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刘振云根本不像他们想象中那般沮丧或痛苦,反而双目炯炯有神,下笔如有神助,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文字流畅地倾泻而出,几乎不需要停顿思考,那状态,简直像是被文豪附体了一般。
见状,陈健功和几位室友更懵了,面面相觑。
这哪里像是被编辑骂到怀疑人生的状态?!
分明是给了武林秘籍,打通了任督二脉才对!
众人心下好奇得如同百爪挠心,但谁也不敢出声打扰他,生怕打断了这难得的‘天人交感’状态。
于是,几个人就这么屏息静气,安静地围在刘振云身后,看着他笔走龙蛇。
待刘振云将脑海中喷涌而出的最关键段落一气呵成地写完,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笔,长舒一口气,一抬头,猛然瞧见身后围着一圈脑袋,吓得他一个激灵:“嚯!你们...你们都围着我干什么?一声不响的,怪吓人的!”
几人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按捺不住好奇心,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编辑跟你说什么了?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这跟换了个人似的,也太吓人了!”
刘振云看着室友们急切又困惑的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得意、兴奋和难以置信的灿烂笑容,故意卖了个关子:“李编辑,嘿!真是神了!”
听着他这没头没脑、故弄玄虚的一句话,众人心中的好奇之火被撩拨得更加旺盛,如同被羽毛搔着脚心,痒得难耐。
“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李编辑到底跟你说了什么金玉良言?”
“就是!你这不上不下的,快把我急死了!”
刘振云见状,心里那点得意劲儿更足了。
他故意慢悠悠地翘起二郎腿,咂吧了一下嘴,做出一种疲惫不堪的样子:“哎呀~这一上午,从城里到报社,又从报社蹬车回来,来来回回地奔波,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这嗓子干得都快冒烟了...”
几人看他这副嘚瑟模样,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上去踢他两脚。
但为了听到李春明的‘真经’,只好强忍着‘恨意’,互相使了个眼色。
离暖水瓶最近的室友悻悻地起身,倒了满满一搪瓷缸白开水,‘咚’地一声放在他面前,没好气地说:“喝!快喝!喝完赶紧说!”
刘振云端起缸子,装模作样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又皱起眉头,嫌弃道:“哎呀...这光喝白开水,嘴巴里也没个滋味,寡淡得很...”
陈健功咬着后槽牙,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转身打开自己的抽屉,从小铁罐里捏出一撮‘高碎’,没好气地撒进了刘振云的缸子里。
“这下行了吧?刘大爷!”
“哎呀...”
刘振云看着漂浮起来的茶末,拖长了音调,似乎还想再提点要求。
这下,几人哪还忍得住。
顿时摩拳擦掌,围了上来,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恶狠狠’地威胁道:“姓刘的,你再敢‘哎呀’一声,信不信我们哥几个现在就让你‘哎呀~’地叫个够本?”
见自己惹了‘众怒’,刘振云立马怂了,赶紧放下缸子,双手合十,陪着笑脸告饶:“别动气、别动气!哥几个,息怒!我这不是跟你们闹着玩呢么,活跃活跃气氛~”
“赶紧的,李编辑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跟你们说啊,这李编辑真不愧被称为‘铁嘴阎王’,那是真的有本事啊!眼光太毒了!”刘振云终于不再卖关子,脸上洋溢着激动和敬佩的光芒,开始将今天在报社与李春明的对话原原本本、绘声绘色地复述了一遍。
他讲李春明如何一针见血地指出《塔铺》初稿人物扁平、流于表面,又如何精准地剖析‘李爱莲’、‘王全’这些角色本该具有的深度和灵魂。
最后,他感慨万分地拍着大腿说道:“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心里头明明有种朦朦胧胧的想法,像一团乱麻,知道里面有宝贝,可就是理不出个头绪,抓不住那根最重要的线!被李编辑这么轻轻一点拨,好嘛!脑子里‘轰’的一下,那画面、那情感、那人物的命运,一下子就清晰了,活灵活现的!”
他拿起桌上那份布满红批的手稿,指着其中一处,兴奋地举例:“就拿‘李爱莲’来说,我本来只想写她因为穷、上不起学,被迫嫁人这个悲惨的结果。可怎么写都觉得干巴巴的,表达不出我心里想要的那种沉甸甸的无奈和心痛。被李编辑这么一点拨,‘李爱莲’这个人一下子就立起来了,活了啊!她不仅仅是个被命运摆布的符号,她的选择里,有对家庭重担的默默承受,有对父母艰辛的理解和心疼,那种亲情羁绊下的牺牲,比单纯的‘悲惨’更有力量,更让人揪心!”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陈健功,却听得有些愣住了神。
作为同样在文学道路上摸索前行的人,他太理解刘振云所说的那种‘隔靴搔痒’的痛苦感了!
心里明明有一个精彩的故事、一群鲜活的人物,可落到纸上,却总是差那么点意思,无法精准地传达出内心的图景,那种无力感和焦灼感,几乎每个认真的写作者都经历过。
他最近刚完成了一篇自认为颇有突破的新作,但反复看了几遍,总觉得在某些关键处还欠些火候,不够圆满。
之前他是因为年龄觉得自己都三十多岁了,要是被一个小年轻编辑给批评一顿,面子上挂不住。
可听到刘振云如此生动地描述李春明是如何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要害,并给出清晰修改路径的,陈健功沉寂的心湖也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了涟漪。
现在,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在他心中升起:或许...真的可以找机会,也请这位眼光毒辣的‘活阎王’,帮自己看看新稿?
哪怕是被犀利地批评一番,只要能找到那层‘窗户纸’在哪里,也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陈健功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带上自己那篇新写的手稿,马上飞奔到报社,也去经历一番刘振云所描述的‘头脑风暴’。
只可惜,他的这番迫切愿望,暂时是无法实现了。
此时的李春明,在报社食堂匆匆吃完午饭,便被一辆吉普车接走了。
最近,随着《芳华》和‘不抛弃、不放弃’精神引发的社会讨论持续升温,各单位组织的各种学习会、座谈会、研讨会可谓层出不穷。
其中,不少在京的单位,尤其是与文教、宣传、青年工作相关的部门,纷纷向李春明发出了邀请,希望他能出席活动,结合自身的创作和前线经历,进行宣讲或座谈,以飨广大干部职工。
对于这些活动,报社领导自然是给予支持的。
然而,李春明毕竟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仙,也没有孙猴子吹毛变身的通天神通。
面对雪片般飞来的邀请函,他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全部应付。
因此,大部分的活动邀请,他只能带着歉意婉言推拒了。
但是,今天下午的这场座谈会,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脱的。
原因无他,那是他父亲李运良和母亲苗桂枝工作、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吉普车稳稳地停在熟悉的第三机械厂大门前,李春明刚下车,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厂党委张书记和工会李主席便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春明啊,欢迎欢迎!一路辛苦啦!”张书记紧紧握住李春明的手,用力摇晃着,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自豪笑容,“你可是咱们厂子弟的骄傲啊!你爸妈在厂里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培养出你这么有出息的儿子,这也是我们全厂的光荣!”
“张书记、李主席,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回娘家嘛,千万别说辛苦。”
李春明谦逊地回应着,在两位领导的陪同下,一边寒暄,一边走向位于厂区深处的大礼堂。
能容纳近千人的工厂大礼堂此刻已是座无虚席,不仅本厂的干部职工基本到齐,连许多职工家属也特意赶了过来,想要亲眼看看老李家的骄傲。
礼堂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期待的气氛。
当李春明在厂领导陪同下走上主席台时,台下立刻爆发出长时间的热烈掌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在前排靠右的位置找到了父母的身影。
只见李运良穿着那身只有在重要场合才舍得穿的深色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努力想维持住平日里的严肃表情,但眼角的每一条皱纹里都溢满了藏不住的笑意和激动。
苗桂枝则一边用力地鼓掌,拍得手心都发红了,一边时不时用手绢擦拭着激动而湿润的眼角,看向台上儿子的眼神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和欣慰。
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带着工人阶级特有朴实与热情的面孔。
待掌声稍歇,李春明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演讲:
“各位叔叔阿姨、各位领导、工友们,大家下午好!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非常激动,甚至比在京师大的礼堂还要紧张。因为这里不仅是我父母奉献了青春和汗水的地方,也是我从小闻着机油味、听着机床声长大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让我感到无比的亲切。”
“最近,社会上很多人都在讨论《芳华》和‘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今天,回到咱们厂,我想抛开那些大道理,就结合咱们工厂的实际,结合我从小看到、听到的,谈谈我的理解。”
“第一,不抛弃的,是咱们工人阶级的本色和匠心。就像我父亲那一辈的老工人,在设备简陋、条件艰苦的年代,没有抱怨,靠着‘蚂蚁啃骨头’的精神,用榔头、锉刀,一遍遍打磨零件,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这种对产品质量一丝不苟、精益求精的执着,就是最朴素的工匠精神,是咱们工人阶级不能抛弃的传家宝!”
“第二,不抛弃的,是互帮互助的集体主义温情。在车间里,老师傅手把手教徒弟技术,毫无保留;谁家遇到了困难,无论是红白喜事还是生病住院,班组、车间乃至全厂都会自发地伸出援手。这种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深厚情谊,是咱们社会主义大家庭特有的温暖,任何时候都不能丢!”
“第三,不放弃的,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我们工人阶级努力干活,完成生产任务,不仅仅是为了国家建设,也是为了让我们自己、让我们的家人能吃饱穿暖,让孩子能上好学,让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这份对幸福生活最朴素的追求,是我们每个人奋斗的不竭动力!”
“第四,不抛弃、不放弃,最终要落在咱们每一个平凡的岗位上。保证每一个零件的精度,拧紧每一颗螺丝,安全生产,完成每一天的生产任务,就是在为我们国家的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平凡的岗位,也能因为我们的坚守和奉献,创造出不平凡的价值!”
台下,李运良和苗桂枝听着儿子铿锵有力的话语,看着周围工友们赞许的目光,脸上的骄傲之情愈发浓烈,腰杆挺得更直了,仿佛在向周围的每一个人无声地宣告:看,这就是我的儿子!
第120章 出来混,什么最重要?
十月一日,国庆节。
整个北京城都换上了节日的盛装,沉浸在庄严而热烈的气氛之中。
从天安门广场到东西长安街,从各条主干道延伸到无数大大小小的胡同口,几乎每一根合适的灯杆、旗杆,每一处显眼的门楼、墙壁,都悬挂着鲜艳的五星红旗。
其数量之众多,分布之密集,远超后世常见的规模,放眼望去,视野所及之处俨然是一片波澜壮阔的红色海洋,带来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庄严肃穆的节日氛围。
在长安街等主干道两旁,除了连绵不绝的红旗,还会间隔插满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彩旗。
它们与庄严的红旗一同在秋日高远湛蓝的晴空下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宛如一道道流动的彩虹,将节日的首都装点得更加绚丽多彩,充满了昂扬的朝气。
刚刚过完休息日没两天的孩子们,再次迎来了假期,个个开心得像出了笼的小鸟,兴奋地呼朋引伴,在挂满红旗的胡同里追逐嬉戏。
前天的休息日,大多数家庭已经集中处理了积攒的家务,今天终于可以彻底放松,或是约上三五好友出去逛逛街,看看节日的街景,或是趁着秋高气爽,走亲访友,联络感情。
需要说明的是,这会儿的国庆节法定假期只有一天。
后来人们所熟知的‘国庆七天乐’长假制度,要到1999年,为了促进国内旅游业发展和拉动国民经济增长才开始实行。
虽然假期只有短暂的一天,但此时绝不存在‘调休’这个概念。
假期是哪天就哪天休,简单明了,绝不会为了拼凑成一个长假而提前或延后占用相邻的工作日。
如果国庆节当天恰好是星期三,那么就在星期三放假,星期四照常上班。
如果赶上星期日,一般也不会特意安排补休。
当然,也有一些特殊情况,比如一些需要连续生产的工厂、保障城市基本运行的单位,可能会实行‘串休’。
例如,在国庆节当天必须坚守岗位的工人,会被安排在节后的其他时间补休一天,以保证员工的休息权益。
但这种安排也仅限于这些特殊行业,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国庆节,就是实实在在、不加任何修饰的一天假期。
刘医生就属于那类‘国庆节当天必须坚守岗位’的人。
瞧见父亲捧着文献看得入神,朱霖在家闲得无聊,言语了一声,骑上自行车便去了烂缦胡同。
推着自行车刚进大杂院儿,住在倒座房的张大妈正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忙活着从胡同口的‘京城第一玩具厂’揽来的手工活。
听到自行车轮子的声音,张大妈抬头瞧见是朱霖来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乐呵呵地招呼道:“朱姑娘来啦~”
“哎,张大妈,您今儿没出去走走啊?外面可热闹了,到处都挂着红旗呢。”朱霖停下脚步,笑着回应。
“嗐~你们年轻人喜欢热闹就去热闹,我这么大岁数了,腿脚还不好,就不去那人挤人的地方凑热闹喽~”
张大妈摆摆手,随即又笑道:“瞧我,这年纪大了,见到谁就拉谁聊个没完。你是来看你婆婆的吧?快去吧,别让我这老婆子耽误你工夫~”
“没有,跟您聊天挺开心的。那罗大妈您先忙着,我过去了。”朱霖礼貌地道别。
推着自行车,在大杂院儿七绕八拐的这才到了李家门口。
刚把自行车停稳,在屋里听到动静的苗桂枝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
“霖霖来啦!”
苗桂枝一眼就瞧见朱霖被秋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一把抓住她的手,入手一片冰凉,顿时心疼起来:“哎呦,这手冻得冰凉的!快,快进屋暖暖身子!”
“妈~我不冷~”
“还说不冷呢,这手都冻透了!跟妈还客气啥!”
苗桂枝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屋里走。
“刘医生今天还上班呢吧?”
苗桂枝一边问,一边利落地安排朱霖在靠近炉子的椅子坐下,转身从橱柜里拿出糖罐,用勺子往搪瓷杯里舀了两大勺白糖,然后提起炉子上一直温着的红枣水,冲了满满一大杯。
“谢谢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