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龙门,或许就在此刻。
第7章 上大学
1981年8月28日,燕京永定门火车站。
轰鸣的火车拉响汽笛,已经在火车上日夜煎熬了17个小时的刘培文两兄弟,跟随着拥挤的人流走下火车。抬头望望头顶的骄阳,两人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腰,开始找出站的指示牌。
回想起从大刘庄这一路辗转来到燕京的经历,从没经历过这个年代公共交通的刘培文仿佛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头次去学校的刘培德足足带了两个大包袱,本着省钱的想法,能带好带的,基本都带上了。相比之下田小云带的东西就少多了,毕竟商州离家还不算太远,实在不行,还能寄过去。
三人一大早出发,从李寨搭了个过路的汽车,一路辗转到了水寨,就花了大半天时间。
到了水寨,舅舅张竹早早的在车站等着接上他们,吃了顿饭,刘培文又从张竹这里拿上了几封信和一样捎给燕京亲戚的礼物。三人就赶紧出发,此刻的水寨县城根本没有火车站,好在张竹带着三人在汽车站找了个去陈州的中巴,摇摇晃晃地出发。
中巴走走停停,到了陈州天已经黑透了。陈州总算是有点城市的模样,不过又渴又饿的三人组根本没心情感叹,下了车就直接去中心医院投奔刘培文的大姨张梅。
大姨和大姨夫都在医院工作,平常忙得脚不沾地,这次还是特别请了假来招待了他们。
在大姨家打地铺睡了一晚,又从大姨夫手里接过托关系买到的去商州的三张硬卧,此时田小云眼泪都快下来了。这一路到陈州可把她颠得够呛。
坐上去商州的车,这次的环境总算比前一天舒服多了。
不过这个年代的火车上,还不如后世安全,三人只能轮流睡觉,不过时间过得倒也快。火车开了一天,等到了商州又是傍晚,田小云出了站就坐上了学校的车,跟二人挥手作别。兄弟俩则转头冲向售票厅,这次的车票可是只能俩人自己排队了。
就这样,排了三个小时队,花了四块钱,终于买到了两张从商州去燕京的火车票——明天下午出发。两人干脆就跟很多人一样,窝在候车厅的角落里躺了个通宵,又挨了一个上午,终于挤上了北上的火车。
然后就是最后17个小时的硬座,就这还是时刻表上的时间,不算最后晚点的几个小时。
有了前几天的风尘仆仆,最后这趟车,那真是硬坐。
就这样,花了将近四天时间,兄弟俩终于来到了伟大祖国的心脏,首都燕京。
找到了出站方向,两人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开始盘点东西。这是路上俩人的包袱里丢了一双鞋之后就养成的习惯。
“树根,检查!”刘培文舔了舔嘴唇,出声道。
刘培德默默点头,然后开始摸两腿中间,摸心口,摸脚底板,最后拆开包袱一一翻阅,最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都在!
兄弟俩此刻才终于兴奋了起来,扛起东西,跟着人群,往站外走去。
永定门火车站可以说是燕京最悠久的火车站之一,从建国前就一直是沟通南下北上火车的重要站点,特别是货物站点。
刘培文站在永定门火车站的门口,望望四周,有点唏嘘。
这里就是后世的燕京南站,后世首座高标准大型交通枢纽,每天从这里开赴各地的动车、高铁不知凡几。前世自己每次坐车来燕京,都是这个站点。
“哥!我看到水木的横幅了!在那边!”刘培德兴奋地指了指不远处的红色条幅,上面写着欢迎水木新生的字样,后面就是一辆中巴车。
兄弟二人不再多言,兴冲冲的走到车前,跟条幅下一个带着校徽的女学生打起了招呼。
“你们俩都是新生吗,通知书给我看下。”女学生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表来,要给两人作登记。
刘培德从心口处的背心里摸出一个纸包,展开纸包,从里面拿出叠了好多层的通知书。
“他是新生,我是他大哥,顺路过来送他的!”刘培文解释了一句。
女学生点了点头,把两人的名字都登记上,又安排了两个男学生过来,把刘培德的行李一股脑扔到中巴车顶的上的大网里,才转头跟俩人说:“现在是10点钟,还没到发车的时间,上一趟的车刚走,咱们估摸得一个小时之后出发,你们可以放下东西在附近逛逛,到点了别忘了回来!水木在西郊,要是错过了车,再等车可又要两个小时,到时候点名上车啊!”
刘培文俩人哪有心情出去逛,过了一开始的兴奋,此刻涌上来心头的是连续几日的奔波折磨,所以都摆了摆手直接上车,开睡!
等到俩人再被摇醒的时候,车已经开到水木的门口了。
摇醒两人的是一个剃着寸头的青年,他脸上满是笑容,点评道:“你俩可真够厉害的,从永定门等车一小时,路上一小时,愣是没被车晃醒,这呼噜打得,我在车前头听得真真的!真能睡啊!”
俩人闻言,都有些不好意思,男生却也没说什么,摆摆手就下车了。
车外是一片喧闹,各个院系的学长都在附近支了牌子,等着迎接本系的新生。俩人攀上中巴车顶,把行李取下来,开始背着行李寻找应用数学的身影。
最后,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两男一女,身前的牌子正是应用数学。
“同学你们好!都是本系的吗?”女生笑得挺甜,俩男生则是接过他们的东西,带着他们做起了登记。
刘培文看着自己弟弟这一套入学流程,有些恍惚。其实这些事儿本质上跟自己后世的大学生涯没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没有饭卡,而是生活委员每个月给大家发粮票。食堂凭票付钱,供应饭菜。
等一应事情办好了,把东西去宿舍放下,整理好床铺,兄弟俩此时都有些饿了,出门带的吃的不多,在火车上17个小时,虽然没动弹,但一路摇摇晃晃,此刻又忙活了半天,早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走,哥!咱也尝尝大学食堂去!”刘培德此刻终于有了几分身为大学生的春风得意。
水木的食堂是以数字编号,从一到十,最后落成的就是今年刚修好的十食堂。两人寻摸了半天,终于走到了一个食堂里,此时已经是接近一点,但由于最近新生入学,食堂里的人还不少。
兄弟俩排着队往前走,先交粮票再买饭。刘培文眼尖,一眼就看到前面打米饭的盆,足足是个大浴缸模样,连忙指给刘培德看,把刘培德眼睛都看直了。
“这大学真是不一样啊!”
刘培德咽了一口饭,由衷感慨。
第8章 燕京文学
此刻两个人打完了饭菜,找了个角落吃了起来,一人一大碗米饭,一份烧茄子,一份红烧肉,这一顿饭足足花了快八毛钱。
吃完饭,二人回到宿舍,看见宿舍里还没有新同学来,于是又跑去校园里逛了逛。此刻校园里清新优美的环境和喧嚷的人群,与刘培德从小生活过的大刘庄、水寨高中产生的对比不可谓不强烈。
直至此刻,他才渐渐明白自己是走进了中国最高等级的学府。
看弟弟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不一样的神色,刘培文心中颇为高兴。不过他却已经不能久呆,还得赶紧去找燕京文学的办公室呢。
作别了弟弟,刘培文一个人出了校门,硬着头皮又蹭上学校往返永定门火车站的中巴,下了车,再从附近找路。
燕京文学驻地是西长安街六部口,离永定门火车站约莫有五六公里的距离,人生地不熟的刘培文此刻连蒙带打听,一路沿着路往北走,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是走进了燕京文学的办公室。
燕京文学一直是和燕京文连在一起办公,刊物牌子不大,但方方正正挂在门口墙上。院内一排砖木平房,穿过一个很窄的过道才到。此时的燕京文学刚从燕京文艺改名约莫一年多点,人员足有二十多人,一副高歌猛进,寄望在杂志发行上有所突破。
燕京文学如今是月刊,一本杂志并不算很厚实,内容也相对薄弱,比起双月刊的人民文学,季刊的收获,手感上要差不少。
不过这也让他们在稿件发表上更加灵活。比如现在跟刘培文在说话的张德宁,就非常灵活。
“你就是刘培文?看不出来,人长得倒是不错,稿子怎么写得这么通俗啊?”张德宁如今参加工作已经五年,但在燕京文学这样的单位,还属于职场新手范畴,是以很多初次投稿的作者,或者用稿量少的作者,都先交到她这里负责。
刘培文看着张德宁小小的身板顶个圆脸,一副受气包的样子,笑了笑,“怎么能说是通俗呢,我这明明是故事性强的表现!”
张德宁闻言也没多少给他解释什么,起身带着他,拿着稿子找到了隔壁办公桌上的周燕茹。
1981年,燕京文艺的主编是杨墨,但实际上主要负责工作的是周燕茹,此刻她正忙着批改东西,看到刘培文凑过来来,还是笑着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没想到培文你这个小同志这么年轻英俊!小说写得也蛮好!住下吧,这边有招待所,一会儿让德宁给你开个条子,你今天先住在那边,稿子的具体问题,我都跟德宁都讨论过了,以后德宁就是你的责任编辑,具体的内容你们对一对,看看怎么改。只有一点,一定要认真修改,精益求精!”
刘培文看着眼前的周燕茹,感觉年纪跟自己老爹刘璞差不多,笑语盈盈的样子感觉颇为亲切,只是看着人家在忙,当下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就跟着张德宁出了办公室。
回到张德宁办公桌前,两人对起了稿子,其实小说一共三万多字,需要改的地方主要就是几处涉及打斗和人物描写的篇幅。
“这里、这里、还有这,都是一个毛病,读起来跟通俗文学的武侠小说感觉没什么区别,什么修为啊、御气的,篇幅有点过长了,精彩确实精彩,但那是通俗意义上的,行为上就不够紧凑,文学性有点弱,再就是有些用词上有点粗糙……”
张德宁在稿子上点点画画半天,刘培文则在一旁细细的记录起来。俩人对了有小半天功夫,小说要改的东西也理顺了,张德宁这才去给刘培文开了条子,又跟他说了招待所的位置。
此时已经到了下班的时间,张德宁今天工作不多,招待完刘培文可以说万事大吉,就要走人。
刘培文见状连忙拉住张德宁,“哎,别急着走啊德宁,问你个事儿。”
张德宁涨红了脸,拽开刘培文的手,怒道:“你这小子!你才二十,你得管我叫姐!”
刘培文闻言笑了,他两世为人,如果岁数加起来怕不是快七十了,这小丫头片子竟然小瞧于我。
要是搁在隔壁网文圈,怎么着也要来一句“你已有取死之道”吧?
不过他此刻有求于人,可根本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只是满脸堆笑地回答:“行,姐!我的好姐姐!我就问你,这小说要是能发表,咱们社里能给我多少稿费?”
“稿费?你急什么?改稿还没改完呢,就惦记稿费啊!”张德宁工作了好几年,遇见的作者大多耻于谈利,稿费也一般都是发表见稿了才支支吾吾问几句,没想到刘培文这人倒是如此直接。
“我不能不急啊!”刘培文苦笑一声,卖起了惨,“我苦啊……我从中原过来,千里迢迢,除了车票,身上就带了五块钱,还是管我弟弟借的,如今都花的差不多了,再拖下去,怕不是饭都不知道去哪吃。”
刘培文这话完全是托词,因为改稿的作家是可以在招待所的食堂吃饭的,价格算的很公道。
不过张德宁还是对他的言辞还是表示认可,她接待过不少从外地赶来改稿的作家,西北的、中原的都有,这个年代交通不便,无论东南西北,从乡村赶来的作家都是风尘仆仆,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文人气息,更多的都是泥土与汗水的气息。从中原的乡村来到燕京,确实非常不容易。
“你是头一次发表小说,按照社里定的标准,一般是千字六块,或者七块。”张德宁解释道,“小说目前是三万字,再删改删改,估计能有两万六千字左右?稿费大概能有个一百多块钱,我估摸着,至少能有一百六七十吧。”
刘培文听到这里,心里才总算吃了个定心丸。
回到招待所,刘培文也不着急改稿,先是跑食堂去吃了顿饭,然后去澡堂狠狠的洗了一遍,这才回到屋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结结实实睡到了快中午。刘培文才被敲门声惊醒。
第9章 这改稿,还不容易?
招待所是两人一间,此时进来的男子,正是另一个被燕京文学邀请来改稿子的作家。
“小同志您好!”男子看起来有三四十岁了,长脸阔嘴,张口就是一嘴津门味道,放下东西,伸手就要跟刚爬起来开门、睡眼惺忪的刘培文握手。
刘培文赶忙跟他握了握手,这才转身穿好衣服。
男人握完手,开始从包里掏出钢笔、稿纸、书本在招待所中间的桌子上一字排开,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随后又掏出俩包子。
“小同志,您早晨吃得嘛呀?我这包子刚从外面买哒,来一个尝尝?”
“不啦,谢谢您!我这会儿还不饿!”刘培文笑着摆了摆手。
“哎,好嘞。”男人也不再客气,几口吃完了包子,又拿出水壶灌了口水。再次从包里掏了起来。
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满了好几只钢笔、铅笔、黑墨水、红墨水、橡皮、尺子,临了,还掏出一张相片压在旁边的书稿下面。
刘培文看着直新鲜。两世为人他都是第一次尝试专业写作,跟作家群体没有什么深入接触,进京改稿子也是头一回。如今看到对面这位大哥光零碎就摆了大半个桌子,着实有点惊诧。
男子忙完这一套,舒了口气,抬头看见刘培文的眼神发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您受累,这桌子我占得有点多。”
“没事,没事,”刘培文摆摆手,“我叫刘培文,还没问您高姓大名?”
“我啊,我叫张国威,弓长张,扬我国威的国威。”
“您这是?”刘培文朝桌子上指了指。
“改稿啊!”张国威闻言有点发懵,“住这儿的还有嘛事儿?怎么,您不是?”
“是,是改稿,您这能用到这么多东西啊?”
张国威闻言得意地笑了笑,颇为认真地一一介绍起来。
“介是原稿,原稿的错误用红笔改,新加的内容用铅笔写在旁边,随时可以擦了再写,介是空稿纸和钢笔,是用来抄改好的稿子。然后这几支笔都是备用的。
“新抄的稿子上,先用铅笔尺子在稿纸左边画竖线,以防写到一半想加内容没地方写,这些东西呢,都放在桌子左边,因为我右手写字,写字的时候喜欢扒着桌子,右胳膊占空,剩下的参考书啊,废稿啊都放在右边桌子头上,用的时候不耽误拿!”
“那,这照片儿呢?”刘培文指指书下压着的那张黑白照片。
“哦,您说介个,介玩意儿是我儿子,您看看像我不?”
刘培文连连点头,不敢说不像。
“我放一张他的相片啊,我就不想家,真想家了呢,我再看一眼,我就不想啦,要是还想呐,我就再看一眼……”
刘培文听得头晕,心里对张国威的一种莫名的敬佩油然而生。
这么专业的作家,改稿子应该很快吧?
“您这么专业,不是第一回改稿子了吧?”
“那当然了!”张国威面露得色,介绍起自己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