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蛇仔明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
"死前陷入了极度的幻觉,说明对方用了某种迷幻手段,可能是为了审问他东西的下落,也可能是单纯的不想让他死前太痛苦。"
"不痛苦?"
骆森看着那具干瘪得像腊肉的尸体,觉得"不痛苦"这三个字此刻格外讽刺。
"对施术者而言的仁慈。"陈九源语气淡漠,"让你笑着死总比让你哭着死好看。"
骆森沉默了片刻。
"线索断了?"
"人死了,而且东西也没了。"
陈九源转身走出房间,不想再多看一眼那具已经不像人的东西。
"唯一的收获是确认了对手的路数和手段。"
他站在值班房外面,海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勉强冲淡了身后涌出的那股怪味。
远处几个和记的马仔被巡警按在墙上搜身,骂骂咧咧但不敢反抗。
"骆探长,收队吧。"
骆森跟出来,他看着那具尸体,脑海中浮现出报告的措辞。
怎么写?
死因:被一只看不见的魔法虫子吸干了?
上司会直接把他送进青山精神病院。
"吸食过量鸦片致死。"骆森语气充满了无奈和愤怒,"结案。"
陈九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一个白粉仔的离奇死亡,在香江任何一处地方都不会掀起多大的波澜,骆森选择了最务实的处理方式。
这个人比他预想的更懂得在规则和真相之间走钢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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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马车上,两人各怀心事。
骆森打破了沉默:"陈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谈。"
"说。"
"太古工地的案子结了之后,我向署长提交了一份报告。"
骆森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报告里用的是群体性癔症和地质构造引发次声波幻觉的科学说法,这套话术是我自己编的,署长居然买账了。"
陈九源挑了挑眉。
骆森这个人,脑子转得比他那辆福特T型车的轮子还快。
"报告的最后,我附了一条建议。"
骆森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递到陈九源面前。
"我代表警署正式聘请你为特别顾问。"
陈九源没有立刻接。
"署长已经口头批准了。"骆森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这是警署预支的顾问费,每月十块大洋,钱不多但这代表一个身份!在这个殖民地,有了这个身份,很多事情做起来会方便得多,比如今天去和记码头,你是以我的顾问身份跟着进去的,换成平时,门口那帮马仔够你喝一壶。"
这层皮,确实值千金。
有了这层皮,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各种离奇案件,获取更多的功德。
也可以借用警署的力量,去对抗罗荫生那个庞大的势力网。
更关键的是,他可以合法地调阅档案。
陈九源伸手接过信封,掂了掂放入怀中。
"骆探长,我接受你的好意,我们合作愉快。"
骆森笑了笑,这是今天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
识海中的青铜镜微微一震,镜面浮现一行古篆:
【身份模板已更新:九龙城寨警署特别顾问(临时)。】
【解锁新权限:可查阅警署内部机密档案(包含未解悬案卷宗)。】
陈九源的眼神亮了,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马车在城寨外围的烂路上颠了一下,他的手扶住车厢壁稳住身形,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
"骆探长。"
"既然我现在是顾问了,有些陈年旧案是不是也可以翻翻了?"
骆森一愣:"陈先生是指?"
"我想看看这几年城寨里发生的,无法解释的悬案卷宗。"
陈九源目光灼灼:"所有法医写不出死因、最后不了了之的烂尾案子,一份都别漏。"
骆森看着他那双在马车晃动中依然稳如磐石的眼睛,沉默了。
"你觉得蛇仔明的事不是孤例?"
"一个烂仔偷了东西被灭口,这是小事。"
"但灭口的手法是南洋降头术,据我了解,罗荫生的仓库里曾经存着整箱的邪物法器,这就不是一个人干得了的事。"
"香江养降头的富豪不少,但能供养降头师大批量炼制邪物且还能在你的辖区里无声无息地杀人,骆探长,你不觉得这盘棋太大了吗?"
马车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的铁皮屋顶几乎贴着车顶擦过。
骆森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九龙城寨,这座藏污纳垢的黑色迷宫,此刻在他眼里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好。"骆森点头。
"到了警署我就让泉叔把档案室翻个底朝天。"
陈九源满意地闭上眼。
第39章 五年前的十三宗悬案
泉叔蹲在地下档案室最底层的铁架子前,一边用黑乎乎的抹布擦汗,一边从发霉的牛皮纸堆里往外刨东西。
嘴里的脏话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跟他手底下翻出来的灰尘一样密集。
头顶那盏钨丝灯泡滋滋响着,光线时明时暗,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截又断成两截。
泉叔在警署混了二十年,摸鱼这门功夫早修炼到了化境。
平日里往档案室门口一瘫,躺椅陈茶《循环日报》马经版,三件套齐活。
只要没人来翻旧账,他就是这个地底洞穴里最自在的土皇帝。
但今天这两尊瘟神,简直是成了精的工作狂。
"还要?这一堆都是宣统元年的烂账了!"
泉叔拍了拍手,灰尘在灯光下飞舞成一片黄雾,呛得他自己咳了个半死。
"上面的灰比我都厚!"
他抬起眼皮瞅着站在门口那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
心里的嘀咕声比嘴上的抱怨还响:
这后生仔看着斯斯文文,一来就翻死人的东西,还专门要那种死得不明不白、法医写不出报告、最后扔进柜子里等发霉的烂尾案子。
这分明是来找鬼故事素材的。
"泉叔,辛苦。"
陈九源站在门口没进去,倒不是摆架子,纯粹是这地方的霉菌浓度高到他觉得多吸两口就得给自己开副清肺方。
他从宽袖里摸出包老刀牌香烟,烟盒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落进泉叔满是灰尘的怀里。
"骆探长在楼上等急了,您老手脚快点。"
泉叔接住烟的那一下,苦瓜脸瞬间舒展成一朵向日葵。
他把烟盒凑到鼻子底下深深一嗅,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陈先生客气!这就好这就好,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嘛。"
他抱起那堆发霉的牛皮纸袋准备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住,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花板:
"不过我说句实话,这些案子……邪性得很,以前有个从苏格兰场调来的鬼佬警司,叫什么威尔斯,也是不信邪非要翻这些陈年旧案想立功,没看两天就在办公室里大喊大叫说有虫子咬他,最后被绑着送回英国了,说是神经衰弱。"
"神经衰弱?"
"那是被煞气冲了脑门,神魂不稳产生的幻觉。"
泉叔听愣了半拍干笑两声,识趣地闭了嘴,抱着纸袋噔噔噔往楼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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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探长办公室的环境比地下室好不到哪去,甚至更压抑。
骆森把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整间屋子密封得像个审讯用的小黑屋。
蛇仔明那具干瘪成腊肉的尸体把骆森过去三十年建立的唯物主义防线锤了个稀碎。
这几天他看谁都觉得印堂发黑,看哪个暗角都觉得蹲着个拿草人的降头师。
"一共二十三份。"
骆森指着地上堆成小山的牛皮纸袋,他解开风纪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毛茸茸的手臂,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烦躁得像关在笼子里的猩猩。
"按你的要求,近十年城寨内外所有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死亡、失踪记录,泉叔全翻出来了。"
他随手抽出一份拍在桌上,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宣统元年三月初七,城西猪肉巷,屠户张家灭门案。"
骆森翻开卷宗,指着发黄的黑白照片和验尸报告。
"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部发疯互砍,现场血流成河,但法医在死者胃里发现了大量的生猪肉,当时的结论是急性精神分裂引发的群体性癔症。"
"这简直是放屁!一家人同时精神分裂?还一起吃生猪肉?"
"我问过当年的老警长,他说那天晚上整个猪肉巷的狗都在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他的手指落在验尸报告最后一行小字上。
"而且……死者张屠户的尸体后来消失了,凭空不见的。"
陈九源接过卷宗,把手掌平放在封皮上。
粗糙的牛皮纸触感传来的一股阴冷直钻掌心劳宫穴,他微微眯眼,开启望气术。
视野中这份卷宗不再是纸张,而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暗红色气流,夹杂着绝望的嘶吼和混乱的刀兵之气,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