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得知对方竟然用如此下流的语言侮辱朱霖,还亵渎前线的将士,而其母不仅不教育儿子,反而跑到报社来胡闹,一向沉稳、甚少发火的他也动了真怒。
“岂有此理!”顾振鸿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压抑着怒火,“走!春明,你跟我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带着李春明,径直来到了社长的办公室。
正准备去团里开会的关志浩,看到顾振鸿面色凝重地带着李春明过来,便知有事,他抬手示意秘书稍等,让两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老顾,春明,这个时间过来,是出什么事了?”
顾振鸿没多客套,直截了当地将曹家小子在电影院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混账话、其恶劣性质,以及其母方才在报社门口如何撒泼打滚、污蔑李春明的情况,一五一十、清晰地汇报了一遍。
关志浩听着,原本平和的表情渐渐沉了下来。
当他听到曹母竟然跑到单位门口颠倒黑白、公然污蔑本报编辑时,猛地一拍桌子!
“太不像话了!儿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公共场合满嘴喷粪,侮辱女同志,亵渎前线流血牺牲的将士!当母亲的不但不反思、不教育,反而跑到咱们新闻单位来撒泼放刁,污蔑我们的同志!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流氓行径!是无产阶级队伍里的蛀虫!是破坏社会风气、挑战公序良俗的坏分子!”
他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对这种歪风邪气,咱们新闻工作者绝不能听之任之,绝不能姑息迁就!这不仅是对春明同志个人的污蔑和迫害,更是对我们新闻工作者职业形象的抹黑!是对无数保卫祖国的战士们崇高感情的严重伤害!对这种行为,一定要坚决斗争!要让他们知道,靠着胡搅蛮缠、撒泼打滚,绝对颠倒是非!社会主义的铁拳,容不得这些污秽!”
关志浩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春明同志,这件事你受委屈了。但越是这样,我们越要站稳立场,坚持原则。咱们新闻单位,是国家和人民的喉舌,既要为人民鼓与呼,也要敢于挺身而出,同一切不良现象和错误思想作坚决的斗争!这件事,组织上坚决支持你!”
他略一沉吟,当即拍板:“你之前提到的,要写文章批判这种社会不良风气的想法,我完全支持!不仅要写,还要写出水平,写出力度,写出我们新闻工作者的骨气和担当!要旗帜鲜明地揭露和批判这种侮辱女性、亵渎英雄的丑恶现象!我们要通过这件事,通过我们手中的笔,告诉所有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不容玷污,革命军人的尊严不容侵犯,广大人民群众的道德底线不容挑战!这种歪风邪气,必须受到全社会的谴责和唾弃!”
满胡同打听打听,李春明打小就是出了名的‘诚信小郎君’,历来是说到做到!
他说要写文章批判,那就绝对不是吓唬人,肯定要写,而且一定会写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之所以迟迟没有动笔,而是他发现了新的情况。
《芳华》上映第二天,各大报纸上除了对电影本身几乎一致的交口称赞,赞扬其深刻的思想性、感人的故事和精良的制作外,还夹杂着几篇专门针对朱霖的演技提出批评的‘另类’文章,。
这些文章用词看似客观、专业,实则绵里藏针,暗含贬损。
有的说朱霖的表演‘略显稚嫩,尚有雕琢空间’。
有的评价其‘表情单一,缺乏层次,未能展现角色更深层的心理活动’。
还有的则指摘她‘未能深刻诠释出角色在极端环境下复杂、矛盾的内心世界’云云。
平心而论,朱霖并非科班出身,在《芳华》中的表演虽然情感真挚、质朴动人,凭借其清新自然的气质和对角色真诚的理解,赢得了大量普通观众的认可和泪水。
在某些细节处理和技巧运用上,若以最苛刻、最专业的演技派标准来衡量,确实还存在一些青涩之处,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
可总的来说,她的表演瑕不掩瑜,绝对远没有那些文章中刻意贬低、放大缺点后描绘得那么不堪。
尤其是她将‘乔珊珊’从一个带着点娇气、对未来充满浪漫幻想的文工团演员,到经历战场残酷洗礼后,逐渐成长为一名坚韧、勇敢、富有责任感的白衣战士这一完整的心路历程和成长轨迹,演绎得层次分明,情感转变自然流畅,打动了无数观众。
而且,稍微懂行的人都觉得奇怪。
这类歌颂英雄主义、弘扬奉献精神的主旋律影片,媒体和评论界的焦点通常都集中在影片的主题思想、导演的整体把控和叙事手法。
甚少会有人专门、并且如此集中地去点评其中一个并非绝对主角的年轻女演员的演技细节,尤其还是以如此挑刺和刻意贬低的口吻。
但是,这些文章就这么‘神奇’地、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不同的几家发行量不大但也不算太小的地方小报,或者某些文艺评论副刊上,而且署名都是些名不见经传、从来没听说过的阿猫阿狗。
被人在背后搞过一次阴招、对某些龌龊手段有所领教的李春明,当即就嗅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这手法,太熟悉了!
看似批评演技,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立刻去找了王濛,把这几份搜集来的报纸摊在他面前。
王濛拿起报纸,目光锐利地扫了几眼,脸色就沉了下来,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咬牙骂了一句:“妈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帮人,文章写不过别人,作品比不过别人,就会在背地里整这些恶心人的下三滥东西!”
李春明当即了然于胸。
这根本不是冲朱霖来的,而是冲他李春明来的!
前段时间,王濛带着他四处奔走,反馈回来的消息非常积极,《芳华》在这两个重量级奖项上基本算是稳了!
而蛋糕就那么大,他李春明一下子可能分走两块最大的蛋糕,自然就有人吃不到,眼红了,坐不住了。
这些不痛不痒、却又足够膈应人的批评文章,就是他们使出的盘外招,目的就是恶心他!
老话说的好啊,飞得越高摔得越惨!
他就要等这帮家伙陷入‘狂欢’之际,将这两拨人巧妙地捆绑在一起,用一篇事实清楚、逻辑严密、立场鲜明、笔锋犀利的重磅文章,将他们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什么是真正的无耻之尤,什么是需要坚决抵制和批判的歪风邪气!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今天他被曹母跑到单位门口这一通胡搅蛮缠彻底恶心到了。
再加上关社长明确表态,要坚决跟社会不良风气作斗争,支持他发声。
李春明便不再忍耐,决定提前出手。
周四,李春明交了一篇措辞严厉的评论文章:《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文章开篇并未急于展开批判,而是先以沉稳厚重、富有感染力的笔调,肯定了《芳华》上映后引发的空前观影热潮和积极广泛的社会反响。
深情赞扬了影片在唤起一代人集体记忆、凝聚民族情感、弘扬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精神方面所起到的巨大作用。
然而,紧接着,笔锋陡然一转,如同平静海面下骤然刺出的利剑,寒光凛冽:
“然而,就在这举国上下沉浸于感人至深的英雄叙事,千千万万观众为银幕上那些‘最可爱的人’的牺牲奉献而感动落泪、灵魂受到洗礼之时,在京城某处被黑暗笼罩的电影院里,却发生了一幕令人无比愤慨和心寒的插曲。
在京城菜市口电影院,一名曹姓青年,竟在观影过程中,对着银幕上正在枪林弹雨、泥泞血泊中不顾自身安危、冒死抢救伤员的‘乔珊珊’一角,及其扮演者,公然说出了极其不堪入耳、充满侮辱与亵渎的污言秽语!其言辞之肮脏,心态之龌龊,令人发指!”
文章在此处设下重重一问,如同惊雷炸响:
“这,难道仅仅是对一个虚构艺术形象的侮辱吗?
不!
这轻飘飘的‘口舌之快’,其刀刃更深深地刺向了现实!这是对千千万万个真实存在的、曾经或正在战火与危难中坚守岗位、以柔弱肩膀扛起生命重担、救死扶伤的‘乔珊珊’们的亵渎!是对所有默默奉献、甘洒热血的白衣战士的极大不敬与伤害!”
试问,若那些正在前线猫耳洞里忍受着潮湿蚊虫、在简陋手术台前争分夺秒、用青春和热血乃至生命守护着共和国安宁的战士们知道,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国土和人民中,竟然混迹着这般亵渎他们奉献与牺牲、玷污他们崇高形象的人,该是何等的痛心与寒心!
这寒的,是前线将士的心!
这伤的,是民族的脊梁!
可悲的是,有些人,安然享受着这用无数先烈和当代英雄的鲜血、汗水乃至生命换来的和平与宁静,却不仅不懂得感恩与敬畏,反而用最肮脏、最下流的语言,去侮辱、去诋毁那些正在为他们,为我们所有人负重前行的英雄和他们的象征!
这种行径,已经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个人品德败坏,这是对所有保家卫国将士情感的背叛!是对无私奉献精神的肆意践踏!是对整个社会道德底线和民族情感的公开挑战!其心可诛,其行当鄙!”
文章的气势层层推进,如同排浪般汹涌,随即又巧妙地衔接到另一件看似孤立、实则内在逻辑相通的事件上:
“再者,无独有偶。
近日,笔者留意到不少报纸及杂志副刊,颇为‘巧合’地刊登了数篇针对朱霖同志在《芳华》中表演的所谓‘专业评论’。
当普罗大众在为‘乔珊珊’的命运揪心落泪,为那份质朴的勇敢与牺牲精神深深感动之时,这些评论者们,却似乎拿着放大镜,一帧一帧地挑剔着演员的表演细节,言之凿凿地批评其‘略显稚嫩’、‘表情单一,缺乏层次’、‘未能深刻诠释出角色复杂的内心世界’。
在此,我们不禁要问:为何要对一个曾是医护人员、非表演科班出身的演员如此锱铢必较、求全责备?
这种脱离作品整体精神、脱离角色现实基础、脱离广大观众真实感受的‘专业审视’,其目的究竟何在?
难道是在隐晦地引导读者认为,我们的白衣战士们,连同在银幕上再现她们光辉形象的人,都必须做到百分之百的、符合某些人狭隘标准的‘完美’吗?!
请不要忘记,她们首先是人,是普普通通的群众,是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英雄!
她们或许不够‘专业’,但那份在战火中淬炼出的勇敢、坚韧和对生命的敬畏,远比任何精雕细琢的‘演技’更加珍贵,更能直抵人心!
忽视她们真实的奉献与牺牲精神,而执着于对艺术再现进行吹毛求疵的苛责,这本身就是一种本末倒置,是对英雄精神的另一种形式的消解和漠视!”
文章至此,已将两件事的内在联系揭示无遗,矛头直指那种亵渎英雄、苛责奉献、败坏社会风气的歪曲心态,呼吁全社会共同捍卫崇高、抵制歪风,守护那份来之不易的‘岁月静好’背后的精神支柱。
第190章 各方反应
西城区饮食管理处第七小吃店。
清晨的店里热气腾腾,街坊邻居们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一边吃着焦圈喝着豆汁,一边聊着家长里短和最近的趣事。
嘈杂的人声和碗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突然,靠近墙角的一张桌子传来‘啪’的一声重响,紧接着是一道带着浓浓怒气的咒骂声:“这特么的还是人嘛!简直畜生不如!”
这声怒骂瞬间压过了店里的嘈杂,所有人都诧异地转过头望去。
只见一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师傅,气得脸色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周师傅,怎么了这是?什么事儿发这么大火?”旁边相熟的老街坊连忙关切地问道。
“怎么了?您瞧瞧!您大家伙都瞧瞧!”
被称为周师傅的男同志,情绪激动地拿起刚刚被他拍在桌上的《中青报》,手指着上面一篇文章,向围拢过来的众人展示着:“特么的!《芳华》这部电影拍的多好!咱们谁看了不感动?谁不为那些孩子们掉眼泪?可你们猜怎么着?居然有这么一个姓曹的孙子!他居然在电影院里,对着银幕上正在枪林弹雨里、拼死抢救伤员的英雄人物‘乔珊珊’,说出那种低俗下流、不堪入耳的混账话!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吗?!啊?!他的良心让狗吃啦?!”
“还有更气人的!你们看看这儿!居然还有一帮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所谓‘文化人’,写文章吹毛求疵地挑扮演‘乔珊珊’那女同志的毛病!说什么表演稚嫩、表情单一!人家一个年轻女同志,把对英雄那份真挚的感情都表达出来了,让咱们这些小老百姓能真切地看到英雄的不容易,感受到那份奉献精神,这就够了!他们倒好,拿着什么狗屁专业标准在那里鸡蛋里挑骨头!我看他们这不是评论,这是故意憋着坏,故意想毁了这部电影,毁了大家心里的英雄形象!其心可诛!”
这番充满怒火的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在小小的早餐店里炸开了锅。
“太不像话了!这还是人吗?对着救人的英雄说这种话,简直猪狗不如!”
“真的假的?报上真这么写的?快给我看看!”
“让我也看看!让我也看看!还有挑演员毛病的?我看那姑娘演得挺好,多真实啊!”
“哎呦,怪不得呢!前几天我好像在什么杂志上也看到过类似的文章,当时就觉得那评论味儿不对,阴阳怪气的,感觉有点别扭!原来根子在这儿呢!”
食客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筷子、油条,有的挤过去争相传阅那张报纸,有的则围在一起,义愤填膺地议论起来,原本充满烟火气的早餐店,此刻被一种同仇敌忾的忿怒情绪所笼罩。
李春明的文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这最普通、最基层的民众中间,激起了强烈的共鸣和回响。
与此同时,某机关家属院的某户人家里,清晨的宁静被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吼打破。
一位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颇有学者风范的中年男人,将刚刚仔细看完的《中青报》狠狠揉成一团,重重摔在餐桌上。
他猛地摘下老花镜,随手丢在报纸上,恶狠狠地朝着墙角啐了一口,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玛德!姓李的这小崽子!下手真是没轻没重!我不过是想恶心恶心他,让他别太得意忘形!他倒好,不按常理出牌,直接一篇裹挟着民意的檄文甩过来,这是想把老子往死里整啊!真特么的可恶!该死!”
这位中年男人,在当下的文坛也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1979年,他曾以某地震惊全国的贪污腐败窝案为原型,写下了长篇报告文学《人妖》。
这篇作品以其大胆的揭露和犀利的批判,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社会轰动。
此次参选国内一项重要的报告文学奖项,他本以为凭借《人妖》当年的轰动效应和持续不减的影响力,以及自己在文坛积累的资历和人脉,即便不敢说十拿九稳,获奖也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甚至已经开始私下里憧憬着站在领奖台上的风光,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多荣誉和资源。
可就在前段时间,他与一位在作协、消息颇为灵通的老友一起吃饭,几杯酒下肚,老友带着几分醉意和同情,含糊地向他透露,他这次的情况‘危已’,恐怕希望不大。
虽然《人妖》深刻揭示了一个贪污犯之所以能长期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的社会根源,其批判性和思想深度毋庸置疑。
但是,与同期其他几部参选的、反映改革开放新气象、歌颂普通人奋斗精神、情感饱满、基调积极向上、更能引起时代共鸣的作品相比,《人妖》的调子显得有些‘灰暗’,在最终的评审中可能不占优势。
这种从志在必得到希望渺茫的巨大心理落差,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让他对那几位潜在的竞争者,尤其是风头最劲的李春明,心生强烈的不满与怨恨。
在他看来,其他几位作者,要么与他一样是成名已久、根深蒂固的老资格,要么是师出名门、有着清晰派系传承的‘自己人’。
只有李春明,是个半路出家的‘野生’作家。
再加上,他那位老友席间又似无意实有意地提了一句,说看到王濛最近在为李春明的《芳华》评奖之事四处奔走,颇为卖力。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让他瞬间将对评奖机制的不满,具体化为了对李春明个人的记恨!
他固执地认为,自己的作品不是不够好,而是被李春明这种靠着‘走后门’、‘讨人情’、不讲规则的人给挤掉了!
他认为所谓的评奖,根本就是巨大的‘人情网’和利益交换,哪里像他想象中欧美那般‘清白’、‘公正’!
在这种扭曲的心态驱使下,他动了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