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云?”
陈健功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这都几点了,你怎么还没出门?不是说今天去报社吗?”
“我..我有点紧张...”
“紧张?”
陈健功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顿时清醒了大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你刘振云还有紧张的时候?”
“你快别笑了!”
刘振云哭丧着脸,语气带着哀求:“快帮我想想办法,我这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百爪挠心!”
“这点事儿就让你紧张成这样?你平时在宿舍侃侃而谈、挥斥方遒的那股劲儿哪去了?”
陈健功扯了扯枕头,半靠在墙上,好整以暇地打趣道。
“哎呀,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刘振云急得一跺脚,“我那篇稿子的质量如何,你最清楚!李编辑的眼光那么毒辣,我那半生不熟的玩意儿,还不得被他批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啊!”
“呦嗬!”陈健功故意夸张地挑眉,“这世上还有能让你刘振云害怕的人啊?真是稀奇!”
说着,陈健功从枕头底下摸出半截舍不得扔的烟屁股,划火柴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李春明是谁?!
那是眼光毒辣、点评犀利、人送外号‘活阎王’的存在!
自己那篇作品连一遍像样的修改都没有,就这么赤裸裸地呈现在对方面前,自己还不得被剖析得一无是处,羞愧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越想越怵。
突然,刘振云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转过头,眼巴巴地看向陈健功。
这位师兄早在工厂当工人时就坚持创作,如今已在文坛崭露头角,发表过不少作品,也是见过风浪的。
若有他陪着一起去,凭他的经验和资历,关键时刻多少也能帮自己接上一两句,或者打个圆场。
想到这里,刘振云立刻凑到陈健功的床铺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语气软了下来:“老陈,我的好师兄!你看,今天上午没课,你横竖也没什么事儿...要不...你陪小弟我去一趟?”
闻言,陈健功却只是笑了笑,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婉拒道:“振云啊,投稿改稿这事儿,说到底终究得自己面对。李编辑的‘公开改稿’活动,我也去听过。他虽然要求严格、一针见血,但绝不是那种喜欢人身攻击、贬低作者的编辑,向来是对作品不对人。你大胆去就好,这可是千金难买的学习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可是...”刘振云还想再争取一下。
“别可是了!”陈健功打断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他,“他李春明再厉害,也就比你大几岁,都是年轻人!你一个大老爷们,怕什么怕?拿出你平时跟我争论的那股劲儿来!赶紧收拾收拾出发,别让人家编辑等你!”
说着,陈健功从裤兜里摸索出自行车的钥匙,一把丢了过去:“这个点儿,首班公交车早就开走了,下一班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到。你骑我的自行车去,快去快回。”
见状,刘振云知道再磨蹭也无济于事,只好硬着头皮,接过钥匙,独自一人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前往报社。
越是靠近报社,他的心跳得就越快。
看着近在咫尺的报社大门和威严的门卫,刘振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就是不敢往里迈。
他支好自行车,心里反复琢磨着等会儿要是李春明劈头盖脸一顿狠批,自己该怎么应对,是据理力争还是虚心接受?
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就在他进退维谷、焦虑不堪的时候,却看见一位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的青年,正双手费力地摇着轮椅,缓缓地向报社大门的方向移动。
刘振云见他行动如此不便,顿时也顾不上自己的紧张了,快步上前:“同志,您好!请问您是要去报社办事吗?需要我帮忙吗?”
轮椅上的青年抬起头,露出温和而略显疲惫的笑容,客气地回应:“谢谢您,同志。我是要去报社。我叫史铁升。”
“史铁升?”
刘振云觉得这名字异常耳熟,略一思索,猛地想了起来,语气顿时充满了惊喜和敬意,“您...您就是《午餐半小时》的作者史铁升同志?哎呀!真是久仰大名!我特别喜欢您那篇小说,里面的人物刻画得太真切、太有生命力了!在那个特殊的背景下,主人公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韧性,给了我非常大的触动!”
史铁升谦逊地摆摆手,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您过奖了,写得还不够好。那篇稿子能成样子,多亏了李春明编辑的悉心指导,反反复复改了很多遍才勉强拿得出手。”
“您也是来找李编辑的?”
刘振云惊讶地问,仿佛找到了组织。
“是啊,又来麻烦他了,有点新想法想跟他聊聊。”史铁升笑道。
“太好了!我也是!我叫刘振云,是北大的学生。咱们正好一路!”
刘振云顿时觉得遇到了同道中人,内心的紧张和孤独感瞬间消解了大半。
一番热情的客套后,他自然地走到轮椅后方,说道:“史大哥,这路不平,我推您一起过去吧。”
“那太麻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麻烦!顺路的事儿,正好我也要找李编辑!”刘振云说得格外真诚。
在保卫处登记后,二人顺利地进了报社大院。
在通往办公楼的路上,刘振云推着轮椅,忍不住将憋了半天的担忧问了出来:“史大哥,您刚才说《午餐半小时》也是经过李编辑之手才发表的,那他……他私下里帮您改稿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活动中...那么...狠辣?”
他尽量挑选着不那么刺激的词语。
史铁升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宽慰他道:“刘同学,你放宽心。李编辑在公开活动上之所以要求严格、言辞犀利,一是为了营造氛围,调动台下读者的参与感和思考,其次也是对那些不认真的稿子一种警示。但私下里,他待人非常温和耐心,尤其是对待我们这些愿意认真写作的年轻人,总是以鼓励和引导为主,循循善诱,就像朋友一样讨论,绝不会让你难堪的。他是个真心希望作者能进步的好编辑。”
听了史铁升这番亲身经历的讲述,再想到交到他手里的初稿,刘振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咚咚咚~”
硬着头皮,刘振云推着史铁升敲响了‘文艺小组’办公室的房门。
“请进。”
抬头见是这对‘欢喜冤家’,李春明热情地招呼。
史铁升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了厚厚一沓手稿,封面上写着《我的遥远的清平湾》。
“李编辑,打扰您了,这是新琢磨的一篇,心里没底,还得请您斧正。”
李春明接过稿子,摆了摆手,笑道:“铁升,稿子先放我这儿,你一路过来辛苦,先喝口水歇歇,喘口气。咱们不着急。”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略显紧张的刘振云,笑容和煦:“刘振云同学咱们先聊聊你的作品?”
说着,李春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塔铺》的初稿,开始了细致入微的剖析。
“好~”
刘振云吞了口口水,面露苦色。
果不其然!李春明开口第一句,就如同一记重锤,敲得刘振云眼前一黑:
“对于你这篇《塔铺》...”李春明的手指轻轻点在稿纸上,目光直视刘振云,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我很失望!”
刘振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往上涌,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他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文章的整体构思和故事脉络,我们暂且放在一边。”李春明的目光如炬,聚焦在稿纸上,“先说说你对人物的刻画。坦率地说,这篇《塔铺》里的人物,甚至还不如你之前那篇《瓜田一夜》来得鲜明、有力度。”
他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敲击着,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瓜田一夜》里,那个看守瓜田的老农,他的自私、狡黠,面对诱惑时那种卑微又真实的挣扎,虽然着墨不多,但至少让我看到了人性中复杂甚至卑劣的一面,那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
“而反观你这篇《塔铺》,”李春明的声调略微提高,带着明显的失望,“通篇读下来,我只看到了一个扁平化的‘我’——退伍、回家、准备高考。这更像是一份个人经历的汇报提纲,而不是一篇小说。对于复员军人回到地方后内心的彷徨与适应,对于当时社会背景下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和精神面貌,对于你笔下其他出现的那些乡亲、同伴……你几乎没有任何有深度的挖掘和呈现。”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脸色发白的刘振云:“整篇文章读下来,就像一本枯燥的流水账,只有事件的罗列,没有情感的注入,没有时代的剪影,更没有对人性细微之处的洞察。这样的作品,如何能打动读者?如何能让读者产生共鸣,跟随你的文字去思考、去感受?”
这一连串精准而犀利的批评,如同手术刀般剖开了《塔铺》初稿最致命的弱点,让刘振云哑口无言,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拿起桌上的茶缸,吹了吹水面漂浮的茶叶沫子,李春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给刘振云一个消化批评的短暂间隙,也让自己尖锐的语气稍微缓和。
他放下茶缸,这才继续开口,但话语依旧直指核心:“比如说,对于‘李爱莲’这个角色,”李春明的指尖精准地点在稿纸的某一处,“你不能只写她因为家境贫寒而被迫辍学、匆匆嫁人这个结果。你要深挖下去,写出她做出这个决定时内心的痛苦与无奈,更要巧妙地与她内心深处对家庭的责任、对父母的愧疚与爱挂上钩。要让读者感受到,她的牺牲不是冷冰冰的叙事,而是掺杂着亲情羁绊的沉重选择。”
他的手指移到另一行:“再比如‘王全’,你也不能只写他年复一年执着高考、屡败屡战这个表象。你要透过这个现象,去写他背后可能承受的家庭期望、那种‘鲤鱼跳龙门’式的沉重压力;要写出一个乡村青年,在闭塞的环境下,将高考视为改变命运唯一出路的那种近乎悲壮的渴望;甚至是他面对一次次失败后,来自家人、邻里看似关心实则可能带着怜悯或嘲讽的议论时,内心那份混合着固执、不甘与脆弱的复杂心态。要写出他执着光环下的挣扎与痛苦,才能让这个人物真正立起来,有血有肉,让读者为之动容。”
“...”
李春明对照着脑海中回忆起的前世作品,深入浅出地剖析着初稿中那些尚未展开的潜力和可能的方向。
然而,这些话听在刘振云的耳朵里,却犹如一道道晴天霹雳,震得他心神激荡!
因为李春明所指出的那些人物应有的深度设定、故事本该遵循的情感逻辑和剧情走向,竟然与他脑海中那些朦胧胧、尚未完全成型的构思出奇地一致!
仿佛李春明有一双能透视心灵的眼睛,直接看穿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创作图谱。
此时此刻,在刘振云眼中,坐在对面的哪里还是什么令人畏惧的‘活阎王’,这分明就是他文学道路上苦苦寻觅的指路明灯!
是能将他混沌想法点石成金的导师!
他全神贯注地跟着李春明的解读,重新审视自己笔下那些原本苍白扁平的人物,一条条使其变得丰满、立体的路径清晰地浮现出来,让他豁然开朗。
李春明敏锐地注意到刘振云眼神中的迷茫和紧张已彻底被一种狂热、专注的思索所取代,甚至不自觉地在微微点头,沉浸在顿悟的快感中。
李春明没有打扰他,微微一笑,自然地转过头,和一旁安静等待的史铁升低声聊起了他的新作。
待刘振云从激烈的头脑风暴中逐渐回过神来,李春明与史铁升关于新作的交流也已进入了尾声。
“李编辑,太感谢您了!您这一席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
刘振云站起身,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都是我们编辑份内的工作,能对你有帮助就好。”
李春明温和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改改,是一篇难得的好文章~”
与李春明郑重告别后,刘振云推着史铁生的轮椅,将他送到了附近的公交站台。
临分别时,他看着史铁生,也许是过于兴奋导致思维有些跳跃,竟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铁生大哥,以后有时间找你踢球啊~”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史铁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轮椅,随即明白了这是刘振云激动之下不经大脑的亲切表示,他非但没有介意,反而被这份笨拙的真诚逗乐了,脸上露出了宽厚而略带揶揄的笑容。
刘振云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第119章 看,这就是我的儿子!
看着公交车辆缓缓驶离,尴尬不已的刘振云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赶紧返回报社大院取回自行车。
回学校的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刚才李春明点拨后迸发的新思路和剧情细节,生怕耽搁久了,这些灵光一现的宝贵想法会从指缝中溜走。
于是,他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若是让爱车如命的陈健功看到这般不惜力的骑法,非得心疼得跳脚不可。
一路风驰电掣般冲回宿舍楼,‘哐当’一声推开宿舍门,把正在看书的陈健功和另外的室友吓了一跳。
刘振云也不说话,将自行车钥匙往陈健功手里一塞,扭头就扑到自己的书桌前,迅速铺开那份满是李春明红色批注的手稿,拿起笔,对照着批语,如同着了魔一般,埋头狂写起来。
他这一连串的举动,把陈健功几人看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摸不着头脑。
陈健功和室友交换了一下眼神,几人用无声的目光交流着疑惑和担忧。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他不是去报社改稿了么?’
‘嗯——?’
‘看这架势,难不成在李编辑那儿被骂得太狠,受刺激了?’
‘回来跟丢了魂似的,一句话都没有。’
‘要不要问问?’
几人担心刘振云的状态,互相使了个眼色,然后蹑手蹑脚地凑到他的身后,屏息探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