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阴湿,像喉咙里含着一口陈年的河底淤泥。
声波扩散出去的瞬间,蹲在最外围的阿旺后脖颈的汗毛齐刷刷竖起来,手里的粥碗脱手砸在地上,碎了。
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僵在原地。
孩子瘦弱的身体爆发出完全不合理的怪力,脊背向后反弓成一个骇人的角度,脊椎骨发出像掰竹节一样的脆响。
李太的双臂被这股力道生生崩开了七八分,她尖叫一声,拼了命又箍回孩子的衣服里。
"别松手!"陈九源厉喝。
平地起了阴风。
这风没有方向,没有来源,就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大牌档顶棚的帆布被吹得猎猎作响,桌上几个竹筷筒接连翻倒,筷子撒了一地。
福伯灶台上那口粥锅的盖子被掀开,蒸汽和阴风撞在一起,裹成一团浊雾。
这下没人敢把这当热闹看了。
苦力们后退的速度快得惊人,鞋底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胆小的直接蹲到了墙根底下,连头都不敢抬。
瘦狗拽着老钱的袖子往后缩,老钱又拽着黑叔的裤腰带,三个人像串蚂蚱一样连在一起,但谁也没跑。
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场中。
陈九源的指尖顶着阴风落下,重重按在孩子的印堂穴上。
冰的。
那块皮肤冰冷坚硬,指腹传来的触感像是按在了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猪肉上。
指尖的符水沁入皮肤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剧烈挣扎,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又像被热油烫到的蛇在疯狂扭动。
"出来!"
陈九源咬紧后槽牙,把体内仅存的那口气连同符水残余的效力,全部从指尖灌了进去。
那口气进入孩子体内的一瞬,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抽走了一根筋,视野里的色彩褪得只剩黑白灰。
"敕!"
红光在指尖一闪。
孩子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嚎哭,那声音在前半截还是鬼的嘶吼,后半截已经变成了人类幼童的尖叫,两种音色在同一个喉咙里撕裂交替,听得人头皮发炸。
紧接着孩子张大嘴巴,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喉头剧烈上下滚动。
"呕——"
一大股黑色的粘稠液体从孩子口中喷涌而出。
那东西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是水溅地面的啪嗒声,而是滋滋作响的腐蚀声,石板表面被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白烟升腾,腥臭味像一面墙一样砸过来。
死鱼、烂虾、河底淤泥、再加上棺材板子受潮后那种特有的霉烂气,所有人能想到的最恶心的味道揉在一起。
"看!那黑水里头……是头发!"
阿旺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冒出来,尖得破了音。
果然,那摊黑水中缠着几缕湿漉漉的墨绿色发丝,又细又长,有两缕还在微微蠕动,像是活的。
它们扭了几下,迅速失去光泽,化成一滩死水渗进石缝里。
孩子吐完最后一口脏东西,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来。
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底下正常的肤色。
蜡黄,但是活人的蜡黄。
呼吸微弱地恢复了起伏,眼角挂着泪,头一歪,在李太怀里昏睡过去。
场子里静了。
几十双眼睛在地上那摊还在冒烟的黑水和那个摇摇欲坠的瘦削少年之间来回跳。
"我丢!那坨黑东西是水鬼吐的?"
瘦狗的声音从黑叔背后冒出来,调门高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都能救回来?这不比那神婆强一万……不,十万倍?"
老钱赶紧掐了他一下,但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陈九源两眼。
阿旺蹲在碎掉的粥碗旁边,半天没说话,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有点东西。"
角落里,四婆那张花里胡哨的脸已经灰败得跟抹了锅底灰没区别。
她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黏在陈九源身上,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暗巷,地上散落的桃木剑和铜铃碰都没碰,那些东西现在跟废铁没区别,带走反而丢人。
李太抱着孩子跪下来的时候,陈九源想躲。
不是客气,是真的没力气挪脚了。
眼前金星乱冒,耳膜里嗡嗡嗡的蜂鸣声盖过了一切声音。
脑海中的青铜镜跳出新的提示:
【能量严重亏空,濒临休克】
这玩意儿比他自己的身体感知还诚实。
"别跪。"他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到连自己都嫌丢人,"孩子还没好透。"
李太的哭声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抬起一张泪糊糊的脸,恐惧重新爬上眼底:"大、大师,您说没好透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等到回答,黄祥林已经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米铺老板的体型偏胖,挤人群的效率不高,但他脸上那副热络笑容切换得极快。
前一秒还在震惊,后一秒已经挂上了生意人拉关系的标准表情,只是藏在笑容底下的三角眼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恭敬。
"大师,我是这边米铺的老板黄祥林。"黄祥林拱手,姿态压得很低,铁胆被他随手揣进了兜里,"您刚才说没好透,这孩子是不是还有后患?"
陈九源瞥了他一眼。
又抬头看了看那间位置极佳的双门脸米铺。
铺面在日光下看着倒还正常,但那扇门就像一张半张的嘴,往外吐着若有若无的阴气。
"孩子体内的阴气拔了,根源没断。"陈九源指了指地上那摊已经渗进石缝里的黑水残迹,"水鬼游魂,没根没萍,它自己找不到这条街来,是被你家的铺子吸过来的,这孩子在你门口玩,挡了道,替你吃了这口脏东西。"
黄祥林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米生虫、伙计病、半夜滴水声......
这些他一直当成是铺面风水不好的怪事,此刻像珠子一样串了起来。
"大师!那这可怎么搞?"黄祥林的手抓上了陈九源的胳膊,那力道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大得多。
陈九源没挣,也挣不动,他的胳膊细得跟竹竿差不多,被黄祥林一个卖米的中年男人拉着纹丝不动。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往自己肚子上指了指。
"我现在饿得能吞下你铺子里半缸米。"
这话说得极其坦荡,坦荡到周围几个苦力都愣了一愣。
黑叔摸着下巴看了看陈九源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又看了看大牌档后头那口冒着热气的粥锅,嘴角不知是苦笑还是感慨地撇了一下。
瘦狗凑到阿旺耳边嘀咕了一句"这师傅够实诚",被阿旺用眼神剜了回去。
黄祥林愣了不到半秒就反应过来,他分得清什么是狮子大开口、什么是人之常情。
"福伯!"黄祥林转身冲灶台方向吼,嗓门大得把正在收拾锅盖的福伯吓了一哆嗦,"云吞面!至尊的!肉给满!再切两斤烧肉!快着!算我账上!"
福伯应了一声,回过身抄起炒勺的时候,嘴里嘟囔了半句"这年头活菩萨也要吃饭",声音小得只有灶台上的蒸汽听见了。
烧肉上桌的时候还冒着油花。
陈九源坐在油腻腻的方桌前,面前的食物堆得满满当当。
烧肉切成厚片码在碟子里,肥瘦相间的断面泛着光;云吞面盛在大海碗里,碱水面浸在浓郁的虾子汤底中,六只褶皱饱满的云吞懒洋洋地浮在汤面上。
他没有丝毫所谓的大师风范。
筷子夹起一块三指宽的烧肉直接塞进嘴里,牙齿切断纤维的声音清晰可闻,油脂和焦香在口腔里炸开,顺着食道滑入那个已经收缩成拳头大小的胃袋。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胃猛烈抽搐了一下,疼得他额角冒汗,但筷子没停。
第二块、第三块....
然后是云吞,一口一个,咬破皮之后滚烫的肉馅汁水烫得舌尖发麻也不吐。
这具身体对食物的渴求已经超越了味觉层面,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嚎叫着要养分。
周围的街坊站了一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黑叔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老钱蹲在他脚边,瘦狗站在老钱后面,三个人的视线黏在陈九源身上,表情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沉默。
阿旺蹲得最远,手里捧着从福伯那里重新赊来的一碗白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又移开。
黄祥林站在桌边,挺着发福的肚子,双手背在身后,活像个等待上级视察的小官吏,脸上的焦虑和恭敬拧成一股麻花。
他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个不停:
这一顿饭算定金、还是算人情、亦或是算投资?
李太抱着孩子站在一旁,从怀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铜板。她手心出了汗,铜板粘在掌纹里,抠了半天才分开。
"大师……我只有这么多……"
陈九源咽下最后一口面汤,长舒一口气。
那种濒死的眩晕感终于从峰值回落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手指头不再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伸手接过那把铜板,温热的,带着这个做工糊口的妇人体温。
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够了。"
他站起身,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看向一脸焦急的黄祥林。
"走吧,去你铺子看看那个能养鬼的好地方。"
黄祥林的米铺离大牌档不到三十步。
陈九源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职业病又一次发作。
前世那个对着古建筑残壁能蹲半天的建筑系研究生,此刻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拆解眼前这个铺面的结构。
门面宽一丈二,进深三丈六,前阔后窄。
这种格局在岭南商铺里不算少见,但这间铺子的收窄弧度太狠了,站在门口往里看,两面墙像两片缓缓合拢的棺材板,越到深处越逼仄,光线也跟着被挤没了。
头顶那根横贯前堂的大梁压得极低,比正常梁位矮了至少半尺,像一根横搁在喉咙上的扁担。
从风水上看,这铺子就是一口摆在地上的大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