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两口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朱霖小声疑惑道:“小二的对象?没听他说起过啊。”
李春明也是一脸纳闷:“不能吧?前阵子他还跟我哭诉自己是‘孤家寡人’,让我跟妈和丈母娘说说,帮他留意有没有好姑娘呢。”
两人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陈小二领着姑娘走进了屋:“春明、朱姐,这是我小妹,陈利达。她特别喜欢你演的‘齐珊珊’,这不,听说我今天要过来看看大侄子,死活非要跟来,说要亲眼见见‘齐珊珊’。”
原来是他妹妹!
两口子这才恍然大悟,刚才那点八卦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朱霖上前一步,拉住陈利达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真诚的喜欢:“哎呦,原来是利达妹妹啊!长得真水灵,真漂亮!我刚才还跟你春明哥开玩笑,以为他不声不响处了对象呢,把我跟你春明哥吓了一跳!”
李春明也打趣道:“可不是嘛!前几天还跟我唉声叹气,说自己是‘光棍一条’,求着我妈和丈母娘帮着踅摸好姑娘。好嘛,我这边刚答应,回头你就带着这么一位漂亮姑娘上门,这让我回去怎么跟两位老太太交代。”
夫妻俩一唱一和,把陈利达逗得抿嘴笑了起来,脸上的腼腆也消散了不少。
陈小二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春明,你说真的?阿姨和婶子真打算给我介绍对象?那敢情好啊!我这婚姻大事要是真能解决了,我得好好感谢两位老太太!”
“去你的!”李春明笑着推了他一把,“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惦记上了?先把你自己的事干好!”
说笑了几句,烟瘾上来的哥俩因为要抽烟,怕熏着孩子,李春明便带着陈小二去了书房,把客厅留给了朱霖和陈利达。
进了书房,陈小二迫不及待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李春明一支,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剧本那事儿,我回去琢磨了一下午。”陈小二弹了弹烟灰,开门见山,“北影厂那边我认识的几位导演。相熟的吧,拍喜剧、拍战争片、拍主旋律都没问题,但拍《琉璃塔》这种需要特别细腻情感刻画、文戏吃重的片子,我感觉他们火候差点意思,拍不出那种味道。”
他顿了顿,看向李春明:“我觉得,北影厂里,唯一能把这部戏拍出你剧本里那种沉静又爆发的劲儿,拍出彩的,可能只有谢鉄骊导演。”
谢鉄骊?
李春明心里一动。
这可是中国影坛的巨匠级人物,以艺术手法精湛、思想深刻、尤其擅长刻画人物内心世界著称,代表作《早春二月》、《舞台姐妹》等都是经典。
如果能由他来执导《琉璃塔》,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谢导当然好!”李春明点头,“可是,咱跟谢导不熟啊,门都摸不着。”
陈小二嘿嘿一笑:“我跟谢导也不熟。但咱有人儿啊!我家老爷子在北影厂工作那么多年,他肯定熟悉啊。我就求他帮着递个话,问问谢导有没有兴趣看看本子。”
李春明一听,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觉得过意不去:“哎呦,小二!为这事儿还劳烦你家老爷子出面,这...这让我说什么好。改天我一定得登门,好好感谢感谢老爷子!”
“嗐,咱们哥俩,不说这个。”陈小二摆摆手,但脸上的笑容却垮了下来,“不过...可惜,事儿没成。”
“谢导演没看上?”
“不是看不上。”
陈小二叹了口气,解释道:“是时机不巧。谢导这会儿正在拍电影《包氏父子》。”
李春明恍然。
《包氏父子》他当然知道,改编自张天翼的小说,讽刺意味浓厚,那句‘哦,我也是,用的也是斯丹康。’和‘不相干’的台词,后来成了流传甚广的梗。
“我想着,谢导演今年没空,先把剧本递过去,等明年他手头松快了再考虑也行啊。”陈小二继续说,“老爷子也确实把话递到了,本子谢导演也看了。可是谢导演看完《琉璃塔》,虽然觉得本子不错,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另一个项目,他打算改编姜滇的小说《清水湾,淡水湾》。”
陈小二详细解释道:“《清水湾,淡水湾》,同样是女同志为主的电影。之所以选它,有两个主要原因。一是因为这部小说是根据苏州女工杜芸芸将十万元巨额遗产捐给国家的真实事迹创作的,有真实的原型和广泛的社会影响。其次,谢导觉得,像杜芸芸这样的普通女工,在咱们国家有千千万,改编这部作品,能引起更广大普通劳动者的共鸣,更能通过人物独特的命运,展示出强烈的时代精神和社会风貌。相比之下,《琉璃塔》虽然艺术性强,人物也有深度,但可能在‘时代代表性’和‘群众共鸣’上,谢导觉得稍逊一筹,或者说,不是他当下最想表达的东西。”
原来如此。李春明听完,心里那点失望反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解。
艺术创作各有侧重,导演的选择必然有其深刻的考量。
谢鉄骊选择更具现实轰动效应和普遍意义的题材,无可厚非。
“没事儿、没事儿,时机不对,强求不来。辛苦你了,还有你家老爷子,为了我的事费心了。”
陈小二掐灭了烟头,脸上忽然又绽开一个笑容:“你先别急着说没事儿,我这话还没说完呢。坏消息说完了,我这还有一个好消息!”
“哦?还有好消息?”李春明好奇地看着他。
“对!另一位导演,李亚林导演,也看了你的《琉璃塔》剧本。他特别感兴趣,特别喜欢,跟我说,他特别想拍这个本子!就是不知道你这边是什么意见,愿不愿意把本子交给他来导。”
李亚林?
听到这个名字,李春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
《井》,正是李亚林导演执导的作品!
命运的车轮,其纠错或者说“安排”的能力,居然如此巧妙,甚至让人感到一丝宿命般的震撼。
他借鉴了李亚林未来作品的内核,创作了《琉璃塔》。
而现在,这部作品竟然提前几年,得到了他的青睐和强烈的拍摄意愿!
这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朱霖、《琉璃塔》、以及这位擅长刻画女性困境与内心世界的导演,联系在了一起。
第236章 奉子成婚
第二天上午,在陈小二这位中间人的陪同下,李春明和导演李亚林在对方居住的招待所见了面。
李亚林约莫五十岁左右,面容清瘦。
在陈小二给双方做了介绍后,李亚林握着李春明的手,笑道:“一直想见见能写出这么优秀作品的作家一直未能如愿,今天算是得偿所愿了!你的作品,特别是《驴得水》,我反复读过好几遍,构思精巧,人物鲜活,寓意深刻。我一直想,这样的作品要是能搬上银幕该多好,但又怕自己功力有限,糟塌了这么好的作品。”
李春明也用力回握,谦逊道:“李导演您太客气了。您的《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我和我爱人反复观看了好多次。沈存妮为爱情绝望自杀那一段,给我们的冲击非常大,那种压抑和悲剧感太真实了,好在后面荒妹的故事给了我们希望和慰藉。尤其是那段‘母亲为了偿还沈存妮的彩礼,准备将荒妹嫁出去。荒妹含着泪责备母亲‘你把女儿当东西出卖!’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母亲心上,因为她年轻时也曾这样质问过自己的母亲,并勇敢地选择了自由恋爱。’这段情节对广大青年的恋爱观,特别是对为人父母者的触动和反思,是极其深刻的。您是一位非常成功的导演,善于捕捉和呈现人性与时代的细微褶皱。”
亚林连连摆手,笑道:“可别这么说,我那只是第一次独立执导,摸着石头过河,谈不上成功。要说深刻和成功,还得是你的作品,要文学有文学,要深度有深度,我是真心佩服。”
陈小二在一旁看着两人互相‘吹捧’的那个劲儿,忍不住打趣道:“我说您二位,差不多得了啊!都姓李,说不定八百年前还是一家哩!客套几句就差不读了,这再客气下去,太阳都下山了!”
此言一出,李春明和李亚林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说笑过后,谈话转入正题。
李亚林首先说道:“《琉璃塔》这个剧本,我很喜欢!非常扎实,人物立得住,情感有层次,时代感抓得准,特别是苏静这个角色,那种内在的张力和社会命题的结合,处理得非常巧妙,有嚼头,也有拍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务实:“不过,我个人喜欢是一回事,具体能不能拍,还得走单位的流程。我需要把本子带回去,向厂里报备,经过立项讨论、预算审核等一系列程序后才能最终确定。这个时间,可能不会太短,希望你能理解。”
李春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点头表示完全理解:“这是应该的,我能理解。”
李亚林脸上露出一丝略显不好意思的神情,他看了看旁边的陈小二,又看向李春明,斟酌着开口:“还有个事儿...您的爱人,朱霖同志在《芳华》里的表演非常出色,情感真挚丰富,人物表演的有血有肉。特别是她身上那种...清冽又坚韧、有书卷气又不失力量的气质,我觉得跟‘苏静’这个角色特别贴切。”
他稍微向前倾了倾身,语气更加恳切:“如果...我是说如果,厂里最终同意拍摄《琉璃塔》,我非常希望,能邀请朱霖同志来饰演‘苏静’这个角色。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听小二说,你们的孩子还很小,不知道朱霖同志方不方便出来拍戏?会不会影响她照顾孩子?”
李春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笑道:“李导演,您放心。如果厂里通过了,我爱人的工作我来做。她对‘苏静’这个角色也很有兴趣,也愿意挑战。孩子的问题我们会安排好,绝不会影响拍摄。我们全力支持,也期待与您的合作。”
“那就太好了!”
李亚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再次与李春明用力握手。
主要事项谈妥,气氛更加愉快。
三人又聊了些文艺界的趣闻和创作想法,眼看时间不早,李春明便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李春明忍不住说道:“二子,行啊你!我都没提让你朱姐主演的事儿,李导演自己就主动提出来了。你怎么跟他说的?”
陈小二得意地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山人自有妙计~我也就是在李导看本子前,随口提了那么一句,说这角色的气质跟朱姐好像...剩下的,就是李导自己品出来的了。主要还是本子好,角色合适,朱姐也确实有那个实力。”
李春明心里明白,陈小二这‘随口一提’肯定起了不小的润滑作用,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兄弟!晚上去我家,让你朱姐弄俩好菜,咱哥俩好好喝几杯!”
陈小二却摆摆手:“今天真不行,下午单位还有排练任务,有我的戏份,得赶紧回去准备。改天,改天一定!等你这《琉璃塔》真有信儿了,咱再好好庆祝!”
两人在路口分手。
李春明开心的回到了云居胡同的小院。
家里很安静,儿子呼呼大睡,小脸红扑扑的。
李春明轻手轻脚进去,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
然后把上午见李亚林导演的经过,跟正在看书的朱霖说了一遍。
听到李亚林导演主动邀请她饰演‘苏静’,并且给予了高度评价,朱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看着熟睡中的儿子,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犹豫。
“要是...要是峨眉厂真的同意拍了,是不是得去蓉城那边拍戏啊?”
李春明正拿着毛巾擦脸,没太留意她语气的变化,随口应道:“应该吧。摄制组开销大,在制片厂本地找合适的拍摄场地,能节约不少成本,沟通也方便。大概率是要过去的。”
想到可能要和孩子分开相当长一段时间,朱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那...那要不...这部戏我还是不拍了吧。孩子还这么小,他怎么办...”
李春明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亲了亲她的脸颊,笑道:“傻媳妇儿,咱不能把孩子带上啊?”
“可我拍戏的时候,忙起来没日没夜的,谁能照看他?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朱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别担心这个。再有不到两个月,咱妈就正式退休了。到时候让咱妈带着孩子,跟你一起去蓉城。妈照顾孩子你总放心吧?你拍戏的时候,妈带孩子;你休息的时候,也能陪孩子。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就当是妈带着孩子,陪你去出差工作了。”
这个方案让朱霖眼睛一亮,心里的石头落下去大半。
是啊,有婆婆跟着,既能照顾孩子,又能让老人换个环境散散心,自己也能安心工作,这似乎是个可行的办法。
她靠在李春明怀里,心里重新燃起了对‘苏静’这个角色的渴望和勇气。
两口子正依偎着商量具体的细节,院门被推开了。
只见张强拎着一个黑皮油亮的大西瓜,带着叶文静走了进来。
只是,今天的张强一反常态,没了往日咋咋呼呼的劲儿,蔫头耷脑地跟李春明和朱霖打了个招呼,便闷声不响地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跟在他身后的叶文静,也没了平日的欢快笑容,神情低落,脑门儿上就差写上‘愁’字。
李春明和朱霖对视一眼,都看出这两人不对劲。
李春明遂对朱霖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身,走到张强跟前,拍了拍他肩膀:“强子,出来抽根烟,屋里有孩子。”
张强闷闷地‘嗯’了一声,跟着李春明来到院子里。
李春明递了支烟过去,自己也点上,开门见山地问道:“跟文静闹别扭了?”
张强狠狠吸了一大口烟,伴随着一声重重的叹息,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李春明打量着他,“你俩那样子,就差在脑门上贴条子说‘我有心事了’。到底怎么了?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张强又重重叹了口气,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口。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磨叽了?”李春明轻轻踢了他小腿一下,“快点,别墨迹,到底出什么事了?是工作上的?还是家里有事?”
张强扭捏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文静她…她有了。”
“有了?好小子!可以啊你!不声不响的来了个‘先上车后补票’!厉害!厉害!~”
“哥!你就别打趣我了!”
张强哭丧着脸:“这事儿要是被文静她爸知道了,还不得把我活劈了?!他那么要面儿。”
“呦,现在知道害怕了?”李春明看着他这副怂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做‘坏事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只顾着自己痛快了?”
“我...我...”张强涨红了脸,支支吾吾。
“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春明打断他,“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光哭丧着脸,除了让文静更难受,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
训了他一句,李春明当即开始给他分析:“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应对,把对文静的伤害和对你们俩未来的影响降到最低。首先,你们俩自己是怎么想的?这孩子,你们要还是不要?”
张强猛地抬起头,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要!当然要!”说完又蔫了下去,“可是...”
“别可是。”李春明摆摆手,“既然决定要,那就下一步。趁现在孩子月份还小,文静还没显怀,你们俩赶紧把婚事办了,省的那些长舌妇乱嚼舌根子。不过,你们俩现在结婚,肯定不符合‘晚婚晚育’的提倡政策。这样一来,你在单位的优秀职工、先进工作者之类的评比,估计是没你份儿了,可能还会有点小影响。”
张强对这些荣誉倒是不太在乎,他现在只是个学徒工,转正都要等到明年,什么优秀职工他从来没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