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1981年这个时间点,城镇企业职工实行“八级制”,老工龄的工人,工资大概五六十块钱,像张德宁这样参加工作没几年的,一个月能有45块钱,就不错了。
自己的第一笔稿费,就约等于普通人半年的收入,放到村里,那更可能是一个家庭一年的收入。
拿着钱回到招待所,看着眼前烟雾缭绕之中,依旧在伏案疾书的张国威,刘培文渐渐冷静下来。
眼前的张国威才是如今作者中的大多数,写完一篇稿子出了彩,谁也不敢说下一篇就一定能发表。勤勤恳恳,笔耕不辍,偶尔才获得机会,大鸣大放终究是少数人,偶有灵光一闪才是大多数作者的状态。
如今只发表过一篇内容的刘培文,也未必不是如此。
虽然他是有两世记忆,但那毕竟不是系统,在金手指强度上也属于最低一等了。
沉下心来的刘培文,拿出一张稿纸,开始罗列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根据张德宁的介绍,自己这种改完稿去玩几天的情况以前也是有的,毕竟有改稿一个月的猪玉在前,只要不是玩的太久,总也解释得过去。
所以自己还可以有二十多天的时光,以正当理由继续待在燕京。
做点什么呢?
刘培文首先想到的是路过水寨时,舅舅张竹交代给自己的事儿。当时只说是一个定居燕京的至亲,却也没说名字,如今那些信件和一个小盒子都被刘培文放在背包的最里面。
之前刘培文没考虑过改稿是怎样的情景,所以他原计划是等临走的时候,再去拜会这个没说明名字的亲戚,这样就可以节约一些时间。
如今时间宽裕了,他就可以专门去一趟。
这件事儿刘培文预估用不了一天。
于是他在纸上写下后海南沿26号几个字。
第二件事,就是补充知识。
如今他有了成功经历,不再将写作畏为险途,那么如何能把这种能力持续下来,就是首要考虑的问题。
尤其是考虑到自己在燕京最多只能呆二十几天,等回到乡下,恐怕就没有什么机会能获取大量知识,时间有限,机会难得。
文笔要精进,思想要精进,身体也要精尽……咳。
刘培文此刻想想自己之前构思的内容,依旧觉得没有十足把握写出来,或者觉得自己现在开始写,可能会把原本精彩的浓郁滋味勾兑成一碗稀汤。
于是他在纸上写下图书馆三个字,又特别圈了起来。
第三件事,当然就是再去看看自己那个弟弟。
其实刘培文不怎么担心刘培德在水木的生活,虽然平日里他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情商略低,尤其在感情方面是个愣头青,但并不妨碍他弟弟本质上是个学霸的事实。
作为陈州一整个城市的状元,他的学习能力,放眼全国应该也是相当炸裂的。
而学霸这种物种,一旦被扔到了一群学霸之中,那就根本没有躺平的道理。
卷!大家你追我卷!才是学霸生态圈的常态。
毕竟优秀的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都有着强烈的自尊心与边界感,这种骄傲,跟动物的领地意识本质上是一样的。
不过既然现在自己得了一大笔稿费,那就没道理不去慰问一番弟弟的生活,哪怕不能带着弟弟在这燕京城里开开洋荤,见见世面总是可以的吧。
这二十多天,自己也不可能天天泡在图书馆,总要劳逸结合吧。刘培文如此安慰自己。
第四件事,就是去买东西。
准确的说,是买往回家带的东西。自己想要学习参考的书、老家人没见过的风物、吃食,还有刘英肯定需要的习题册……嗯,都很重要。
刘培文又把后面两项记录在纸上,细细想想自己是否还有遗漏,然后才开始规划时间。
走访亲戚一天,带弟弟逛逛玩玩留个三四天,剩下的时间,留两天买东西、买车票,其余的时候就干脆去泡图书馆,去新华书店!
计划通!理论可行,开始实践!
第11章 似是故人来
“嘎吱——”
公交车停下,再轰鸣着开走,把双手提满东西,一脸愁容的刘培文留在了原地。
放下手里的东西,刘培文擦了擦汗,抬头望了望阴郁的天空。
燕京城的夏天本来就特别炎热,遇到这种阴云密布却又风停树歇的沉闷天气,傻子应该都知道这种天肯定是憋着一场不吐不快的大雨,最不适合出门。
可惜他就是那个傻子。
在计划执行的第一天,恶劣天气就打算给他一点小小的燕京震撼。
刘培文双手提起袋子,这里面分别装着他刚买的西瓜、水果以及舅舅张竹托付的东西。
期望能在大雨来临之前赶紧找到地方的刘培文顾不得欣赏什刹海公园的风景,就沿着湖边开始找寻自己的目的地。
什刹海公园位于燕京城的中心区域,由什刹海、后海和西海组成。据说原本这片地方多得是宝刹寺庙,素有九庵一庙的说法,故名什刹海。
后海南沿26号,看地址就知道是如今什刹海后海的南侧一片的沿湖民居。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这几条靠近湖边的胡同,特别是沿着湖边的民居,无疑都是大富大贵的宝地。
毕竟后世的后海酒吧里,灯红酒绿下的男男女女,不知道留下了多少或明或暗的人间故事。刘培文依稀记得自己前世还在这里听过某鲨鱼的演出。
循着湖边一个个的门牌,刘培文终于在雷声入耳的时候,找到了地方。
这是一扇不怎么起眼的蛮子门,朱漆倒还算鲜亮,门簪左侧一角钉着个红底白字的铁片,上写“后海南沿 26号”。
听着渐渐奏响的雷声,刘培文心中不由得叫糟,赶紧凑到门前,啪啪拍了几声大门。
此刻刘培文已经感到偶尔有雨滴开始砸在自己的肩膀上。稀疏的雨点开始次第落下,在这个沉闷又寂静的上午,一场大雨开始了自己的前奏。
刘培文不得不走到大门仅有的一点屋檐下,把头和肩膀垂下来,又尽量把手里的东西往里凑着,生怕被雨点打湿。
这种姿势古怪难受,刘培文也只能咬牙坚持,只希望赶紧有人出来开门。
幸好不久就有脚步声传来,随后是大门开启的响声。
一个一身素白衣服,留着短头发的老太太打开半扇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伞。
“您是?”
“姥姥您好!我叫刘培文,我来找——”刘培文说到这里一时语塞,当时张竹安排时语焉不详,只说是张家一位长辈,按辈分刘培文应该叫姥爷的。只是初次见面不通姓名就攀亲戚,难免有些奇怪。
刘培文干脆从头说起:“——我从中原来,家是水寨的,来找一位姥爷,帮老家的亲戚来给您这边送东西!”
面前的老太太原本狐疑的神色,闻言散去几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刘培文,确定不是自己所知晓的人物,不过还是撤开身子,让刘培文进了门。
进了门来,刘培文连声道谢,放下东西,又手脚麻利地帮老太太把门关好,这才打量起院子里的环境。
这是一处二进的院子,前院不算非常宽阔,与后院之间只用一个月亮门隔开。
此刻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密集的砸在地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所幸刚开始下,地上还没有积水。老太太从门房里又摸出一把伞递给刘培文。刘培文赶忙接过。
打开伞,用脖子夹着,又把东西重新拿满双手,刘培文就这样在雷雨交加的时刻,跟着老太太走进了后院正房前。
此刻,一个清癯的老者正闲坐在正房门口屋檐下。
豆大的雨点啪啪砸落到地上,飞溅的水花沾湿了他的裤脚鞋子,他也浑不在意,依旧是望着院子里的大雨出神。
此刻,看到刘培文进来,他才抬眼瞧了瞧,可是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刘培文走到正房屋檐下,还没等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听见老人喊了一句。
“小大帅!”
刘培文被这一句话喊懵了,不由得抬起头看老者,夹不住的雨伞还是掉了下来。
所幸此刻他已经在屋檐下,手里的东西倒是没湿。
“您,您叫我?”刘培文把东西方向,指了指自己。
这一声,让老人眼神中的热切与沧桑再次收敛了起来,他迷惑地沉吟半晌,又认真打量了刘培文一番。才点头道,“像!真像……小子,刘尚均,是你什么人啊?”
“那是我亲爷爷。”刘培文恭敬地答道,随后露出几分不好意思,“那个,我从水寨来,是受我舅舅托付来看您二位,只是他也没跟我说您的大名……要不我就叫您姥爷?”
老者闻言,也没解释,而是站起身来,朝屋内指了指,走进了正房。
正房里是与这个年代并不相符的客厅布局,有几把看起来款式古旧的家具,墙上错落挂着几幅字画,屋子里的陈设并不多,但却透露出一种疏密停当,井井有条的味道。
老人拣了张椅子慢慢坐下,又让刘培文坐在自己身侧。老太太则去旁边取水壶倒茶。
聊了几句,刘培文才得知,自己面前这个年逾古稀的清瘦老者,竟然是名震全国的大收藏家张白驹,而刚才为他开门的的那个神态娴静的老太太,就是他的妻子潘愫。
身为民国四公子之一的他出身水寨清末几大世家中的张家,张家的权柄财富都是煊赫一时,本身就是水寨坊间故事中的经典谈资,其流传之广几乎可以和袁世凯并列。
袁世凯那是谁?对于刘培文来说,他基本上可以说是水寨古往今来来唯一能在中华历史上独占篇幅的人了。
而张白驹也不简单,他自幼被过继给自己的叔父,也就是大清最后的直隶总督张镇芳,而张镇芳与袁世凯又有姻亲关系——整个水寨豪族都是如此。可以说从张白驹少年时,他就是当时最豪横的一批权贵、二代之一。
但与很多一心搞钱或者一心搞女人、不学无术的军阀二代不同,张白驹有自己独特的爱好,那就是文物和戏曲。
在整个民国时代,张白驹疯狂挥霍手中的资材,收藏了大量珍贵文物,西晋陆机的《平复帖》、展子虔的《游春图》、李白的《上阳台帖》,无一不是传世孤品,堪称无价之宝。而建国后,最终他都将这些文物无偿捐赠给国家。后世更是有人戏称,只他一人,就捐出了半个故宫。
而这样的人,竟然还是自己母亲的亲族?还认识自己的爷爷?
刘培文顿时觉得水寨真小。
张白驹此刻心情很不错,他自幼离开老家,在津门长大,从此回乡的次数可以说屈指可数。刘培文的到来,让他回忆起了童年的美好时光。
“你爷爷小名叫春杏,我们在水寨一块玩的时候,他才一两岁吧,在我后面当跟屁虫,其实那时候我也就五六岁。”张白驹回忆道。“那时候我们俩闹着玩,我说我以后要做大帅,他说他也要做大帅,我生气了,说那不行,大帅只有一个。”
“你爷爷倒是好脾气,他说,那你做大帅吧,我做小大帅。我当时觉得他的话真可笑,从此就叫他小大帅了。
“后来,我去了天津,来往的少了。再见你爷爷还是他去燕京读书的时候,那时候我长居天津,虽说是当兵,却经常去燕京求字求画,每次见面我们都要喝醉。
“再后来,我年纪大了,家业也慢慢败空了,那一年你爷爷成亲,我也没回去。只听说当时他娶了个农村姑娘,成了水寨的笑柄,干脆搬回老家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你爷爷和你奶奶,都是地下d……”
张白驹絮絮叨叨讲起自己和刘培文的爷爷交往的经历,说完之后,眼神依旧是不平静的。
“只是没想到,他的儿子,最后娶了我的侄女。”张白驹望着刘培文,眼里透露出欣慰。
刘培文闻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头看见脚旁的包袱,却突然发现自己忘了正事儿。
“光跟您聊天了,都忘了事儿,”刘培文翻出包里的信件和盒子,递到张白驹面前。
张白驹打开一封,略略扫了几眼,就合上了,又去看盒子,只见盒子里是一方鸡血石的印章,正是他小时候的玩物。
沉默半晌,张白驹才把东西收起。
此时,天外雨声终于渐渐变小。刘培文见状,便要辞行。
“不忙,不忙!”张白驹拽住刘培文的手,“让你姥姥做顿便饭,咱们多聊聊。”
刘培文此刻对张白驹的心情有所了悟,也不再提离去的事儿,干脆跟张白驹讲起了自己这些时日的经历。
听到刘培文的小说马上要发表,张白驹面色如常,倒是听说刘培文还会板胡,经常给剧团伴奏,张白驹顿时就来了兴致。
“我这里有好几把胡琴,可惜我拉得不好,难得你会,来来,拉给我听听。”说罢,张白驹就跑去厢房里,取出一把京胡,一把板胡,递到刘培文面前。
刘培文也不推脱,径直取过板胡,拉起琴弦试了试,就知道这板胡肯定出于名家之手,声音高亢明亮,兼有油润之感,调了调音,刘培文直接拉了个花过门。
“好!好好!”张白驹脸上挂着笑,他平生热爱曲艺,中年甚至还跟京剧名家拜师学艺,可以说是资深票友。
“京胡,会吗?”他一脸希冀地递过刚才刘培文没拿的京胡。
刘培文接过京胡,细细打量了一番。
京胡的尺寸相较板胡还要小,且通体用竹子做成,声音尖细嘹亮。
换过京胡,刘培文适应了一会儿,不知道拉什么好。思考半晌,他忽得想起前世自己听过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