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以司马光的精神洁癖,也不得不跟王益柔吟诗唱和。新旧党争掀起后,司马光更是对王益柔极尽吹捧。
王安石那么耿介的性子,这些年也得跟王益柔表面交好。
偏偏王益柔还是自己人,是庆历新政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韩琦已经烦透了这个猪队友。
这次徐来检举应天通判,直接低调处理即可,贬官肯定是要贬的,程序上必须过得去。
王益柔到处写信宣扬是什么鬼?
生怕别人不知道欧阳修举荐了一个贪官?
欧阳修哭笑不得:“徐来在京城就够能折腾的,如今又跟王胜之同在应天府城做官。他们两个,以后恐怕有得闹了。我甚至都能猜到,徐来一年之内必然弹劾他。”
韩琦说道:“那倒不至于吧,王胜之是京东转运使,徐来只是应天府签判,他们在公务上并无接触。”
“你且看着吧,”欧阳修说,“我太了解徐来了,他不是个闲得住的。”
王益柔其实不算贪官,甚至以清廉耿介自居。
他在三司做官时,对宫中的无礼索求,对官员的谄媚进献,全都直接挡回去了。他讨厌贪婪和阿谀之辈,而且不怕得罪人,总喜欢指点江山,并对别人的道德要求很高。
这货最大的毛病,就是口无遮拦,以及间歇性发神经。
嗯,还喜欢挖苦嘲讽别人。
可以理解为一个究极版的陈彦泓!
他比陈彦泓的家世显赫无数倍,孤傲清高,狂放至极,不把大多数人放在眼里。而且生性刻薄,抓住一点小错,就不给人留情面。
……
就在韩琦、欧阳修谈论应天府之事时,一个年近五旬的官员踏上官船,从开封前往应天府赴任。
他叫沈起,王安石的同年好友,包拯生前举荐的能臣。
沈起即将前往应天府,担任京东路提刑使。
徐来今后如果要检举谁,可以不找王益柔,找沈起其实也一样。
0120【通判犯的事很多啊】
“韩大,把周签判请来。”徐来喊了一声。
“诶!”
韩大是专门配给徐来的给使令,平时负责跑腿传话,也兼做一些勤杂事务。
周慎之一直守在隔壁,昨日已被徐来呼唤,把公使库的账给打回去,让相关的衙门立即重造。
他就没见过徐来这么多事儿的,官员交接大致过得去即可,徐来真就一份份文件挨着检查。
“徐签判,不知又有哪里出问题?”周慎之问道。
徐来指着案头几份文书:“去年十一月的军资库粮草批文,用纸、墨色虽与同批文书都一样,但签押笔锋与户曹赵参军平时所书略有不同。”
周慎之埋头一瞧,顿时脑壳嗡嗡响。
这他妈是有人在伪造签名,冒领侵吞军资库的钱粮,而周慎之居然签押通过了。
周慎之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在干什么。
他连忙对徐来说:“徐签判稍等,我把张推官、王判官叫来。再派人去户曹请赵参军。”
签判厅的属官,是一堆掌书记、推官、判官。
譬如这次的新科进士第二名,其初授差遣就是节度推官,归属于某州军的签判厅。
不多时,推官张景温、判官王轲被叫来。
周慎之把事情迅速说明,又吩咐王轲道:“王判官,文书归库是你在办。这几份批文若为事后补入,架阁库的库册必有痕迹。你立即去查架阁库的登记簿,看甲寅号的入库日期、经手人,与同批文书是否有出入。”
“是!”
王轲不敢怠慢,立即带人去查。
就在此时,司户参军赵谦,一头雾水被请到签判厅。
司户参军属于府衙六曹,其直接上司为司录参军——在京府叫司录参军,在州军叫录事参军。
他们虽然不归签判管辖,但与签判厅有日常公文来往。
周慎之把公文递过去:“赵司户,是你签的吗?”
赵谦看到签名顿时双眼圆瞪,脑门仿佛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这……这绝对不是我签的!”
“仔细回忆一下,”周慎之问道,“去年十一月,你可曾有一段时间不在衙署?又有什么人,能接触到你的签押印鉴?”
“去年十一月,去年十一月……”
赵谦猛地回忆起来:“对了,去年十一月上旬,我曾奉吕知府之命,前往宁陵县核查田赋,离衙足足六日之久!当时代为保管印匣者,是司户院主簿刘芳。”
徐来面无表情道:“诸位先回去吧。去年十一月份,跟军资库有关的入库、过秤、领取文书,三日内全部送到签厅比对。伪造文书、冒领官物可是要杀头的!”
众人连忙称是。
出门之后,周慎之黑着脸对张景温说:“张推官,立即扣押司户院主簿刘芳,他肯定还有同伙!”
州府六曹的司法参军,负责议法断刑。相当于检法方。
而徐来手下的推官,负责推鞫狱讼,主导案件的调查、侦讯。相当于审讯方。
推官张景温拱手领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叫上几个下属就走,陪同赵谦一起前往户曹。
“拿下!”
张景温一声喝令,其下属便扑上去,将司户院主簿刘芳按住。
刘芳先是一愣,随即浑身瘫软,惊恐大呼道:“饶命!饶命……”
整个户曹的官吏都惊呆了,继而消息迅速传遍府衙六曹。
司录参军李士远慌忙赶来:“发生了何事?”
赵谦贴到其耳边低语,把事情大致讲述一遍。
李士远脸色剧变,因为这么大的事,小小的司户院主簿根本做不下来,必然有其他吏员暗中配合。
军资库的库吏,肯定也有问题。
而拥有最终审核签押权的通判,要么是幕后主使,要么就是管理失职。
跟知府有关的可能性反而更低,因为知府想要侵吞公款,根本没必要搞这么多小动作。
几乎可以初步断定是通判。
又是那位通判!
……
即将办完交接的知府吕居简,听到消息火冒三丈。
回易库出了问题,吕居简并无责任,因为那是通判的直管部门。
但军资库出了问题,他至少也要担失察之罪。
“冯子融!”
吕居简咬牙切齿,亲自带人冲向通判厅。
龚鼎臣一声叹息。
他跟王益柔商量的结果,是大事化小,弄几个小喽啰背锅,尽量从白手套商贾那里追缴损失。
回易库出事,当然可以这么做。
但军资库不一样!
此时此刻,通判厅后宅之内,冯子融正在跟幕僚商量对策。
却听到一阵嘈杂声,竟是即将卸任的知府,亲自带人杀到通判厅后宅。
“吕相公……”
冯子融只来得及喊一声,吕居简就冲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是不是穷疯了?动了回易库还不够,居然还对军资库下手!你想害我被贬官吗?”
冯子融其实是懵的。
签判厅的文书,数量多如牛毛。徐来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看出几份文件的签名有问题?
徐来又不是神仙,当然看不出来。
但军资库的账有问题啊。
徐来是通过表格对比,先发现账目不对,再按图索骥去查找文书。
回易库的事情,徐来可以先跟吕居简、龚鼎臣通气,任由这些人暗中操作大事化小。
但军资库的性质不一样!
施珣那么狂妄的家伙,都不敢去碰广州军资库。他当时若敢动手,余靖非扒他的皮不可。
军资库最初负责储存本州钱物,以供给本州及本路军兵的衣粮赏赐。渐渐发展为州府的财政总库,就连官吏的工资,也是从军资库支取。
包括地方赋税羡余,也是要储存在军资库的。
羡余这个东西,官吏都能分到好处。包括吕居简在内,也是要拿羡余的(灰色收入),这已经成了大宋官场的潜规则。
但分润羡余也得有一个度,因为地方官府毕竟需要用钱,羡余是维持地方财政的重要一环。
通判冯子融分到羡余还不够,居然伪造文书继续对羡余下手。
龚鼎臣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走进通判厅后宅,痛心疾首道:“你才四十多岁,堂堂二甲进士,还有……相公举荐,已经升任应天府通判,为何要做自毁前途之事?”
冯子融欲言又止。
他还能说什么?
难道说这属于常规操作,若非徐来瞎搞,他屁事都没有?
冯子融出身乡下三等户,在中进士前仅百余亩田产,跟余善元的家庭情况差不多。妥妥的“贫寒士子”。
即便是在嘉佑二年龙虎榜,冯子融的名次也极为靠前。
但他只做官一年,就丁忧归乡耽误三年。
他当初的谢恩银、期集钱全是贷款。丁忧期结束回京待阙,跑关系又贷款送银子,背了一屁股的债。
直到那时,冯子融都还没乱来,只在外放之后捞些灰色收入。
由于冯子融政绩卓著,又是嘉佑二年进士,很快就被欧阳修给看中,主动举荐他做了应天府通判。
冯子融变得前途无量,很快就有同年寻求联姻,希望结为儿女亲家互相帮扶。
对方既是自己的同年,又是官宦世家颇为显赫,冯子融立即答应了这桩婚事。
但嫁女儿不能太寒酸,尤其是嫁给那样的人家。
冯子融贪污的第一笔钱,其实是为了给女儿凑嫁妆……
这种事情,在北宋很常见,尤其是到了北宋中晚期,娶嫁奢靡之风甚至蔓延到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