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道那玩意儿乱得跟蜘蛛网似的,根本没有完整图纸,只有工务司署可能有些局部的修缮记录,很多还是私搭乱建根本没人管。"
"那就去找!碎片也要!清朝的老图纸也要!"
"这条百足虫的肚子里可能藏着我们要找的真相,不把最后这块拼图补上,我们永远别想抓到幕后的人。"
骆森看着陈九源踩在那条红色蜈蚣上的坚定眼神,咬了咬牙。
随后抓起帽子冲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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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砰地关上,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
外头的嘈杂声隔着糊了报纸的玻璃窗,模模糊糊地渗进来。
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打电报,不远处传来锁链拖在地上的哗啦声,大概又有哪个倒霉蛋被铐去做笔录了。
陈九源站在那张铺满地板的大地图中央,脚下踩着那条由十三个红叉连成的蜈蚣。
办公室的灯光昏黄到发暗,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簌簌响。
他低头看着那些红叉。
十三条命,横跨近十年。
有屠户,有幼童,有老人,有女人......
他们生前大概连彼此都不认识,死后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像是被穿在同一根针上的十三颗珠子。
陈九源慢慢蹲下身。
他把手掌平放在地图上贴着那条红色的蜈蚣线,从头部的位置开始,缓慢地往尾部方向滑过去。
手掌经过第一个红叉,猪肉巷。
指腹下的纸面微微发烫,一股混浊的热度从那个标记点透上来,带着猪油腥气。
这不是他的想象。
牛皮纸卷宗上残留的煞气通过他刚才的触碰被激活了一小部分,此刻正在沿着地图上那条红色连线缓缓流动。
第二个红叉,米市街。
指腹下的温度骤然变冷,变得像在摸一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鹅卵石。
泥腥味和水腥味再次涌上来,比刚才在卷宗上感知到的更浓烈。
因为这一次他是直接在地脉的投影上摸索,等于隔着一层纸在给大地把脉。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每经过一个红叉,指腹下的触感都不同:
有的灼热如炭火,有的冰冷如铁器,有的黏腻如淤泥,有的干涩如枯骨。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所有的气息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流。
往城寨中心流。
陈九源的手掌停在了蜈蚣腹部那个断裂的位置。
两个红叉之间空白的地图纸面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标记,没有建筑,没有道路。
但他的掌心贴在那里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脉动。
那种脉动更像是呼吸,缓慢的属于某种体积极其庞大的东西的呼吸。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那只牵机丝罗蛊动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慵懒的翻身或者因为闻到煞气而兴奋的蠕动。
这一次,蛊虫在封印矩阵里猛地弹了一下。
它的口器从心脉旁边的肉壁上松开又重新咬紧,那种被异物啃噬心尖的感觉让陈九源眉头一跳,差点没忍住闷哼出声。
他把手从地图上抬起来,五指微微蜷曲。
蛊虫在回应。
不是回应他,是回应地图下面那个东西。
同源共振。
陈九源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压住翻涌的气血。
蛊虫的异动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的工夫才渐渐平息下来,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又缩回了蜷曲的姿态。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重新落在那十三份码放整齐的卷宗上。
十三条命,十三颗钉子,一条百足虫。
布局者至少经营了近十年,每一步都精确到时辰和方位,每一个受害者都是被精心挑选的。
纯阴命格的幼童用来填阵,血气旺盛的屠户用来祭煞,阴年阴月出生的老人用来镇脉……
这不是疯子干的事,疯子没有这种耐心。
这是一个极其冷静且极其专业、而且对风水堪舆和阴阳术法都有深刻造诣的人,花了将近十年时间在九龙城寨的地底下养了一条虫子。
问题是养来干什么?
百足煞最常见的用途是截断一方气运,让目标区域的人财两空、家破人亡。
但这个局的规模远超常规,它不是针对某一户人家或者某一条街,而是覆盖了整个城寨。
吃掉几万人的气运?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陈九源自己都觉得太荒诞了。
可他低头看了看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红色蜈蚣,它的头部正对城寨心脏区域。
那里住着城寨最多的人口,也是最浑浊、最混乱、阳气和怨气交织最密集的地方。
如果有人能把那里的气运全部抽走……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陈九源从衣袋里摸出百草翁的药瓶,倒出一粒黑褐色丸药吞下。
辛辣的药力滑进胃袋,化成一股热流冲向心脉,把蛊虫刚才被勾起的那点躁动压了回去。
他把药瓶塞回袋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楼下的巷子里,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挑着担子经过,糖葫芦上裹着的山楂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串凝固的血珠。
陈九源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等骆森把地下水网图找回来,这条蜈蚣的全貌就该显形了。
到时候该面对的东西,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但至少现在他知道了敌人的形状。
知道敌人的形状,就等于在棋盘上看清了对方的棋路。
他可以慢慢下。
第40高级变种百足煞
骆森比他预估的快了不少。
大概是"赤柱监狱"那套话术对泉叔同样管用。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的时候,骆森满头蜘蛛网、一身灰土地冲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长筒铁罐,那副模样介于考古学家和下水道工人之间。
"这帮德国佬做个图纸筒都跟造炮弹似的。"
骆森把铁罐拍在桌上,一边拍打身上的灰一边骂骂咧咧。
"泉叔那老混蛋把它压在几百斤旧报纸底下,说是防潮。"
他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被生锈铁皮割的但顾不上处理,眼神亢奋得像刚挖到金矿。
"陈先生,真有这东西!"
他费力拧开盖子,抽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摊在桌面上。
"光绪二十四年的章,上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洋文。"
陈九源快步走到桌前。
德式工程图,线条严谨标注清晰。
虽然只是草图,但德国人那种近乎强迫症的严谨在每一条墨线中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图纸绘制的正是九龙城寨地下的原始水系和清政府早期修建的暗渠网络。
"红笔。"陈九源伸手。
骆森递上记号笔的手比陈九源的还快。
陈九源闭上眼,脑海中那张悬案地图与眼前的地下水系图开始重叠。
这是一个需要极高空间想象力的过程,相当于在脑子里徒手做一次三维建模。
两分钟后他睁开眼,下笔。
第一条线连接了城西猪肉巷和城南米市街。
原本在地面图上毫无关联的两个点,在这张地下水系图上被一条标注为"废弃排污干渠A4"的粗黑线完美串联。
骆森凑过来,呼吸停住了。
陈九源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滑过,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红色线条在地下水网中穿梭,不再是随意的连线,而是沿着被人们遗忘了的地下暗渠游走。
当最后一条线画完,一个完整的图案浮现在两人面前。
首尾相连。
结构完整。
无数条细小的支流像是它的脚,深深扎入城寨的每一个街区。
"还真是一条完整的蜈蚣。"
"而且是变种。"
陈九源指着图纸的中心位置,九龙城寨的核心区域,所有地下水道的汇聚点。
旁边有一行模糊的德文标注:Achtung! Tiefer Brunnen!(注意!深井!)
"所有的煞气,所有的尸水,所有的怨念最终都流向这里。"
"哪里?"
"一线天,龙王古井。"
骆森的脸白了一个色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