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志如今已经是副主编了,到了今年,每个月已经能拿到一百二十块钱,他都觉得难过,普罗大众的情况可想而知。
只可惜人人如此,只能大家一起熬过艰难的时光。
从当代编辑部走出来,刘培文开车去了通讯社。
通讯社门卫瞅了一眼,给他开了门。
刘培文有些奇怪,上次来的时候,他记得还需要登记呢。
走过大门的时候,他摇下车窗,给门卫递了支烟。
“怎么这回不用登记了?”
“嗐!”门卫大爷摆摆手,“上次你来的时候领导说了,但凡看到是你,直接放行。”
“你记住我车牌了?”
“不用记!我们领导说了,全燕京这路奔驰不是黑牌的,也就您自己。”
现如今国内奔驰全部是进口车,燕京路上开着的奔驰大都是都通过外资公司拿配额进口进来,所以挂黑牌的居多,像刘培文这样挂绿牌的,凤毛麟角。
跟门卫客气了几句,刘培文把车停好,轻车熟路地走进了通讯社。
兮川所在的部门是国际部,刘培文一路沿着办公室找过去,走进去一看,桌上没人。
对桌是一个青年,此刻正在伏案写报导。
“同志,兮川去哪儿了?”
那人茫然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刘培文,顿时精神了,“您是……刘培文?”
刘培文看着眼前的青年,同样惊讶,“你是隋均益?”
眼前这个青年正是后来央视的名嘴、知名的战地记者隋均益。
“您认识我?”隋均益站起身来,满脸欣喜地抢过来握手。
“咳……对!兮川跟我提起过请你。”
“他这会儿可能是去睡觉了。”
隋均益不疑有他,主动介绍道,“我们俩都是负责中东非洲组的中东片,主要写“前线国家”新闻,晚上值夜班,轮流熬夜。”
“那我在这儿等他一会儿。”
刘培文干脆坐在兮川的座位上,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刘培文坐在桌前,百无聊赖,干脆跟隋均益聊起了国际局势。
“前阵子两伊战争,我俩还去当战地记者来着,那可比在办公室呆着有意思多了!”隋均益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难掩兴奋,讲了半天当战地记者的事情,“不过现在看情况,估计中东就要迎来和平了!”
“啊?”刘培文愣了,“何出此言?”
“今年是中东转向和平的一年!北方邻居从阿富汗撤军,七月份两伊战争结束,现在根据最新的消息,巴勒斯坦也有望建国,如此一来,中东的几个核心矛盾都解决了,估计三年五年都没有什么大的战争,而且……”
隋均益讲起自己擅长的领域,引经据典,环环相扣,讲得非常有道理。
奈何现实并不讲道理。
刘培文听了半天,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就没想过,北方邻居可能要不行了?”
“啊?谁?”
“北方邻居?”
“干嘛?”
“不行了。”
“刘老师你开玩笑吧?”隋均益闻言差点笑出了声。
盘踞在北方的邻居的压迫感有多强,隋均益做国际新闻这几年可谓深有感触。
“就算北方邻居这两年有点颓势,可是衰落也要有个渐进的过程。这样的国家,只要领导人脑子正常,应该能维持很久。”他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刘培文只是笑笑,反正也没法解释。
聊着聊着,兮川伸着懒腰,打着呵欠走进来,凌乱的头发和无神的双眼几乎就是把困倦写在脸上。
“你几点开始夜班?”
“晚上十一点。”兮川每次上夜班,基本都是白天睡一觉,到了下午起床,忙碌一会儿,等后半夜来了精神,才能正常工作。
“走,出去吃饭。”
拉着兮川去了附近的一个小菜馆。
这是个砂锅店,刘培文随意要了两个锅子,一顿热饭吃完,兮川很是出了一身汗,人终于精神起来。
再次坐上车,兮川有些奇怪,“刘老师,你今天找我,就是吃饭?”
刘培文摇摇头,忽然开口道“罗一和住在哪一片儿?”
兮川指了路,刘培文一路开过去,发现也是熟悉的地方:《十月》的职工宿舍。
拍了拍门,油漆斑驳的木门发出两声闷响,半晌门开了,罗一和探出头来,黑黢黢的楼道里,刘培文和兮川的身影伫立在门口。
“刘老师,你们怎么来了?”罗一和赶紧把二人让到屋里。
深秋的夜里,罗一和的宿舍里大开着窗户,冷风就这样吹进来。
宿舍杂物堆叠,一摞摞书本从地上延伸到空中,角落里一个大箱子,塞满了的衣服把箱盖顶了起来,露出凌乱的衣角,除了唯一的桌子还算干净,整个屋子都非常凌乱。
俩人进了屋,罗一和象征性地归置了两样东西,假装自己收拾了一下,以示对来客的尊敬。
三人在床头落座,刘培文从包里掏出来海籽给自己的书信。
“前一阵收到的,你们看看。”
兮川与罗一和翻阅着刘培文递过的信件与笔记本,俩人都是眉头紧锁,面色沉凝。
“海籽这状态,恐怕又出问题了。”
“又?”
罗一和点点头,一脸回忆神色,
“前年秋天,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吧,他差点自杀了,后来他跟我说起来,还是因为刘老师你给他的信救了他一命,刘老师,我替他谢谢您。”罗一和说到这里,郑重地跟刘培文鞠了一躬。
话题转回现在的情况,兮川和罗一和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
“这个《日记》里的姐姐,恐怕就是他信里说的那个人了。”兮川点评道。“去年他们在诗会上认识的,海籽……怎么说呢,感觉她对他很好。”
“知道是谁吗?”刘培文问道。
兮川摇摇头,“我虽然跟那个女诗人认识,但那是个有夫之妇,不能说。”
三个人都沉默了。
罗一和忽然开口道,“他现在已经不在昌平住了。八月底从藏地回来的时候,他跟我们说决心搬到学校宿舍去,当时我们还挺高兴的。可是他这两个月,好像迷上气功了。”
“气功?”刘培文忽然觉得有些扑朔迷离。
前世他曾经听说过一些关于海籽自杀的解读,但是却并不知道这些情况。
“学校宿舍楼上有一对结婚的青年老师,夫妻俩热衷于气功,天天教海籽练气功,据说是可以拓展思维,有利于诗歌创作,那天海籽还跟我说什么,他马上就要突破小周天了。”
刘培文无语,“这你们也信?你们可都是大学生啊!”
罗一和跟兮川面面相觑,“现如今练气功的多了,而且很多科学家也都是支持的。”
刘培文摆摆手,“先不掰扯气功,他这个情况,持续下去心理肯定要出问题。”
兮川重重地点点头,“他纯洁,简单,偏执,倔强,敏感,有时沉浸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可是我们作为朋友,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时间长了他反而也会难受。”
“我看没这么复杂!”罗一和摇摇头,“海籽的生活状态太差了,他赚的这些钱,大部分都寄回了老家,今年去藏地,更是从去年就开始攒钱,现在东西贵,他穷得顿顿吃粥,要是我天天这样,我早就饿昏头了,而他还付出大量的精力写诗,这精神怎么受得了?”
“所以说到底,还是穷闹的?”
罗一和点点头,沉痛的说道,“海籽很要强,他坚持给家里寄钱,家里也依赖他,可是一个人赚钱,六张嘴吃饭,这太沉重了,他怎么能受得了?”
刘培文长叹一声,“贫穷!又是贫穷!总是贫穷!”
三人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刘培文才开口道,“如果说只是因为钱,我来想想办法。”
“老师,海籽这人,你给他钱他不会要的。”兮川担忧道。
“放心吧!帮助不是施舍。”刘培文严肃道,“我只是希望他帮助我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聊完海籽的事情,三人闲聊了几句,兮川还要上班。
临走的时候,刘培文拍了拍罗一和的肩膀,“秋冬要关窗,一冷一热对身体非常不好,大脑容易淤血。”
在罗一和愕然的眼神中,刘培文转身离去。
第二天,当海籽出现在刘培文面前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刘老师,您找我帮忙?”他惊讶地问道。
“对。”
海籽想想一直在身边陪伴自己的那首《九月》,咬牙点头,“您说吧,只要不违法,我帮您干什么都行。”
“从学校辞职也行吗?”
“啊?”
刘培文盯着海籽茫然的双眼,“海籽,你准备好加入一项伟大的事业了吗?”
第275章 需一千万
当海籽背上行囊,坐上西去的列车,他依然不敢相信自己已经出发了。
冲动!热血!宏大的历史感和使命感!
在他的人生中,这些东西第一次出现在诗歌以外的地方。
但不得不说,刘培文用了一个小时就把他彻底说服了。
咣当——咣当!
火车行进的声音缓慢加快,窗外的站台逐渐远去,过了片刻,列车上吵嚷的人群终于安静下来,秋天的火车窗户紧闭,伴随着车箱里人们的呼吸、偶尔暴露的赤足、忽然打开的餐盒,空气渐渐污浊起来。
海籽觉得有些憋闷,他干脆站起身来,跑到车厢连接处,那里四下漏风,有些寒冷,但胜在空气里只有烟味。
望着窗外周而复始的风景,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海籽依然觉得仿佛是在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上的人们渐渐睡去,四下寂静,唯有或轻或重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海籽终于回到座位,他取出一个崭新的日记本,翻到第一一页,开始记录三天前的故事。
【十一月三日_晴】
我本以十一月一日是我生命中又一个平凡的日子,直到院办主任亲自跑到校报的编辑部来寻我。
“你是海籽?”
我有些失落,几年时光,院办的领导竟然都不知我是谁。
我又有些欣慰,此人学问甚低,不识黑格尔、叔本华、尼采,如今他自然也不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