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籽于藏地】
刘培文放下心,拿起本子。
一个普通的牛皮纸笔记本,封皮上是海籽的真名,察海生。
翻开第一页,是两行短句。
【为什么不可以有十个海籽呢?那样就不会孤独了。】
【后裔射下九个太阳,剩下一个顶在我的头上,冬天终究还会来。】
刘培文看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海子的绝命诗,那首《春天,十个海籽》,似乎海籽的厌世感愈发严重了。
再翻过一页,是一首短诗,名字是《日记》。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刘培文默默地看完整首诗,品味着宏大时空中那孤独的爱恋,呼出一口无声的叹息。
继续翻看笔记本,大多是一些灵光乍现的句子,不成篇章。
偶尔也会有像《日记》那样的完整作品。
陆续翻看完整个笔记本,刘培文沉思良久,合上了笔记本,在日历本上几下一笔,决心找时间去跟兮川聊一聊。
放下两封信件,刘培文的思绪重新拉回到刚才早餐时的对话上。
就像海籽问自己的话,看惯了痛苦的人生,作家该怎么办?
刘培文不知道海籽会如何思考,反正王爷的人生经历让他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欲望。
作为一个平凡的人,他爱说大话,偶尔赚钱杀熟,但是却也被人占尽便宜,跌落到尘埃里。
这也许就是老实人的局限:明知不妥,却幻想着有个完美的结局。
这也许就是好人的局限:知道你是好人,所以才敢拿枪指着你。
因为她知道,拿枪指着恶人恐怕身家性命难保,但是拿枪指着好人,你还会原谅她,甚至在她道歉之后,替她说一句好话。
他忽然有个想法:这好人,总得有好报吧?
想到这里,他下定了决心,他要写一部小说,给王爷勾画一个美女如云的美好未来。
想到此处,他抄起笔,在稿纸上信笔书写起来。
【我的名字有点长,所以大家都叫我王爷。
我都叫王爷了,我车里的孩子自然就是贝勒爷。
人们都以为他是我儿子,其实他是不是我儿子我心里最清楚。
他从来没管我叫过爸爸,他老是这么叫:
“哎——我说!”】
刘培文所写的内容,融合了前世他看到的一部叫做《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电影,他把其中的一些故事情节修改调整,融入了王爷和贝勒爷的一些生活故事。王爷在现实中他准备在最后让王爷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和充满希望的未来。
最终,故事变成了这样:
贺文兰非常漂亮,是街道里的大美人,因此很多单身小伙子都对她有好感,其中就包括王爷,在她受到欺负时,他总是会挺身而出,英雄救美。
所以,当贺文兰失身并怀上孩子时,她主动嫁给了街道办里被人认为是“遗老遗少”的老实人“王爷”,新婚第1夜,她哭着说“我怀孕了,你现在说不要我,还来得及”,王爷却说“你能嫁给我,我就永远要你。”
可是贺文兰是个不安分的女人,生下孩子之后却和有钱人远走高飞,把孩子丢给了王爷一个人抚养。
一转眼,“遗老”王爷和“遗少”贝勒爷在一起生活了快十年,日日蹬三轮的王爷攒了点钱,他终于想成个家了。
通过相亲,他认识了一个世俗泼辣的女人杨倩,杨倩鼓动他把房子卖了,然后和她一起买房生子,可王爷却隐瞒了孩子的事情,左推右拦,最终杨倩得知了真相,带着3个弟弟把他揍了一顿。
王爷曾经救过一个叫陈红的女孩,陈红贤惠又善良,得知他受伤,陈红一直照顾他,两人彼此萌生了好感。
谁知此时,贺文兰又出现了,这些年她找到了当年贝勒爷的亲生父亲,俩人又混在了一起,于是耍了个心眼把孩子骗上了车。
在她跑回家搜罗贝勒爷的出生证明、户口本等证件时,与王爷撞见,仨人缠斗,王爷负伤。
失去了孩子的王爷丢了魂,虽然孩子不是亲生的,可毕竟十年养育,难舍深情。
陈红在这段时间里陪伴着他,带他积极康复,等王爷康复之后,俩人包了辆出租车,不出两年,干出了一番事业,王爷也走出了心结,与陈红结婚。
然而就在婚礼现场,贝勒爷意外出现。
原来贝勒爷却不愿意认这个亲妈,他宁愿和王爷、陈红生活在一起,虽然他们没有血缘,可却是真正的一家人,他身在南方,想尽办法不远千里回到了燕京,只为跟自己的“父亲”在一起。
最终,贺文兰跟她的丈夫因为倒卖违禁物品被双双抓获,曾经的接盘侠王爷终于摆脱了过往,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故事构建完毕之后,刘培文开始在工作之余慢慢给这副骨架增添血肉,就这样慢慢的写着,等到十月末,这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才终于完稿。
第一个看稿子的人,自然是老婆何晴。
这部小说十万余字,充满了京味儿京腔,内容轻松、言语幽默诙谐,在插科打诨中描述了一幅略显荒诞的生活图景,何晴初看之下,直乐得不行。
“哎呦!你这哪是小说啊!简直比相声还可乐!”何晴笑岔了气,缓了半天才开口道,“特别是王爷跟陈红在船上那段儿,一句‘肯定是不法分子炸鱼’差点把我笑疯了。”
刘培文闻言,忽然想起前世这部电影的主演冯拱,从这个角度来说,长篇相声似乎也合理?
吐槽完毕,何晴渐渐收敛笑容,才总结道:“你这篇小说,长于市井街头的描写和燕京风土,只不过结尾有点庸俗化了,就是一个好人有好报的故事。”
刘培文点点头,“你说的没错,可谁让我就想写一个这样的故事呢?”
他把这些年自己跟王爷的交往点滴与跟何晴讲述了一番,何晴听得唏嘘不已。
“你说平平常常过日子,本来也并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人生,可王爷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因为他善。”
“啊?”
刘培文解释道,“在这个世界上,单纯的善良是很容易被打碎和污染的,所以当你保持善良的时候,往往要比别人受更多的苦。”
“比如王爷,他被人打坏了脚,心里还惦记着自己养了十年的儿子,不愿意去报警,那这份痛苦就只能自己煎熬。”
“所以我要写这篇小说,哪怕现实很难做到,我依然希望好人能有好报。”
“你这样一说,我又想起你那本《没事儿偷着乐》了。”何晴回忆道,“大民也是个老好人。”
“《没事儿偷着乐》那本,是透过小说讲时代变迁与个人选择,这本《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其实更简单,就是相信善良,热爱生活。”
第二天,刘培文带着小说去了当代编辑部。
看到刘培文背着包进门,何其志故作惊讶问道,“哎呦!不对啊?”
“怎么了?”不远处朱昌胜抬眼问道。
“今天是什么座谈会?怎么开到咱们办公室了?”
刚进门的刘培文纳闷:“哪有座谈会啊?”
“不是座谈会?”何其志大惊小怪起来,“不是座谈会我居然能看见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众人笑了起来。
刘培文摸摸鼻子,一想还真是,自己最近这一年,跟何其志见面最多的就是各种座谈会和表彰会上。
他笑道,“别寒碜我了,我这不是给你送稿子来了嘛。”
“真有?”何其志眼睛一亮,接过刘培文的稿子,就这么站着看了起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故事不算短,何其志站在办公桌前看的格外出神,刘培文看他一时半会儿看不完稿子,干脆跑到一边跟朱昌胜吹牛聊天去了。
谁知刚聊了六七分钟,何其志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噗哈哈哈!”
他指着稿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培文你可真行啊,吹一口气把人给吹倒了!真逗!”
何其志说的片段是小说里“王爷”跟“杨倩”相亲的时候,俩人看着一旁走过的陈红开玩笑,谁成想吹了一口,人还真倒下了。
他这么一说,办公室里的其他编辑闻言也来了兴致,这会儿都放下手里的活,三三两两把稿子分了埋头阅读起来。
一时间,编辑部的笑声此起彼伏,小说里的包袱笑料让人忍俊不禁。
朱昌胜此时看得无比快乐,他的嘴都快咧到后槽牙了,“这个‘后仨字儿’可太有意思了,我看这个感觉比陈小二的小品还可乐!”
这段是“贝勒爷”上音乐课的片段。音乐老师安排他唱后仨字儿(葡萄树),结果到了贝勒爷这儿,他唱得还真是‘后仨字儿’,还把一旁的亚楠也给带歪了,结果哄堂大笑。
“要不说陈小二都得找培文攒段子呢,就这一本小说,能让人乐上三宿!”
此时何其志终于看完了全文,他得意地摆摆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你们知道培文这篇小说最大的的惊喜是什么吗?”
“闭嘴——!”编辑部里,还没看完小说的所有人异口同声。
何其志见状,撇撇嘴,干脆拉着刘培文商量起发表的事儿。
“培文,你要是不着急,给你安排在明年的开年头条,怎么样?”
第274章 又是贫穷!总是贫穷
何其志的安排自然是有理由的。
如今当代已经把每年的开年头条当作了一个特别的荣誉对待,往往留给最近发文的知名作家,或者留给更有影响力的作品。
以刘培文今时今日的名气,只要他点头,这个位置就可以给他留着。
刘培文则是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没必要,年底十二月二十号这期就行,明年的头条要等到二月份,太久了。”
何其志点点头,笑道,“那敢情好,有你兜底,今年我们当代的销量肯定差不了,我们过年多少也能松宽点儿,多发一袋子富强粉也是好事儿。”
“怎么?今年效益不好?”
何其志摇摇头,“唉,别提了!效益还行,虽然说前两个月的销量有所下滑,但也能接受。主要是很多事儿都……你看现在去市面上买什么东西,不得多数一张?我这几个月日子都过得抠抠搜搜的,等到了过年,东西还得涨钱,年关难过啊。”
刘培文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