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是被食了。"
"食?"骆森脸色一白,"被谁?野狗?"
"不是人也不是狗。"
陈九源没有多解释,放下这份卷宗拿起另一份,同样没翻开,只扫了一眼封皮上的标签。
"宣统二年七月十五中元节,城南米铺王家幼子失踪案。"
他闭上眼,手指在卷宗表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孩子是在自家米缸里消失的,当时米铺伙计在装米,一转头人就不见了,他们把米倒空翻到底只找到一只虎头鞋。"
骆森瞪大了眼睛:"你……看过这案子?"
"没看过。"陈九源睁开眼。
"但我感知到了,这卷宗上有一股很重的土腥味和水腥味,是地底深处常年不见阳光的淤泥味道,这孩子是被拉下去了。"
骆森后背发凉,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他看着陈九源的眼神像看一个正在解剖尸体的怪物。
"陈先生,既然你手段高明,能不能……帮我把这些全过一遍?"
陈九源站起身走到那堆卷宗前,双手背在身后。
他再次开启望气术。
二十三份卷宗在他视野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场颜色:
大部分缠绕着灰白色的死气,松散、微弱,是自然死亡或普通意外留下的痕迹,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
但其中有几份,散发着浓郁的黑红色煞气。
凝练、阴毒、经久不散。
甚至还在缓缓蠕动,如同活物。
更让他注意的是,这些散发煞气的卷宗之间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的磁场共鸣。
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位置不同却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他伸出手,动作迅速而精准。
"啪。"
十三份卷宗被整齐地码放在骆森的办公桌上。
"其他的或许是孤立意外,或许是别的方术之人的手笔,或者单纯的变态杀人。"
陈九源手指在那十三份卷宗上划过。
"但这十三份,它们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明显是一个整体!!"
骆森凑过来。
时间跨度从宣统元年之前到宣统三年,地点遍布城寨各个角落,受害者男女老少都有,死法千奇百怪。
他翻了两份看了看,完全看不出规律。
"骆Sir,我需要两样东西。"
"一张英军皇家工程师最新测绘的九龙半岛地形图,最详细的那种,必须标明等高线、建筑轮廓和主要的排水渠走向,另外让你手下的人把这十三宗案子的准确案发地点和具体时日汇总成清单,案发时间精确到时辰。"
骆森也不迟疑,他拉开门对着外面吼了一嗓子:
"泉叔!去年鬼佬测绘的那张大地图给我找出来!叫阿文进来做记录!十分钟!"
不到一个钟头,一张散发着油墨味的测绘大地图铺满了办公室地板。
同时送达的还有一张写满地址和时间的清单。
陈九源脱了鞋踩在地图上,闭目静立了片刻。
他在调整呼吸,让身体的磁场与这片土地的气机同频。
骆森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陈九源猛地睁开眼,拿起红色炭笔蹲下身。
"宣统元年三月初七子时,城西猪肉巷三号。"
炭笔在地图西侧重重画下第一个红色的"×"。
"屠宰场聚集区,血气重怨气深,白虎衔尸的凶位。"
骆森连忙在小本子上记下"白虎衔尸"四个字,虽然不懂什么意思,但光听着就凶。
"宣统二年七月十五亥时,城南米市街尽头水渠口。"
第二个红叉落下。
"地势低洼,水汽汇聚,七月十五鬼门开阴气最盛,这孩子是纯阴命格,正好做了填阵的桩子。"
陈九源一边画一边冷冷地剖析着每一桩惨案背后的玄机。
但骆森听得脊背发寒,因为每一个红叉下面都是真真切切的人命。
曾经鲜活,如今变成冰冷文字。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红叉越来越多。
陈九源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这种推演极耗心神,他不光要在纸面上标点,还要透过纸面感知那些残留的煞气走向,在脑海中构建完整的立体模型。
当第十三个"×"落下,他站起身。
退到地图边缘后把炭笔扔在桌上,双手抱胸俯瞰这幅死亡地图。
骆森也凑了过来,盯着地图上那十三个散乱的红叉,眉头拧成了麻花。
"东边一个西边一个,有的在闹市有的在偏僻巷子……除了都是凶案,我看不出什么规律。"
"你看不出来是因为你只看到了点,没看到线。"
陈九源从桌上拿起一根长长的木尺,重新走上地图。
这一次他不画点而是开始连线。
第一个案发点和第二个案发点之间,红色线条延伸、转折,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骆森看着看着,脸色逐渐变了。
原本毫无关联的红叉,随着线条的连接隐隐构成了一个图案。
不是什么规则的几何图形,是一条蜿蜒曲折、长着无数只脚的......
"蜈蚣?"
骆森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这只巨大的红虫趴在九龙城寨的地图上,头部正对城寨中心最繁华、人口最密集的心脏地带;
尾部延伸到城寨边缘的排污出口。
十三桩命案的发生地点,正好对应着这条虫子的关节节点。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陈九源盯着那个图案,"百足煞,一种极为阴毒的风水杀局。"
他指着那些红叉:
"每一个红叉都是一颗钉子钉在城寨的气脉节点上,截断生气汇聚死气!有人在用活人祭祀,把整个九龙城寨变成一个巨大的养蛊场,这条蜈蚣就是在吸食整个城寨的气运和生机。"
骆森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罪犯或者变态杀人狂,万万没想到对手的手笔大到要把城寨几万人全算计进去。
"可是...."骆森突然指着地图的一角,"陈先生,这里断了。"
他指的是蜈蚣图案的腹部位置。
那里两个红叉之间距离极远,中间隔着好几条街道和密集的建筑群,线条连到这里显得非常牵强,甚至有断裂感。
如果不补上这一块,这就不是一条完整的蜈蚣,而是一条断成两截的死虫。
"你看得很准。"陈九源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也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按百足煞的布局逻辑,气脉必须贯通,中间断了煞气就会外泄,根本无法形成现在的规模。
但地图上显示,这两点之间确实没有直接的连接通道。
中间隔着坚硬的岩石层和密集的民居地基。
除非....
陈九源在地图上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我是布阵的人,我会怎么做?
地面走不通,空中更走不通,煞气见光死必须有遮掩。
气要流动,煞要运行,必须有载体。
风?
建筑密集风向紊乱,无法形成稳定通道。
路?
人流冲刷阳气太重,会冲散煞气。
还有什么东西贯穿整个城寨,连接千家万户,终年不见阳光,阴气极重,而且还是流动的?
他的目光定格在地图角落的一个标记上。
蓝色波浪线。
英军测绘图上特有的标记,代表排水系统。
水。
水为阴纳百川,藏污纳垢。
九龙城寨的地下水道,就是这条蜈蚣的血管。
"骆Sir!"陈九源猛地转身,"我要另一张图!"
骆森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什么图?"
"九龙城寨的地下水网图!所有排水渠、暗河,还有那些早就废弃的清朝旧水道!"
陈九源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那个断裂的位置。
"地面上连不起来是因为他们在地下修了一条路,这条蜈蚣不是趴在地上的,它是钻在地底下的!"
骆森怔了一下,随即面露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