跟我去见主编去,没问题的话,就是排稿,等着发表。”张德宁起身,拿起稿子,领着刘培文再次去见周燕茹。

  “改完了?小刘你效率真高啊!”周燕茹也颇为吃惊。“我们这里好多作家,改稿能改一个月呢!”

  刘培文闻言瞪大了双眼,他本以为一个短篇能改稿半个月的张国威就已经天下无敌,没想到还有高手!

  周燕茹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开始翻看稿子,她看稿子的速度比张德宁还快,不一会儿就看完了。

  “啪!”

  “没问题!我签字,可以发表!”周燕茹笑呵呵地拍着稿子说道。

  此刻刘培文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做周燕茹的阅读理解。

  “太好了!谢谢主编!谢谢德宁同志!”刘培文激动地给两人鞠了个躬。

  “对了,还有一个事儿跟您说,这稿费……”

  周燕茹闻言笑出了声,刘培文上次拉住张德宁索问稿费的事儿,她后来也知道了,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直爽得可爱。

  “你手头不宽裕,稿费也可以先支给你。”周燕茹排版做主,“今天正好是九月一号,九月号都已经发出去了,你这篇内容我看不错,放到下一期吧,十月号发出去。”

  得到了周燕茹的承诺和批条,刘培文此刻感觉轻飘飘的,正要拜谢离去。周燕茹又问道:“小刘啊,我听说你是从中原赶过来的,来一趟燕京不容易吧?”

  “是啊!”刘培文此刻想起自己坐车的经历,依旧觉得屁股有点酸楚。

  “你稿子改得也快……这样吧,来一趟不容易,留下玩几天,就还是住在招待所!”

  “那太好了!”刘培文没想到周燕茹反手给自己来了个超级加倍,连忙千恩万谢,才跟着张德宁走出了办公室。

  张德宁把刘培文领回编辑室,自己拿着批条跑去走手续、送稿子,过了一会儿才带着稿费单回转。

  “给你!两万七千字,千字七块,一共是189块,这是稿费单,你看看。”

  刘培文欣喜地接过稿费单,细细地摩挲着上面的金额,看得张德宁一阵无语。这么帅的小伙,咋就这么爱钱呢?

  “出门下楼右转财务室,那里领稿费,你可记得把钱放好啊,要不就去银行开个存折存起来。”

  “好、好……”刘培文下意识地站起身,顺口回答道。

  “哎,那个,培文啊。”张德宁把他叫住,“你第一次发表小说就有这么好的水平,以后要是有了新作品,一定记得投到我这里来啊,你看看我们主编,对你多好!”

  “行!没问题!”刘培文随口答应着,心里却盘算起了小九九。

  经历了这一次的写作、改稿的全过程,他在创作方法上已经没有什么大的障碍,而存于自己脑海中的后世经典内容,虽然自己也不是每每都记得清楚,但题材上却丰富得很。

  用后世的互联网黑话来说,这就是打通价值链路,实现精准赋能,开创业绩蓝海!

  一句话总结:他已经可以捧起写作这个饭碗了。

  下楼去财务室取出了沉甸甸的189块,刘培文心中都要乐开了花,专注写作的心在这一刻升华成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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