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警署做华探长不少年了,虽然不怎么进出城寨,但对城寨的地理了如指掌,一线天是城寨最底层,终年不见阳光,住的全是瘾君子、通缉犯和快饿死的老人。
"那里的井早就封了,"骆森喃喃,"说是以前淹死过太多人,水都是臭的。"
"封了才好。"陈九源嘴角一扯。
"封了就是天然的高压锅,煞气在里面炖了好几年,现在应该熟了。"
骆森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那我们带人去炸?"
"你敢在那里点个火星,整个城寨地下的沼气送你上天。"
陈九源打断他:"而且这是一个活局。"
他指了指地图边缘的几个出水口。
"这些出口直通维多利亚港,涨潮时海水倒灌,退潮时污秽排出,它在呼吸。"
骆森觉得自己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成渣。
"不过,"陈九源突然话锋一转,"我想试一下。"
"试什么?"
"试探这个局的反应。"
他调动体内风水师小成的气机,催动望气术。
视野中羊皮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翻滚的黑红色能量漩涡,漩涡深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将一缕神识顺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那个代表龙王古井的黑点。
就像黑客在试探一道高级防火墙,神识触碰到黑点的那一下。
无声的巨响在脑海中炸开。
纯粹的煞气冲击像一把铁锤砸在天灵盖上。
紧接着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顺着神识逆流而上,瞬间钻进经脉。
他心口的牵机丝蛊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沉睡中惊醒,猛地收缩,口器狠狠咬住心头肉。
内外夹击。
陈九源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噗——"
一口鲜血喷在羊皮纸上,正好盖住龙王古井的标记。
"陈先生!"骆森扑过来扶住他,"怎么回事?走火入魔了?"
陈九源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眼中的光芒非但没有黯淡,反而越来越亮。
"高级变种。"
他擦去嘴角血迹,声音虚弱但坚定。
"这不是普通的风水局,百足穿心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借着这十三条命把整个城寨的怨气灌进那口井里。"
"他们在炼煞。"
陈九源推开骆森的搀扶,勉强站直。
"而且布阵的人里有懂西洋技术的行家。"
他指着图纸上一处不起眼的修改痕迹。
"这里的排水渠走向被改过,改动的角度完全符合流体力学,能把风水和工程学揉到一起用的人,整个香江不会超过一只手。"
骆森盯着那处修改痕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凝重。
风水加工程学,这搭配听着就让人牙疼。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等?"
"我刚才那一下试探,等于往平静的水潭里扔了块石头。"
陈九源从怀里掏出手帕擦干净手上的血。
"里面的东西一定会有反应。"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
"回铺子睡觉。"陈九源头也不回。
"养足精神才好驱魔捉妖,况且..."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让骆森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得意的弧度。
"知道敌人的形状了,接下来的棋就好下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骆森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好不容易点上深吸一口,被烟呛得剧烈咳嗽。
他盯着桌上那张被鲜血染红的图纸。
灯光昏黄且不稳定,红色的蜈蚣线条在那一明一暗之间,仿佛真的在蠕动。
"妈的。"骆森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当差佬怎么比当道士还累。"
第41章功德宝山?
回风水堂后,陈九源倒头就睡。
直到次日早上七点出头,他才醒来。
今日他不打算开诊,吃过早饭后,他拿出从警署带回来的两张图纸摊在八仙桌上。
一张是骆森从警署搞到的英军测绘地形图。
一张是他自己从那份德国佬的老羊皮纸上拓印下来的地下水网草图。
当这两张东西叠在一起对着灯光看的时候,某些原本隐藏在线条背后的东西就浮了出来。
陈九源前世读过的流体力学告诉他,这套管网的坡度、管径和节点分布,构成了一个精密的液压循环装置。
涨潮时海水灌入,退潮时污水排出,利用的是最基本的虹吸效应和潮汐压差。
但在风水堪舆的语境里,这叫"活局"。
进的是维多利亚港的水灵气,出的是城寨憋了上百年的阴煞、秽气和怨气。
而过去这些年里,有人一直用活人或者尸体在喂它。
在关键的气脉节点上制造命案,那是往它身上钉脚;
改造暗渠调整流速,那是疏通它的血管。
十三宗悬案宛如十三颗钉子。
幕后之人不是在破坏风水,是在创造风水。
有人在城寨内暗中养了一条百足龙!!
功德宝山。
陈九源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天下苍生",而是这四个字。
这么大一盘棋摆在面前,背后藏着的功德量级,想想都让人手心发痒。
但他也清楚得很,以自己眼下的身板,硬闯龙王古井跟投井自尽的区别,大概只在于后者还能留个全尸。
胸口那只牵机丝罗蛊适时地蠕动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他:别忘了我还在呢。
所以不能硬来,得用巧的。
他盯着图纸上那口古井的标记看了半晌,脑子里开始自动跑起五行生克的运算。
井下之物以水为基,阴寒入骨;
克水用土,等于拿石头去堵高压锅的气阀,不炸才怪;
生水的金更是帮倒忙。
唯一的选择是木,水生木,木能泄水气,以柔克刚,以生机试毒性。
而榕树和柳树,乙木之中生命力最旺的两种。
柳枝柔韧,投入暗渠水道里顺流而下,能感知煞气在脉络中的活性;
榕树气根粗壮强韧,塞进古井的石板缝隙直探井底,能试出那所谓龙王的根脚深浅。
主意定了。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上哪儿搞这么多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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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想了又想,脑中浮现出一个胖子身影。
他暗自定下,而后拉开门板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扎得他眼睛直发酸。
隔壁寿衣店的老刘正把几个刚糊好的纸人搬出来晒太阳,看见陈九源出来,张嘴正要打招呼,却见这位陈大师低着头一溜小跑就往巷子外窜了。
"哎——"
老刘举着半个纸人愣在原地,自言自语嘀咕了一句。
"这后生仔吃错药了?跑得比催命鬼还急。"
陈九源确实急,他往城西的方向走。
猪油仔这胖子贪财怕死是不假,但胜在路子够野,赌坊那次又欠了自己一条命大的人情。
清晨的赌坊正是歇业的时候,但里头的乌烟瘴气丝毫没有因此减弱。
几个通宵赌到脱形的烂赌鬼缩在墙角打盹,伙计们拿扫帚有气无力地扫着满地的瓜子壳和烟蒂。
猪油仔正窝在柜台后面的太师椅上,捧着一碗猪脚姜吃得满嘴流油。
吃相之豪放,堪称一幅市井版的《韩熙载夜宴图》。
"陈大师?!"
猪油仔一眼瞥见门口熟悉的身影,手一哆嗦,筷子上夹着的猪蹄噗通掉回碗里,溅了自己一脸醋。
他顾不上擦,推开太师椅就往外迎。
那身肥肉跟着一块颤,脚步却出奇地灵活。
"哎哟喂!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是哪阵风把您……早知道我就派轿子去接了!有什么吩咐打发个伙计来说一声就成,哪用得着您大驾亲临……"
"有件紧要事,要你帮忙。"陈九源没跟他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