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128节

  公款并没有损失啊,只是赚那些商人富户的钱。

  吕居简觉得徐来太过小题大做。

  这种事情非常普遍,吕居简早有察觉,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龚鼎臣没说别的,仅提醒一句:“应天府通判冯子融,是嘉祐二年进士。他这次调任应天府,是欧阳相公举荐的。”

  嘉祐二年的进士,皆拜欧阳修为座师。

  欧阳修举荐此人太正常了。

  被举荐者犯罪,举荐者要连座。监主自盗当绞,把欧阳修一起绞了呗。

  绞个屁!

  无非就是犯罪者本人罚铜、罚俸,然后贬官而已。

  至于欧阳修,顶多被批评一顿。

  不过濮议好像要来了,徐来的这封检举信,等于在给司马光提供火力支援。

  做一个铁面无私的官员好难啊。

  徐来甚至还没有正式上任,在办理交接期间发现贪官,并出于自己的职责进行检举,居然就要得罪对自己有恩的欧阳修。

  而且还会卷入濮议斗争当中!

  在其位,谋其政,有些事情必须做。

  如果这都不敢,以后还怎么变法?

  徐来对龚鼎臣说:“龚先生,我以前考广州州学的时候,在文章里总结出三纲八目。明明德,诚意正心,我不得不遵守。纠核府事,乃我本职所在。若视而不见,上对官家不忠,下对百姓不仁。我将失去本心,再也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龚鼎臣一声叹息。

  他劝不住年轻人,还得给年轻人擦屁股。

  这年轻人奸猾无比,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其实就是跑来让他收拾烂摊子的。

  徐来自己也不想把事情搞大。

  否则检举公函直接发了即可,何必多此一举来府衙这边?

0119【今年的应天府会很热闹】

  目视徐来离去,吕居简心里特别不爽。

  他正在跟龚鼎臣办交接,马上就要拍拍屁股走人了,这种时候徐来居然要检举通判。

  吕居简并未参与此事,因为实在没那个必要,他有太多的灰色收入途径。

  这些灰色收入当然不合法,但根本没人去追究。如果哪个当主官的不拿,反而可以引为清廉美谈,史书为其列传时都能添一笔。

  “他在京城时也这样?”吕居简问道。

  龚鼎臣说:“他在京城又没做官。签判有纠核州府政事的职责,他若发现监主自盗而不上报,那才属于真正的失职。”

  “公款并无损失。”吕居简说道。

  龚鼎臣强调说:“监主自盗啊。”

  通判在回易时做了低买高卖、高买低卖两种操作。

  第一种靠抑配坑害商人富户,这其实不算什么大罪,顶多风评舆论不好,影响政绩考评而已。

  真正严重的是第二个操作,把回易库的钱往自己兜里塞!

  监主自盗属于重罪,汉代超过十金就要判死刑,宋代超过30贯(或30匹绢)就要判绞刑。

  不管最后是否真的论绞,至少法律就是那么规定的。

  “我也是在为他考虑,新来的转运使是王益柔。”吕居简提醒说。

  龚鼎臣叹息:“这也是我担忧的。”

  这段时间,不仅知府和签判在换人,京东路转运使也在办交接。

  新来的转运使王益柔是什么人?

  还记得庆历年间,有傻逼公然作诗“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驱为奴”,结果被人举报导致新政失败吗?

  王益柔就是那个傻逼!

  这傻逼的来头还不小,是已故宰相王曙之子,超级名臣寇准的外孙。

  他是庆历新政的铁杆支持者,无底线拥护韩琦、欧阳修等庆历名臣。

  而徐来却要检举欧阳修的门生,还极有可能连累到欧阳修。并且那份检举公函,按程序得递交到王益柔手里。

  王益柔百分之百要把检举信给扣下,而且从此记恨徐来。

  徐来又肯善罢甘休吗?

  他的检举信如果被转运使扣下,多半会转而向提刑使检举,甚至把转运使给一起举报。

  如果提刑使也不管,乐子就更大了,徐来会把检举信发给谏院!

  这才是真正的烂摊子。

  此时的京东路,还没有分为东西两路,转运使司衙门就在应天府城内。

  龚鼎臣左思右想,干脆直接去找王益柔。

  王益柔的交接手续还没办完,听到龚鼎臣的叙述,顿时就气炸了:“欧阳相公得知我要来应天府,还专门托我照拂那个徐来。他就是这样恩将仇报的?”

  “年轻人嘛,做事难免较真,”龚鼎臣说,“你我都曾年轻过。我们当年做的事,比那个徐来离谱多了。千万不要压下检举公函,越压就闹得越大,指不定把事情捅到谏院去。”

  王益柔权衡再三,问道:“罪证确凿?”

  龚鼎臣说:“所有的回易纪录,都要在签判厅留档。有人监守自盗是肯定的,而且只有通判有那个权力。”

  “也就是说,通判也可自辩不知情?”王益柔又问。

  龚鼎臣道:“至少也要落个失察之责。”

  王益柔说:“失察之罪,总好过监主自盗。”

  王益柔的意思很明显,弄几个替罪羊出来,再严惩做白手套的商人,尽量从商人那里追回公款,把此事的影响给降到最低。

  他并不在意通判冯子融的死活,他只在乎欧阳修是否被牵连!

  事情谈好,龚鼎臣起身告辞。

  王益柔却越想越气。

  前几天离京的时候,欧阳修还托他照顾徐来。结果两人还未见面,徐来就要举报欧阳修的门生。

  “忘恩负义之辈,忘恩负义之辈!”王益柔咬牙切齿,从此把徐来视为反复小人。

  王益柔拿出纸笔,给欧阳修写信抱怨此事。

  给欧阳修写完信,他又给韩琦写信,痛骂徐来不知好歹。

  他还打算给司马光写信,但想想司马光是谏官,这种事情不便让其知晓。于是又给王安石写信,反正王安石在丁忧,告诉了王安石也无所谓。

  他要让更多人知道徐来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他要直接坏了徐来的名声!

  ……

  徐来对此毫不知晓,已然回到官舍补觉,等睡醒了继续核查文件。

  不仅有账册,还有其他公文。

  反正有问题的就打回去,让前任弄好了再接手。

  徐来给自己定了一个做官原则。

  闲事他不想多管,但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必须一丝不苟地尽力办好。

  无论是上级还是下属,就算你们要贪污,也得给老子好好做账。

  各种公文账册在我经手的时候,如果没问题我可以签字,就算是假账我也可以签字。

  徐来身为签判,并没有查验库房的权力。

  就算府库被人搬空了,只要假账做得完美,在徐来这里都算是合格的。

  问题是大宋的混账官吏,连他妈做假账都不用心!

  徐来没想过得罪任何人,他甚至不知道通判是欧阳修举荐的。但他能猜得到,应天府这些当官的,背后肯定都有靠山。

  而且靠山多半是庆历老臣,因为此时就是那帮人在执政。

  所以他才去找龚鼎臣,提醒龚鼎臣早做准备。

  徐来万万没想到,会碰到王益柔那种奇葩,居然四处写信宣扬此事。

  ……

  商丘距离开封太近了,徐来的交接还没办完,韩琦已经收到王益柔的私信。

  老韩立即拿着信去找欧阳修。

  欧阳修人都傻了:“他竟给你也写信了?”

  韩琦摇头苦笑:“看来他不止写一封,恐怕还有其他人收到。应天府通判冯子融,肯定是不能重用了,就以失察之罪,赶紧把他贬去别的地方吧。”

  “这个王胜之(王益柔),今年都满50岁了,大嘴巴的毛病也不知道改改。”欧阳修郁闷至极。

  韩琦说道:“你这些门生里面,清官直臣很多啊。”

  欧阳修说:“徐来不是我的门生,他是余安道的弟子。”

  “都一样,反正你教他写过文章,也曾暗中提携过他。这少年很有趣,交接还没办完就又闯祸了。”韩琦满脸笑容,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对于韩琦和欧阳修而言,徐来搞出的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上次章衡才搞得大呢。

  章衡在做盐铁判官的时候,弄出一套年度预算制度,构建三重账册系统,把三司的财务漏洞给堵死了。还通过核查三司账目,查出大量虚报在岗人员,裁撤冗员并追缴非法所得。接着又通过核查账册,直接捅出了淮盐窝案!

  章衡也是欧阳修的门生,是欧阳修和韩琦一起提拔的。

  而章衡的那一套操作,得罪了包括蔡襄在内的大量庆历老臣,以及这些老臣的门生故吏。

  妥妥的自己人打自己人。

  当时韩琦和欧阳修被搞得焦头烂额,只能硬着头皮给章衡擦屁股,并把立下大功的章衡贬去地方。

  但喜欢闯祸的章衡,却让韩琦和欧阳修更加喜欢。

  就连贬去地方,都属于保护性外放,今后肯定要重新提拔。

  此时此刻,在韩琦和欧阳修眼里,跑去应天府闯祸的徐来,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章衡”。

  而且,章衡和徐来还都是状元。

  “我给王胜之写一封信,让他不要再提此事。”韩琦真正头疼的是王益柔。

  那是寇准的外孙啊,亲爹还是已故宰相,王益柔的背景实在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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