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怎么成文豪了 第5节

  “这回是马连才,他说看到你形容枯槁——”

  “噗!哈哈哈哈!”一旁喝着水的刘英直接笑喷了,洒出的水溅了旁边看热闹的李倩一裤腿。

  “刘全有!你好好说话!”刘培文听到这里都气笑了。

  原因无它,马连才是个瞎子。

  此人擅长搞封建迷信,给人算卦判辞,但毕竟是瞎子,所以至少在业务上应当是不包括相面的。

  “心眼!心眼!他说他用的是心眼”刘全有解释道。

  “呸,我看他用的是腚眼!”

  刘培文直接爆了粗口,“你抓紧说,他传什么了。”

  刘全有终于得以继续,“马连才在村南头跟人说,你、树根、小云三个人的命运他早有判辞。他说:树根八字属金,庚金生水,水木相生,所以考上水木大学是命里该然!

  “又说什么小云五行属土,土生金,商州与金相合,报的又是金钱专业,所以顺风顺水,自然水到渠成。

  “至于大哥你,他说你命格乃是炉中之火,成就高低不只在于自己,更看火中之材。以心眼观之,你最近必然形容枯槁、面如死灰、进退维谷……但若是渡过此劫,就相当于是炉中火给一下子点着了,以后必然是大富大贵,妙不可言。”

  刘培文闻言,心中暗叹这马连才果然是算卦行业的好手,几句话说得毫无破绽,怎么问都能解释,怎么解释都行。

  就连一旁的刘环也开口点评,“连才这算卦的水平有进步了,你看看这几句话说的,滴水不漏,出去一卦咋弄得值一毛钱。”

  几人又聊了几句马连才的事,却也没把他所说的什么判辞放在心上,因为大刘庄的人都知道,他这一套所谓紫薇斗数,先天卦象,都是刘培文的爷爷刘尚均当年讲过的。

  爷爷说的时候,只是在乡村大会上帮助乡民破除封建迷信,当时就已经言明所谓算卦卜辞如何看人下菜、模棱两可,对未来的预判怎么有回旋余地,当场听到的可是不止百人千人,加之大家一直以来都是接受无神论的教育,所以谁也真不信,只当是听个玩笑。

  几人又追着刘全有问了问上次没吃完的“瓜”,这次的瓜也镇得差不多了,刘全抢先去捞西瓜,从灶屋借了刀切开,西瓜豁然脆响,登时顺势裂解,露出鲜红水嫩的果肉。

  刘全有先劈了半个,分出十多牙瓜,给大家分了,又给邻居们送了几块,至于屋里趴着养屁股的刘培德,则是让刘英送进屋去。

  几人大口吃着瓜,沁凉的汁水顺着喉头淌落,都觉得精神振作了几分。

  临走的时候,刘全有又拉过刘培文,说了说过几天去刘璞上坟的事,刘璞当年去世,是在八月下旬,刘全有则是作为干儿子,年年都与刘培文一起去上坟。

  “哎,可惜俺干爹死的早,你看现在日子多好。只是……”

  “只是什么?”

  刘全有挠挠头,“当年干爹说希望我好好学习,争取干上大队书记,我怕是做不到了。”

  “你说这些干嘛?”刘培文向来对刘全有的愧疚不以为意,“他当年救你,又不是为了让你一辈子听他的,那时候说这些,都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

  “对、对……”

  刘全有点头无话,就默默走远了。

  刘培文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就知道他虽然看似走了很远,但依旧没有走出去。

  回到屋里,他回忆起刚才自己跟刘全有的对话和父亲这些年的经历,再加上自己两世为人的纠结与感悟,一阵阵心酸涌上心头,脑海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思忖半天,他觉得这想法很好,可是自己似乎写不出来?

  接下来两天,刘培文忙着把自己关于这个故事的想法的浮光掠影先记录了下来,却并不打算正式动笔,他在记录的时候就明显觉得自己的能力根本不足以完整的写出心中的这个故事。

  先写个简单的吧!哪有人能一本书封神的?

  刘培文望向书架上的三侠五义。也许,写个侠客的故事,比较简单?

  有了新想法的刘培文又细细地想了一天,终于开始动笔。动笔之后就很快,不过三天工夫,小说稿子就写完了。算了算字数,三万多一点。

  日更万字,可为斗帝强者。

  扔给一旁刚养好屁股的刘培德看,刘培德揉着屁股,连连看了三遍,终于说了个好字。

  下午田小云听刘培德说了之后,也跑来借阅,看完之后大为赞叹。

  “培文哥?你这篇小说打算投稿吗,投哪里啊?”

  刘培文大手一挥,“咱这水平,要投就得投人民文学啊!”

第6章 来电

  虽然嘴上说的霸气十足,但真到投稿的时候,刘培文又谨慎起来。即便他的小说在被多人传阅之后,点评为不比杂志上的小说差,但他也生怕自己成为跟城北徐公比美的邹忌。

  于是他花了一整天的功夫,一字一句的把稿子细细读过,检查修改了一些遣词造句的细节,觉得万无一失了,又找出新稿纸,拿出自己上好的写字功底誊抄了一份。终于觉得满意了,这才接过弟弟刘培德这两天给他从各处杂志上收集到的投稿信息,开始做投稿排名。

  首位当然是人民文学,其次就是收获,十月、当代、花城,再次是燕京文学、沪上文学、鲁东文学、中原文学、长城、延河……再往下就是一些城市的文学期刊,那些几人干脆就是只听过名字,根本没找到投稿地址。

  “任重而道远啊……”刘培文审视着自己用毛笔大字写出来的期刊名字,叹了口气。

  “你不是说人民文学吗?投呗。”一旁的田小云撇了撇嘴。

  刘培文嘴角抽了抽。

  按理说,刘培文采用余华那样饱和式的投递方式,是最稳妥的,从上到下投个遍,总有中的吧?实在不行,就推倒重来,另起炉灶。

  可是这里面就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投递成本。

  现如今,投递一封挂号信,外埠的价格是一毛二,如果说从人民文学开始投,屡次不中的话,光寄信的成本就让此刻身价1元的刘培文头疼不已。

  这首先就要考验他对自己作品的信心,其次还要考验他的钱包。

  “投十次不就是一块二毛钱嘛!哥,这钱我给你掏!”刘培德豪气的说。

  前天他屁股好了之后,不死心的又跑了一趟,不过这次长了个心眼,总算给自己留了点休息的时间,不敢再天天当特种兵。

  可饶是调慢了节奏,目前手头资金已逼近二十元大关的刘培德,感觉自己赚钱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简直可以买下全世界。

  “你可拉倒吧,想想你上大学在燕京得花多少钱!”刘培文瞪了刘培德一眼。走到了刊物列表前,开始了自己的剖析。

  “古语有云,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刘培文指着眼前的期刊列表,“我现在觉得我的作品能投人民文学,那么我去投当代、十月这些也许就很有希望,但是如果想十拿九稳的话……”他指了指燕京文学,“还是投它吧,必能中!”

  身前的刘培德和田小云一副“感觉好有道理”的点了点头,大概是被刘培文装出来的强大信心给折服了。

  做了决定之后,刘培文表现出了极高的执行力,当天直接借了自行车,猛蹬一阵,跑到镇上去寄信。

  在邮电所里写完了挂号信的封皮,刘培文想了想,又在稿子末尾和信封上都写上了水寨一高的电话,并且说明了如何找到他,这才放心地把稿子放进去,又细细地用胶黏住信封,紧紧地捏过一遍封口,才递到邮递员手里。

  “一定要给我寄到啊,哥!”

  “你小子,不会是给人家写的情书吧?这么怕丢?”

  在邮递员的打趣中,刘培文蹬起自行车。此刻心里的一块大石落下,他忽然觉得连这八月毒辣的阳光也温柔了几分。

  接下来的几天,刘培文也没闲着,挂号信怎么也要六七天才会送到,这段时间,他干脆继续构思自己最初所想的那篇内容,此刻他已经填充了不少细节,开始根据时代思考调整故事情节和文字的结构,如此删删改改,几天的光景,光是废稿和素材就堆了一大摞,不得不又掏了两毛钱,去镇上买了两大摞信纸和一瓶墨水才罢休。

  而这段时间里,弟弟刘培德虽然逐渐练就了一个铁屁股蛋子,但生意却越来越难做,好几个集上现在都有卖冰棍的了,甚至还比他便宜一分钱,他的生意霎时难做起来。刘培文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立刻提高销量的办法,可是想到弟弟马上就要去燕京上学,实在不该在这种事儿上浪费精力,于是劝了他两次,他才悻悻结束了自己的小贩生涯。

  最后算了算账,卖冰棍一共挣了二十二块三毛,最后又拿出一块钱给批雪糕给自己的同学家,分了五毛钱给借给他自行车的邻村同学,再去掉这中间修自行车的花费、每天猛蹬数小时多消耗的杂面馍馍,零零总总算一算。最后落在手里的钱,一共是十九块整。

  然后刘环就把县里给的200块钱的状元慰问金,学校给的10块钱,乡里和大队里给大学生凑的50块钱,一共是260块钱交到刘培德手里。

  刘培德瞬间就从盈利十几元的街头贩夫变成了腰缠近三百元的乡村贵公子。

  “爸,这钱也太多了吧?”刘培德把两笔钱合到一处,抬头看着自己老爹,有些忐忑地问道。

  “是不少,可你去的是燕京啊!”刘环拍了拍刘培德的肩膀。

  自古京师居大不易,什么东西都不会太便宜的。即便是如今上学不需要学费,甚至学校每个月还给学生发三十五斤粮票,但吃饭还是要花钱的,这个时期,哪怕只在食堂吃两顿,就买最便宜的菜和馒头,一天也要三毛钱。要是吃荤菜,光一个菜就得两毛,红烧肉、红烧鱼那更是五毛开外。

  尤其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没有多少油水,无论男女饭量比后世都大不少,算下来,一个月吃饭,至少也要十五块钱左右,才能吃饱。一个学期就是五个月,光吃饭就要花掉快八十块钱,这中间不买文具、不买书吗?不出门吗?所以二百多块钱看起来不少,但是好像也没那么禁花。

  “还好上大学不用交学费,不然谁家读得起啊?”黄友蓉听着几人在这里盘算,手都直哆嗦。

  这是亏得县里、乡里给了些钱,才让家里有了喘息之机,不然光是一年两个学期的花费,家里的存款就得狠狠扒掉一层,上完大学,还不得花个精光?

  “婶儿!这就是你不知道了,”刘培文笑着说,“我听说在人家米国,学生上学都得找银行贷款,不然根本读不起。这学贷一背就是好几十年。”

  “要不说资本主义是毒瘤呢,你看看把老百姓都坑成什么样了。”刘英闻言也忍不住吐槽。

  刘环听到刘培文说起米国,却是神游物外,想起了上次的那些书信。

  那些信他也没跟刘培文多讲,就直接收了起来,直接锁在柜子里了。

  经历过那些年代,哪怕身处乡村,他们也是谨小慎微,生怕惹出麻烦,哪怕他知道这一封封信背后,可能有很多远道而来的故事。

  把钱归拢完,剩下的就是行李了,算算出发的时间,横竖还有八九天,众人也都是慢慢收拾。

  这期间也不断有亲戚朋友送东西过来,东家纳的鞋垫,西家做的布包,林林总总,心意满满。毕竟这可是实打实的状元郎,这在古代约等于乡试第一的举人老爷,怕不是当时就能捐出个富家翁来。

  就连一贯假小子的田小云,这次居然也做起了手工活,送了一方绣着德字的手巾送给刘培德,而朴实无华的刘培德则直接甩给田小云两毛钱,把田小云气的够呛。

  就这样忙碌着、准备着,一天天日升日落,炊烟袅袅,乡村的生活似乎热闹了几分,但又似乎与往日没有太多不同。

  这天晌午,刘培文如往日一样,吃过午饭,冲了个凉,打算躲在屋里继续梳理思路。大队书记直接骑着自行车跑到了门口,连连叫着他的名字。

  “怎么啦,李叔?”刘培文出来迎面,大队书记直接摆手让他蹬车子,书记则坐到了车后座。

  “走吧,赶紧去镇上,你学校里打来电话了,说燕京有人找你!电话打到镇上办公室,办公室又找到我,这才赶紧来通知。”

  “燕京!?”刘培文闻言心中暗喜。自己跟燕京的联系,仅限于多日前给燕京文学的投稿,能打回电话来,看来投稿这事儿有门!

  “俺也不知道啥事,你去吧,你累了咱俩再倒倒!”李叔一路蹬车子也累得够呛,此刻刚喘匀了气。根本不想多说话。

  刘培文此刻也来了劲头,干脆站起来蹬,仿佛身上忽然有了使不完的劲儿,身下的二八大杠被他蹬得飞快。

  只不过他是有劲儿了,直把后座的李书记晃得够呛。

  “慢点慢点!你要晃死人啊!”

  刘培文此刻充耳不闻,他的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和砰砰的心跳声,至于书记的抱怨,不好意思,那都已经随风飘远了!

  一路火花带闪电,刘培文带着一个人,愣是骑出了比一个人骑车还快的速度。

  赶到李寨镇公所的门前,李书记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开刘培文,扶着车子吐了好几口才罢休。刘培文见状也赶紧上去扶住他,拍着后心,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两人这才走进公所,找到镇长办公室,这是全镇为数不多能打长途的几部电话之一。

  镇长见二人进来,有些奇怪地看了看面色灰白的李书记,随即问道,“开昌同志,这就是刘培文同志吧?”

  李书记勉力点了点头,给镇长介绍了一下刘培文的情况,刘培文又把自己往燕京投稿的事儿解释了一遍,镇长这才点头,“没想到咱们镇还有大作家呐!”把电话机推到刘培文跟前,“用吧。”

  镇里的电话此时还是老式手摇电话,这个年代想从中原把电话打到燕京,可不是容易的事,跟后世的点对点拨号不同,此时都是拨到邮电局,接线员就问你要到哪里,再根据你要打的地方把电话线手动接到对应的接线管,是真正的物理接线,所以这年头打电话一般都被叫做“要电话”。

  从李寨要到燕京,大体上要从县邮电局转到市邮电局,再转到中原的接线局,再去拨外省,忙的时候,一个电话也许要等半天都不一定接通。三人枯坐了半晌,镇长就有事消失了,李书记一见镇长走了,嘱咐了刘培文几句,也干脆离开。

  没办法,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接通,多久接通,陪在这里根本毫无意义。

  所幸不到一个小时,电话就接通了。

  电话的那头是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刘培文赶紧自报家门说明来意。

  “哦!你呀!”女子笑了笑,“我是周燕茹,燕京文学的主编,你的那篇《双旗镇刀客》我们看了,觉得不错,就是有些内容过于通俗了些,文学性还需要提高。怎么样,你愿意改稿子吗?”

  刘培文闻言大喜,自己本身就是奔着稿费来的,此时说有什么一字不改的逼格气节那绝无可能。

  “周主编您好,我就一个问题,要是改好了,肯定能给我发表吗?”

  电话那头的周燕茹笑了,“你这小子怎么还谈条件呢,不过你可以这么理解,我们让你改稿子,肯定是想发表的!”

  “太好了!”刘培文一下子蹦了起来,差点没把电话线拽断。“那我怎么改,您现在跟我说吗,我,我找找手头有没有稿纸。”

  “小刘啊,你不用着急!”周燕茹听得刘培文的慌乱,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这样吧,你现在是有单位吗,还是在哪里,跟单位里说一声,写个介绍信,来燕京改稿子吧!车票我们给你报销,你来改稿还有补助,按干部标准,一天一块钱!”

  刘培文闻言,隔着电话给人表演了一幅小鸡啄米图。不假思索地把事情答应下来,又具体问了去办公室的走法,找了纸笔细细的记录下来,这才又千恩万谢的挂掉了电话。

  走出镇长办公室,刘培文此刻神清气爽,仿佛顷刻之间就获得了巨大的成长。

  他感受着自己鼓噪的内心,感受着自己脑海里热血的轰鸣和耳朵里无处不在的杂音。此刻,他终于把自己丢进了时代的洪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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