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宽后窄,门楣压顶,外头的阳气进不来,里头的阴气出不去。
黄祥林跟在后面,见陈九源站着不动,急得搓手:
"陈大师?"
"这铺子你盘下来之前,是不是死过人?"
这话问得突兀。
黄祥林正在搓的双手僵在半空,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流进领口里都没工夫擦。
他犹豫了两三秒,像是在斟酌该交代多少。
"这……上一任东家确实没提,但我听街坊嚼舌根说,好像是有个女工不见了。"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几乎被街上的嘈杂吞没。
"不是不见了。"
陈九源没有看黄祥林,而是指了指铺子深处那个被杂物堆满的后院方向,黑暗中隐约能辨认出一堆废弃麻袋和断了腿的条凳。
"是在里面。"
脑海深处的青铜镜泛起暗红色的光,镜面上古篆流转:
【勘察目标:溺死之魂(水鬼)】
【状态:怨气凝结,受棺材煞地气滋养】
【评级:凶!】
那个红色的"凶"字跳了两下,像个不耐烦的催命符。
陈九源看着那个字,心中暗暗叫苦。
好家伙,刚吃饱饭,碗还没放凉,这就又来活了。
黄祥林的脸已经白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后面跑过来的伙计撞了一下。
那伙计大概是听到了"死过人"三个字,端着簸箕往后退的时候绊在米袋上,簸箕里的碎米扬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声响在深长的铺面里弹出回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应声。
伙计的脸刷地煞白,扔了簸箕撒腿就跑。
黄祥林骂了一句"没出息",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抖。
"陈大师,"黄祥林咽了口唾沫,把仅剩的精明劲儿全挤出来塞进这句话里,"这事……您能办?"
陈九源闻言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整个人都站在门外的日光里。
铺子深处那股阴冷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刚才隔着门槛摸了他脚踝一下。
"能不能办是一回事。"陈九源背对着黄祥林,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值不值得办是另一回事。"
黄祥林立刻听懂了。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坐地起价。
但这个价,他心甘情愿地等着被宰。
第3章 鬼医命格
听到黄祥林的问话,陈九源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之所以跟着黄祥林过来米铺查看,那是在他还不知道这口井里的东西被评为"凶"的前提下。
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为孩童驱邪才苟延残喘活了下来,陈九源自是不愿意刚出虎口又进狼窝....
此刻,巷子里的日光照得他眯了下眼。
陈九源这才真切感受到自己穿越到了此方与前世香江类似的平行世界。
他手里紧握着李太给的铜板,心想只要穿过城寨的窄巷,翻过那道豁了口的围墙,外面就是码头,码头上天天有货船进出,随便找个搬运行混进去,能扛麻袋就有饭吃。
前世在图书馆里翻道藏是学术研究,空调吹着茶喝着,最大的危险是导师催命式的截止日期,可现在让他拿这副饿了十九年的皮包骨头去正面硬刚一只被棺材煞滋养了三年的怨煞....
这不叫勇敢,这叫验尸报告上的"死因待查"。
然而,正当他下定决心回绝黄祥林的询问,脑海深处的青铜镜猛地震颤。
一行行惨白的古篆覆盖了视野,比街上的阳光还刺眼:
【警告:宿主命格为饿殍。】
【提示:饿殍者死于饥馑,魂魄常带亏空,命格亏空对阴煞邪祟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饵。】
【警告:此地棺材煞已标记宿主气息,若离开,三日内必被其他更凶戾的邪祟捕食,或因阴气侵蚀导致脏器衰竭。】
【生存推演:借地利,破凶煞,开坛超度,获取功德,修补命格缺陷。】
字迹停了三秒才消散。
陈九源才生出的回绝念头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已经被这间铺子的煞气盖了章,走到哪都是一块行走的鬼粮。
留下来是九死一生,走出去是十死无生。
身后传来黄祥林试探的声音:"陈……陈大师?您这是....."
陈九源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慌张已经被收拾干净,只剩下一种让黄祥林看不太懂的沉稳,这种沉稳有七成是装的,三成是真的,真的那部分来自于"反正跑也是死"的破罐破摔。
他强自压下心中慌乱,兀然问了一句:"院子角落底下是口枯井。"
黄祥林被这突如其来的断言弄得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米架上,"哗啦"一堆生米蹦到地上滚了两圈。
"是……是啊!"黄祥林三角眼乱转,"听上一任铺主说,这口井三年前就废了……淹死过人。"
最后四个字的音量低到贴着地面走。
"那就对上了。"
陈九源的目光扫向铺面深处那个阴沉沉的后院方向。
"你这铺子的格局我方才看过了,往里收窄,大梁压顶,阴气只进不出,一口淹死过人的井封在这种罐子里,不是封煞,是养蛊。"
养蛊两个字黄祥林听得懂。
他想起盘下铺子后夜里那若有若无的滴水声,伙计们莫名其妙的寒热病,还有今天差点死在门口的小孩.....
这些事情他一直当作风水不好搪塞过去,跟所有生意人处理坏消息的方式一样:
不到火烧眉毛,绝不承认着火。
可...火现在烧到眉毛了。
"陈……陈大师!"黄祥林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精明算计全被求生欲冲成了渣,"这要怎么搞?您开个价!"
"钱是后话,想活命,就得按我说的办。"
陈九源走到柜台前,扯过一张算盘纸,提起笔筒里唯一一支秃毛笔蘸着残墨开始写。
这具身体虚弱得像根泡了水的芦苇,但手腕出奇地稳,前世在古建筑残壁上拓碑帖练出来的腕力,似乎跟着灵魂一起搬了家。
他在脑中飞速筛选方案。
前世翻烂的道藏里记载过不下二十种驱煞阵法,大部分需要的材料在这个年代要么找不到要么买不起,最终锁定了一套成本最低、操作性最强的九宫墨线阵,核心原理在论文里引用过五次,理论上烂熟于胸。
至于实操,他深吸一口气,暗自祈祷理论和实践之间的距离不要太远。
"三年以上的黑尾公鸡,活的,鸡冠紫红直立,一斗糯米,今年新下的晚稻,陈米不行。"
笔尖顿了一下,接下来这条他犹豫了半秒,因为前世只在文献里读到过配比,可从没亲手调过。
"二两朱砂,镜面砂,研磨成粉。"
写到第四条时笔尖又顿了一下。
墨斗。
这东西在阵法里的作用是"正规矩、含正直",但文献里没说清楚是不是非得用老墨斗不可,还是随便一把新的也行。
他想了想,宁可过度准备也不要临场抓瞎:
"再找个老木匠借墨斗,用了十年以上的,墨积得越厚越好。"
陈九源写完最后一项,抬头看了黄祥林一眼。
"一只肘子,一壶烈酒,亥时之前,我写在纸上的东西必须准备到位!"
黄祥林接过单子的手抖得厉害,但没多问,哪怕最后那条看起来像是陈九源自己想打牙祭。
这种时候大师说要什么就是什么,就算他说要一头活象,黄祥林也会认真考虑去码头问问南洋货船。
"好!我这就去办!"
黄祥林把单子往怀里一揣,转身一脚踹在还杵在门口发愣的伙计屁股上。
"愣着干什么!关门!跑着去!"
伙计被踹得一个趔趄,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回头捡。
黄祥林把伙计撒出去之后自己也没闲着。
公鸡好办,城寨西头菜市场的鸡贩子老刘手里常年有活禽,挑一只三年以上的黑尾不难。
糯米更不用说,他自己铺子里就有,今年刚到的晚稻新米,堆了半个仓。
麻烦的是墨斗。
他在城寨里做了四年米生意,跟木匠行当没什么交集。
急得团团转时,一个人从旁边的暗巷里闪了出来。
黑叔。
老头今天穿了件蓝布短褂,布鞋上沾着码头的盐渍,手里拎着两条咸鱼,显然是刚从码头收工回来,路过这条街时看见黄祥林的铺子大白天关了门,伙计光着一只脚往外跑,就掉头拐了进来。
在九龙城寨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嗅觉比野狗还灵。
"老黄,出什么事了?"黑叔把咸鱼往肩上一搭,扫了扫紧闭的铺门。
黄祥林犹豫了两秒,这事说出去丢人,但不说又没法借墨斗。
他咬咬牙把情况捡重要的说了,省略了自己差点吓尿裤子的部分。
黑叔听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在这条街上见过的红白事比黄祥林吃过的米都多,棺材水泡烂白米那一幕他下午亲眼看了,信不信陈九这小子有本事另说,至少比四婆那种货色强出几条街。
"墨斗我帮你借。"黑叔说,"城寨西头做棺材的老李,他那把墨斗用了三四十年,墨垢厚到能刮下来当墨锭。"
"那劳驾黑叔了!"
黄祥林连声道谢,从兜里摸出一块银毫想塞过去。
黑叔没接,拎着咸鱼转身就走,丢下一句:"你那铺子的事要是办成了,以后我过来买米,少收我两分。"
黄祥林连连点头。
黑叔走到巷口的时候,差点撞上迎面冲过来的瘦狗。
这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看见黑叔立刻刹住脚,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
"黑叔,听说了吗?黄祥林那铺子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