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嘛,还有成长的空间。”
贺松龄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壮汉道士。这人虽然一出场对自己极为不客气,好像憋着找茬来的,但却出乎意料地实诚。
他现在什么道行?打眼一看就知道,这小子还真就一路腿儿着上来的,就算跑不过田晋中,也硬跑。
哪像他师父啊,跟自己上来的时候,眼看跑不过自己,一连撕了十七道符,缩地的、挪移的、轻身的,应有尽有。
一开始还能凭借深厚的道行,像刚刚在山脚一样,掩盖声息地撕符烧符。可到了后来,因为符的数量实在太多,这矮个儿老道蹭蹭地冒烟,整个一个小烟人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把烟头弹他身上,把衣服给他点了呢。
“杨真人,教学还是得全面啊,年轻人太实诚,就容易吃亏。”
贺松龄知道上清弟子的性子,平时应该是光闷在家里画符,跟外边交流也少,多少都带点不知天高地厚。
包括刚才姓高那壮汉,包括三十六贼之一、八奇技通天箓的首创者郑子布。
这小子有一段著名的发言,他跟张怀义说你放心,我肯定手下留情,不能伤了你师兄。
当时张怀义的表情,就跟看见慈禧太后站在奥特之王面前叫嚣要跟人单挑一样。
怎么说呢,怀疑、震惊、不可置信、讥讽、嘲笑、鬼畜、白日见上帝跟奥丁跳钢管舞,不一而足,兼而有之。
不知者无畏嘛,用东北那边话来说,就有点虎抄的。是以刚刚姓高这小子那么跳,贺松龄也没跟他计较。
他本来以为这就是茅山特色,没想到,这茅山掌教也是个老鸡贼,合着张之维教出个张灵玉这种事不算个例。
“好说,好说。”杨真人瞥了一眼站在侧后方的高姓道士,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之前光顾着教这群小子画符,忘了教他们做人了,这不好。
就比如这个小高,跑不过你撕符啊!
他龙虎山有什么?道教八大神咒,互通的,天师府会用,咱也会。雷法,咱也会啊。那神霄派和清微派都还是咱上清派分出去的分支。
神霄派根本大法是什么?《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灵宝天尊是什么,上清啊!
反而是符箓。虽然龙虎山、茅山、閤皂山合称道教三大符箓派,号称三山符箓,但咱茅山是主修画符,他龙虎山会画符,尤其会带符箓在身上的人少。
你跑不过了你撕开一张符,看天师府那小子还有什么花活整?
在茅山掌教心中,贺松龄这个妖孽,已经不能简单视作是什么年轻的小辈了,就算是年轻的小辈,在左若童的带领下,三一门叫天下第一玄门叫了多少年了?
输给三一门弟子,不亏。
但同为正一道,你输给天师府弟子?
绝对不行!
茅山掌教决定,回头就对几个天赋好的徒弟进行特训,尤其是这个小高。
小高站在茅山掌教身后,莫名其妙就感到浑身一震发冷,左看右看,不知哪来的凉风,一脸惊诧。
“贺贤侄,此番来我茅山,所谓何事啊?”
贺松龄一拍巴掌:“害,这不嘛,去天师府找老张,哦,张之维,没找着。张天师说他往北走了,我寻思北边的大派一一找过来呗。正好教着小田,都是正一同道,这不就来拜访拜访您。”
“哦?”茅山掌教面露疑惑:“这位……”
“田晋中。”田晋中躬身通名。
“好,好。”茅山掌教摆手示意他免礼,“这位田贤侄,他竟然是你教出来的?”
“那不敢当,就是教了他几手我自己琢磨的小玩意儿,试试效果嘛,老天师许的。”贺松龄假客气。
“你们三一门行啊,先是收了武侯派的子弟,又教上天师府了。”茅山掌教呵呵笑道:“既然如此,来都来了,贺贤侄,劳烦你也指点指点我这些不成器的弟子呗。”
“这个……我跟田师弟说好,是来找张之维的。他要不在您这儿,我们还得去其他地方,这小伙子着急走。”
贺松龄现在才想起来,一直有个盲点自己没意识到。
他本来以为都是正一同道,而在背景故事里又不止一次提过,张之维几乎打遍了同辈,成了所有人的苦主,就下意识往茅山来找他。
现在一想郑子布的事儿,他既然敢在三十六贼结义的时候,跟张怀义说那种梦话,自然是从没见过张之维的。这趟茅山,算是白来了。
不,不止白来,说不定还得白搭苦力。
没看这茅山掌教已经贴上来了么。
“诶,贤侄,找张之维又不急,他这么大个人,能跑到哪去。而且这位田贤侄,老道可不信,他不愿意跟在你身边学点东西。”
茅山掌教看向了田晋中,田晋中矜持地点了点头,就好像是给茅山掌教面子似的,实际他内心,恨不得跪下抱着茅山掌教的大腿叫声干爹。
干爹懂我啊!
“啊这个……”贺松龄看他那张蒜头一样的老脸,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贵派的下一辈教育,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一个小辈怎么好……”
“这样吧,道上都传闻,你有一手看一眼就会对方功法的能耐。你兹要答应给我们家弟子上上课,你从他们身上学去啥,我们上清都认,如何?”
“弟子何在?快,现在就上课!”
第253章 郑子布,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觉的?
“啧……”
贺松龄没想到茅山掌教的动作这么快,上午刚谈这事儿,中午刚吃完饭,这伙茅山弟子,足足三十个人,已经在外面坐着等了。
自己当时嘴上答应的是爽快,但现在真看见这么多茅山道士,还真就不知道该教点啥。
最终,贺松龄决定不费心思去想,直接问:“你们想学点啥?”
“我们想学点啥?不应该您说您能教我们点啥么,您要实在不行,先露两手?”
台底下一个声音传来。这声音之中,充满了不服气和一点轻视。贺松龄低头一看,坐最前面一排,中间偏左的一个粉袍道士也正抄着手抬头看他。
两人目光相对,这粉袍道士是丝毫不避,充满了跃跃欲试。
“呵。”贺松龄笑了一声,没拾他这茬。他现在三重之躯,混身炁化,瞪他就跟瞪空气没关系,让这小子瞪到眼干失明都没问题。
“这位道兄,尊姓大名啊?”
“好说,茅山郑子布。”粉袍道士站起来拱拱手。
果然。
虽然根据之前那个小高的表现来看,整个茅山这一辈可能都有点虎抄的,但胆敢在这种场合下这么虎的人,大概率也不是别人了。
这铁头娃没悟出通天箓,没挨过以王家和吕家人为首的一群人揍之前,充满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好好,请坐。”郑子布站起来本来是想要讨教两下子,起码呛贺松龄两口,让他跟自己动动手,没想到贺松龄一句话又给他屁股摁回去了。
“小郑啊,是这样,令师杨真人既然让我来教你们,自然是因为我教的了你们。你们只管说想学什么,兹要是说得出来的,我都能教。”
这下可不光底下这伙茅山道士,就连旁边的田晋中都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贺师兄,这么狂吗?
这可是茅山啊!
三茅祖师开辟,上清道法玄奇,别说在神州大陆,就算在东南亚那些个南洋华人聚居区,都有着极大的威名。
你胆敢在茅山派放这种狂言?
“哈哈哈,好好好,贺先生很有自信嘛。”
郑子布是陆瑾的幼年好友,长大以后,两人各自拜入玄门修行,更是互相引以为修道之路上的至交好友、道友。陆瑾无数次跟他吹嘘自己“贺师兄”如何如何强大,他心中早存了不服气的心思。
本来只是想挑战挑战,跟陆瑾证明一下自己,只是现在听贺松龄这一番话,他现在直接有种看新生群里strong哥的感觉,险些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用尽全身力气,想尽了这一辈子的糟心事儿,才勉强忍住,但是面部肌肉已经变形。贺松龄却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开始你的表演。”
“那好啊,我主修符箓,最近画符有些不顺,还请贺先生你指点指点我画符之道。”郑子布一脸挑衅地看着贺松龄。
贺松龄却露出了诧异的表情,“符箓?”
“不错!”郑子布的脸上已经开始带着笑容,“怎么,莫非贺先生不会么?”
三一门的底他们都听说过,只修自身,其他任何丹鼎、符箓、法术,通通不修。自己专挑他软肋下手,逆生三重再厉害又如何,还能变成符箓不成?
“那不是,我是问你,你就问符箓?”
贺松龄一脸不解:“道士所从事的内容,一般有坛蘸、布道、符箓、禁咒、占卜、祈雨、圆梦、躯疫、祀神等等,茅山道法,以画符念咒、驱鬼降妖、祈福禳灾为主,你……”
贺松龄上下打量了一眼郑子布,“也得有三十了吧,难道在茅山上这么多年,就学了个画符啊?还是说,你其他的茅山道法,都已经学透了?”
“你……”
郑子布让贺松龄一句话差点噎死,深呼吸两次,这才开口道:
“你以为茅山道法是何等之物?茅山道法,博大精深,寻常人一生追求一道都未必可得,我才三十,正是主修一门而精进的时候。至于其他,还没学到。”
“噢——”
贺松龄拖了个长音,随即一脸高中数学老师同款焦急担忧,说道:“那你可就要抓紧了,小郑啊,你这个学习进度,已经落后了。你晚上睡觉吗?”
“睡……怎么不睡?”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落后的原因。懈怠了。”贺松龄大摇其头:
“在你这个年纪,三茅祖师的大茅君,已经学成《老》、《易》,面见西王母受玉佩金铛之道、太极玄真之经,学了六年了。
再往上倒,道教分支太平道的祖师张角,已经布施符水,治病救人多年,准备造反了;你们正一道的三代天师张鲁,已经在巴蜀装神弄鬼、当割据军阀了。
你三十岁,你学个符箓还有疑问,你晚上还敢睡觉?你这个年纪,你怎么睡得着觉的?”
贺松龄说罢,低头扫了一眼底下的三十个茅山道士,掏出山东班主任的经典pua话术:“我看咱们有的道友,就是什么?啊,浮躁!心思不在修行上,净想着打打杀杀、扬名立万了。
你修道是给我修的啊?我告诉你,你们师父已经把报酬给我谈好了,你修不好道,我一分钱不少拿,我为什么要来管你们?
啊,对不对,希望各位道友,都要对自己多负责,多上点心。不要像极个别道友,三十岁了符箓都没学明白;更有甚者,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像话吗?你对得起茅山,对得起祖师,对得起你们老恩师的期盼吗?”
???
贺松龄一顿输出结束,别说那些个茅山道士,就连过来旁听的田晋中,都满眼的蚊香圈,满心的愧疚。
哎呀,是我不对呀!我对不起老师,对不起门派,我是天大的罪人呐!
就连郑子布,也深深低下头去,开始反思自己平日里的所作所为,心想自己是不是平日里修行太少,导致对不起恩师栽培了。
只是忽然之间,又觉得有些不对,猛然抬头,“不对啊,你什么玩意儿,你自己会吗你说我?”
第254章 郑子布:不用纸笔、不设坛画符?不可能,那是妖法
还得说是郑子布,原著之中,无根生这个全性掌门,发文整个正道主要门派齐聚龙虎山,为了平三一门这事儿一事中,茅山掌教身后所带的两名杰出弟子之一。
那场正邪大聚会,几乎是每个门长,都带着两三个弟子来,那都是自家最杰出的弟子,包含一大片三十六贼在其中。
郑子布能出现在其中,就说明他是整个茅山年轻一辈的弟子之中,最优秀的起码是两人之一。
正当其他师兄弟还沉浸于贺松龄的pua中,痛心疾首,反思自己的时候,他率先发现了盲点,果断惊叫出声。
“贺松龄,你别扯别的,你就说你会不会?”
一听郑子布的话,所有人也就都回过神来了。是啊,你说这污七八糟的,好像挺厉害似的,万一你要自己都不会,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啊?
还人模狗样的当个教师爷教育我们起来了,你自己会么?
“我当然会。”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幕。
贺松龄举起手来,凌空点指,虚空画符。青黑色的墨迹在他指尖由炁化成,流淌出来,拼凑成一张张符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