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油仔立刻收起那套生意场上的客气劲儿,拍了拍胸脯。
一脸义薄云天的派头:"您讲!只要我猪油仔办得到的,绝不皱一下眉头!"
"我需要大量的榕树气根,还有新鲜的柳木枝条,越多越好,天黑之前送到我铺子。"
猪油仔脸上那堆讨好的褶子僵了一僵。
他原本以为陈九源是来让他砍人或者收烂账的,这两样活儿他轻车熟路,闭着眼都能干。
没想到堂堂风水大师亲自登门,开口要的居然是树根和树枝。
他凑近一步,肥脸上的谄媚里掺进了一丝真实的忧虑,压低嗓门问:
"大师,我不是想探您底细……就是城寨最近实在不太平,鬼怪的事情隔三差五就闹一桩,连我这赌坊的生意都跟着淡了三成!您要这些东西,是不是跟那些事有关?"
他搓着手,眼珠子转了两圈,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
"而且您要的这两样……可都邪性得很。榕树招阴柳枝通鬼,民间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这榕树更是聚阴的祖宗。我手下兄弟们虽然烂命一条,但最忌讳沾这些,您一下子要这么多,这个……是不是得加点安家费什么的?"
陈九源看了他一眼。
这胖子的嗅觉倒是灵,贪财和惜命两手都硬,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错,"他没打算兜圈子,"城寨地下有人暗地里养了条不干净的大鱼,我打算今晚用这些东西当鱼饵去钓它一下,探探深浅。"
猪油仔的小眼睛眨巴了两下,显然没太跟上思路。
"除了备好东西,你还得安排手下最精明、水性最好的伙计,从今晚子时开始,给我盯死城寨通往维多利亚港的那几个排水渠口。"
"等等等等……"
猪油仔举起一只油乎乎的手,脸上写满了困惑。
"您一会儿说要树根和枝条,一会儿又说投到屎渠里去,还要我安排人蹲在屎渠口守着?大师,恕我脑子笨,这几件事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今晚潮水会涨,正好把我的鱼饵送进最深的水道。"
陈九源见他那双精明的小眼睛不停转,知道不交代点实情这胖子不会真卖力气,便打了个浅显的比方。
"等退潮水流倒灌出来的时候,那条大鱼要是被鱼饵硌了牙,挣扎时掉下什么鱼鳞之类的古怪东西,就有可能被气根和枝条裹着冲出渠口,我要你们捞的就是这些线索,不管多脏多臭,只要冲出来了,第一时间给我捞上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事成之后给你一百块大洋,你和手下的压惊钱全在里面。"
一百块大洋。
这五个字落地的那一刻,猪油仔脸上所有的疑虑和对邪性的恐惧,在白花花银元的冲击下,溃败得比他赌坊里输光的赌鬼还快。
"得!得!大师您放心!"
"这活儿我接了!我亲自带人去盯!保证连根烂菜叶子都给您捞上来,谁要是敢偷懒我把他剁了喂鱼!"
他转身冲那帮还在扫地的伙计吼了一嗓子,声量之大,震得柜台上那碗猪脚姜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别他妈扫了!都给我过来!大生意来了!把阿猫和小周他们叫齐了,带上家伙,跟我走!"
陈九源看着猪油仔那副打了鸡血的模样,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转身往门外走。
他还得回去做准备。
普通的树根和柳枝如果不经过处理,扔进那种煞气冲天的地方,撑不过半柱香就会被腐蚀成灰。
身后传来猪油仔连珠炮一样的吆喝声和伙计们乒乒乓乓抄家伙的动静。
第42乙木法材
回到风水堂已是巳时过半。
陈九源没急着歇脚,径直进了后堂开始备料。
后堂中央那口半人高的大陶缸是前两天他让跛脚虎的人从瓷器铺子搬来的,此刻缸里装满了清水,水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红。
他刚刚花了大半个小时调制的底料。
朱砂、雄黄加上清心符烧成灰之后的混合物,搅进清水里就成了这么一缸颜色可疑的汤。
他管它叫"锁阳水",这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听着像是药膳铺子里治肾虚的偏方,但功效截然不同:
用来封锁树木本身的阴性,同时激发内部的生机。
做完这些,他把剩余的朱砂和雄黄分量核算了一遍,又检查了备用的清心符还剩几张。
不多了,但够用。
接下来就只能等猪油仔那边的树根送到。
等待的工夫他没闲着,翻出百草翁送的那本《岭南异草录》看了半个时辰,又给自己熬了一碗补气的药汤灌下去。
药汤的味道比它的颜色还难以形容,介于隔夜苦瓜汁和煮过的旧袜子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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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门板被擂得山响。
陈九源拉开门。
门外站着猪油仔和他的人马。
这场面颇为壮观,猪油仔站在最前面,那身惯常穿的绸缎衣衫上沾满了泥点子,脸上的肥肉累得直打颤,整个人像一尊刚从泥塘里打捞上来的弥勒佛。
他身后一个叫小周的打手更惨,裤腿上挂着不知名的树叶,衬衫撕了一道口子。
右手手腕上原本戴银表的位置光秃秃的只剩一圈白印子,脸上的表情介于刚被抢劫和刚被通缉之间。
再后面,四五个烂仔正两人一组。
他们扛着几大捆用麻绳捆扎的树根和枝条,气喘如牛汗如雨下,把陈九源的门槛踩得咯吱直响。
"大师!您要的东西……可真不好搞!"
猪油仔还没站稳就开始倒苦水,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连珠炮似的往外倒。
"城寨里哪有这么多成了气候的榕树?我让小周带人去了香江岛那边的动植物公园,那是英国佬修的园子,里头有几棵百年老榕树,气根垂到地上跟门帘似的,谁知道刚动了两锯子,就被巡园的印度阿三当贼抓了!"
小周在后面黑着脸插了一句:
"那两个摩罗差拿指着我们吹哨子,追了三条街,我把兜里的散碎银子全掏了不够,最后连手上的银表都摘下来塞给他们才了事。"
他举起那只空荡荡的手腕,表情介于悲愤和肉痛之间。
"那块表值八块大洋。"小周特意补了一句。
猪油仔在前面打了个圆场:"回头大佬补给你,别在大师面前丢人现眼。"
"柳枝也不省心。"
小周根本没理他,继续控诉。
"砍了几十根扛在肩上走过西环街市,卖鱼的阿婆看见了,以为我们是哪家办白事买的哭丧棒,拦着我们非要做生意,给我推销了半天棺材板……"
隔壁寿衣店的老刘这会儿正趴在自家门框后面探头探脑,听到"棺材板"三个字,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但看清是陈九源这边的场面后,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这不是他能插嘴的档次。
陈九源没接小周的话茬,蹲下身检查那几捆树根。
他掰开捆扎的麻绳,用指甲掐了掐切口处的木质。
汁液饱满,纤维鲜活,没有枯朽迹象,而且几根主要的气根粗细匀称,从年轮的疏密判断,年份起码在二三十年以上。
是上品。
这帮烂仔虽然偷树的方式简直是把"打砸抢"三个字写在脸上,但搞回来的货色倒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反过来也说明猪油仔确实往死里催了,不然这帮人没动力冒着被差佬抓的风险去薅英国佬的公园。
"行了,东西不错。"
陈九源站起身,冲后面的烂仔们一抬下巴。
"全搬进后堂。"
烂仔们扛着树根从他身边鱼贯而入,路过门槛的时候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
一半是卖力干活挣赏钱的亢奋,一半是对这个风水铺子后堂里那口冒着红色水汽的大缸的恐惧。
猪油仔没跟进去,他堵在门口探头往里瞅了一眼,一看到陈九源卷起袖子开始往缸里塞树根,水面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细密的气泡,立刻缩回了脖子。
"大师,那个……子时盯渠口的事您放心,我亲自带人去守,还有什么别的吩咐没?"
"渠口的事之前交代过了,不用我再说一遍。"
陈九源头也没回,双手摁着一捆粗壮的榕树根往缸底按,符水淹过树根的瞬间腾起一阵白汽,空气里弥漫开朱砂和雄黄混合的辛辣气味。
"另外留两个手脚利索的伙计在巷口等着,夜里我有东西让他们搬。"
猪油仔应了一声,拽着小周和其他烂仔撤了出去。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冒着红色水汽的大缸和陈九源被蒸汽模糊了轮廓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今晚的利润分配。
一百块大洋扣掉小周那块银表的补偿、伙计们的辛苦费、再留两成给自己润润手……
嗯,血赚。
至于陈大师到底要用这些树根钓什么鱼,猪油仔觉得自己完全不需要知道。
钱到手就行。
好奇心这种东西,在九龙城寨的保质期比咸鱼还短。
谁好奇谁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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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合上,后堂重归安静。
陈九源一个人蹲在缸边,把那些满怀旺盛生机的乙木一捆一捆塞进符水里。
水面滋滋作响,像是在煎什么东西,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
他在用阳气煎树木的阴性,同时把生机锁进木头的纤维深处,让它们变成能在龙煞中存活足够长时间的一次性探针。
这活儿急不得。
浸泡的时间不够,阳气封不实,泡过头了又会灼伤木质导致生机流失,分寸全靠手感和经验。
陈九源一直蹲到月上中天,膝盖酸得几乎站不起来,才把最后一根气根按进缸底。
夜深了,窗外能听到远处叮叮当当的打更声。
三更天。
他将浸透了符水、变得沉重无比的法材一一捞出来晾干,然后分装进几个粗麻袋里。
每个袋子都压手得厉害,袋口用提前泡过黑狗血的麻绳扎了死结,防止运送途中阳气外泄。
做完这些,他走到门口,对着巷子深处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嘭,嘭嘭。
片刻之后,两个精壮的汉子从暗处闪了出来,正是猪油仔留下的人。
他们看到地上那几只渗着淡红色液体的麻袋,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但没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