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怔了怔,缓缓转过头,看向齐泰和黄子澄。
“殿下,你已经没退路了。朱英推行新政,拉拢民心,又有国舅和锦衣卫相助;而我们,背靠江南士绅,却失了军中助力。若是再不振作,等到朱英彻底站稳脚跟,我们就真的回天乏术了。”黄子澄道。
“你说得对。”朱允炆一字一顿道,“我已经没退路了。若是再抓不住机会,不能在朝堂与军中站稳脚跟,等到朱英羽翼丰满,我便只能等死。”
……
另一边御道,朱英走在中间,杨士奇与夏原吉一左一右相随。
“冯老将军今日请辞归乡,这下,朱允炆在军中可就彻底没了助力。先前他还能借着淮西集团的残余势力周旋,如今冯胜一走,那些散在军中的淮西后辈,怕是连抱团的心思都没了。”夏原吉低声笑道。
朱英轻轻点头:“你说得对。国舅此刻正随皇爷爷在漠北征战,待大军凯旋,他在军中的威望只会更盛。有他在,军中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杨士奇却深深皱眉:“可正因如此,朝堂的平衡就彻底破了。殿下,你想过吗?陛下向来深谙制衡之术,从前淮西与浙东对立,他坐观其变。如今冯胜归乡,让国舅独掌兵权,岂不是等于明着选中你了?可这也太早了,太子殿下还未登基,陛下怎会如此急切地打破平衡?”
朱英愣了愣。
“你说的这点,我也想过。”他缓缓摇头,“父亲如今监国,朝中大小事务皆由他统筹,皇爷爷远在漠北,断不会在此时就定下太孙之选。”
杨士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陛下一生谋虑深远,从不会让朝堂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如今他允许国舅在军中独大,让我们格物派借着新政势头崛起,却放任朱允炆那边只剩江南士绅支撑,这完全不符合陛下一贯的行事风格啊。”
朱英与夏原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杨大人说得没错。陛下对朝堂势力的掌控,向来如同执棋,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如今这步破局之棋,实在让人看不透。难不成,他另有深意?”夏原吉沉声道。
三人站在御道中间,一时陷入沉默。
杨士奇闭着眼沉思片刻,忽然睁开眼:“或许,陛下是要借我们的手,做一件更大的事,他要用我们格物派,彻底打垮士绅阶层。”
“什么?”朱英猛地睁大眼睛,“打垮士绅阶层?那可是传承千年的势力,江南士绅握着天下近三成的良田,朝堂上半数文官出自他们门下。”
夏原吉也微微颔首:“殿下,话虽如此,可千年来,也只有咱们大明,才有机会打破士绅的垄断。因为格物派的出现,水车改良让粮食增产,织布机革新让丝绸产量翻倍,再加上海外通商,银币新政,这些都在削弱士绅的根基。从前百姓依赖士绅的土地生存,如今靠新技也能谋生;从前商税被士绅把控,如今开海通商,朝廷能直接掌控关税。陛下或许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想借我们格物派的力量,彻底斩断士绅的臂膀。”
杨士奇连连点头:“夏大人说得极是。陛下这些年推行新政,看似在规范货币、整顿漕运,实则每一步都在针对士绅的利益。如今让我们格物派崛起,就是要给士绅最后一击。这,恐怕才是陛下的真正目的。”
朱英站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皇爷爷的谋虑竟如此深远。
……
坤宁宫,庭院里花开得正好。
马皇后坐在檐下的藤椅上,目光却落在不远处追着蝴蝶跑的小宫娥身上,神色间满是安然。朱标正沿着廊下的石阶走来,眉头紧皱。
“母后。”朱标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马皇后招手让他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又示意宫女端来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刚下朝就过来了?看你这脸色,又是有烦心事了?”她温声问。
朱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日早朝,冯胜将军请辞了,要回凤阳养老。”
马皇后怔了怔,轻声道,“是该回去了,安度晚年,含饴弄孙。”
“儿臣今日见他,连走路都慢了许多。想当年,他跟着父皇打鄱阳湖,单枪匹马闯陈友谅的水师营,何等威风。哎,父皇身边的开国将军,这几年走的走,去的去,如今朝堂上,竟只剩傅友德一人还在任上了。”朱标感慨。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那些曾陪着朱元璋出生入死的人,曾是大明最坚实的支柱,可岁月与朝堂纷争,终究把他们一一从这金銮殿上拉了下去。
马皇后静静听着,眼神幽幽,像是透过庭院的花,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濠州。
过了许久,她才轻叹一声:“他们啊,当年跟着你父皇,也不是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多数人都是濠州的农户,家里揭不开锅,为了一口饭,才跟着反元。那时候行军,连件完整的铠甲都没有,晚上就睡在田埂上,想着能让家里人吃饱饭就好。”
“可后来呢?天下定了,他们成了国公、侯爷,住上了大宅院,手里有了兵权,便渐渐忘了当初的苦。有的贪墨田地,有的纵容子弟欺辱百姓,有的甚至觉得,这大明的江山,有他们一半的功劳,就该由着他们放肆。你父皇也是没办法,才不得不处置那些人。”
“冯胜能主动请辞,倒是聪明。回凤阳好啊,汤和早就回去了,两人是同乡,又是老兄弟,年纪大了,还能一起在淮河边上钓钓鱼,喝喝米酒。你父皇这几年也常念叨,说身边连个能说心里话的老伙计都没有,等他从漠北回来,再想找个人喝酒,怕是更难了。”
朱标听着母亲的话,轻声道:“等父皇凯旋,儿臣就劝他多歇着,宫里的政务,儿臣多担些,让他能好好陪陪母后。”
马皇后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慈爱,却也藏着一丝担忧。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标儿,母后跟你说句实在话,冯胜走了,淮西集团也就彻底散了。如今军中,朱英有国舅马天护着,马天跟着你父皇征战多年,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可允炆呢?他身边,除了齐泰、黄子澄这些文臣,在军中连个能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是太子,将来这大明的江山要交到你手里,你准备怎么平衡他们兄弟俩的势力?”
朱标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只余下深深的无奈。
他望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341章 朱元璋手起刀落:咱听马天?
和林城,夜深。
城楼之上,火把下,是来来回回的巡城卫,如鬼影一般。
城门外,就是明军数十万大军的营帐,那些黑沉沉的帐篷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蛰伏的巨兽,只等一声令下便会扑上来撕碎这座城。
“都打起精神!仔细盯着城下!”
队正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沙尘,目光扫过身边的士兵,每个人的眼底都是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这几日,明军的小股袭扰从未停过,白日里是箭矢与火炮的试探,夜里是摸哨的冷刀,没人能睡个安稳觉。
城楼下的护城河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提醒着所有人,死亡离这座城有多近。
不止是城楼,城中的街巷一片死寂。
往日里入夜后还会亮着灯的酒肆、杂货铺,如今全闭着门。
巡城卫满城巡逻,在找地道。
“哐当!”
一扇院门被i踹开,灯笼的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里面没人?仔细搜!别让明军地道进普通院子。”
在他们走后,院子的墙角,被猛地推开。
马天从地道走了出来。
此时,大汗寝宫。
没有点灯,也速迭儿躺在软榻上,领口下露出缠着厚厚纱布的胸口,纱布被血浸得发黑。
他侧过身,一阵剧烈的咳嗽,而后猛地喷出一口血。
“大汗。”八师巴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他原以为大汗只是受了些外伤,却没想这样重。
“喝了吧。”他满是担忧,“这药是按古法熬的,能止血养气。”
也速迭儿靠着软榻的靠背缓缓坐起身,接过药碗喝下。
“国师。”他紧紧皱眉,“你去盯着城防,最近我总觉得不安。”
“明军不会等我养好伤,他们围了和林这么久,早该憋不住了,总攻说不定就在这几夜。你去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八师巴躬身退出去。
也速迭儿沉思了一会儿,哑着嗓子喊了声:“来人。”
一个穿着黑色皮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竟然是猛哥,女真部的首领。
猛哥走到软榻前,微微躬身:“大汗。”
也速迭儿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猛哥,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猛哥没有丝毫惊讶,郑重地点了点头:“大汗放心,属下已经安排好了。若是和林守不住,咱们就撤去辽东,就算到了那里,咱们依然能卷土重来,再次席卷天下。”
“那当然!猛哥,你可知,你的后代,爱新觉罗氏,终有一日会入主中原,坐上那把龙椅!”也速迭儿朗声大笑。
猛哥往前走了两步,离软榻更近了些:“大汗,我守在你身边,这几夜城里不太平,有我在,至少能护你周全。”
也速迭儿看着他年轻的脸,缓缓点了点头。
“轰隆!”
一声巨响传来,大汗殿的梁柱猛地一颤。
也速迭瞬间从软榻上直起身,双眼圆睁,满是惊惶:“发生什么了?”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动作扯到伤口,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大汗别动!”猛哥上前一步:“先看看情况,你伤势未愈,此刻乱动会出事。”
话音刚落,殿外的喊杀声传来。
不是城外明军试探性的呐喊,而是近在咫尺的嘶吼,还夹杂着兵器相撞声。
“大汗,声音来自城内。”猛哥皱眉。
也速迭儿靠在软榻上,胸口起伏着:“哼,看来是明军挖通地道了。可一个地道能进来多少人?只要被我们发现,堵死就行,翻不了天。”
“不对。”猛哥摇了摇头,“这喊杀声太密了,四面八方都有,来人绝不少。”
这时,一个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大汗!不好了!一万多明军突然出现在城里!这会儿已经炸开了西城门,城外的明军正往城里冲。”
“什么?!”也速迭儿身体一震,“一万?怎么可能?他们怎么突然冒出一万人?!”
“真的是一万多!”亲卫急道,“他们是突然冒出来的,咱们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街巷都被占了!大汗,你快撤吧!现在外面全乱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也速迭儿的脸色变得惨白,他从没想过,明军竟能悄无声息地把一万人送进城里。
他猛地看向猛哥。
猛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乱:“来人!”
……
西城门的木门在巨响声中被炸成无数木屑。
朱元璋骑着战马,从烟尘中冲了出来,一手勒着缰绳,一手高举长刀,大笑:“给咱杀!把这群漠北崽子全宰了!”
笑声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往前冲去。
前方有个漠北士兵刚举起长矛,朱元璋手腕一翻,刀光如闪电般劈下,直斩那士兵肩头,鲜血喷溅而出。
“父皇!你慢些!”朱棣带着数十名亲卫紧随其后。
他们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形成一道严密的保护圈,将朱元璋护在中间。
朱棣一边指挥亲卫格挡周围冲来的漠北兵,一边急声大喊:“舅舅特意交待,让你在后方压阵,你怎么亲自冲上来了?”
“咱是大明的皇帝!马天那小子不过是个国舅,倒要管起咱来了?这仗打得痛快,咱岂能躲在后面看戏!”朱元璋满是不服气。
朱棣跟在后面,额角直冒冷汗,看着父亲毫无顾忌地往前冲,是又急又无奈:“父皇!你清醒点!也速迭儿只是受了伤,还没断气呢!万一他藏在暗处,突然冲你来,我们就算拼了命,也未必能护你周全啊。”
“也速迭儿被炸得咳血,肯定是重伤!他要是敢来,咱正好亲手斩了他,省得日后再费功夫!”朱元璋不屑。
朱棣只能无奈地叹口气,转头对身边的亲卫道:“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寸步不离护着陛下,谁敢靠近,直接杀!”
亲卫们齐声应和,手中长枪挥舞得更急。
此时的和林城,早已成了一片火海。
东、南、北三门也先后被明军攻破,黑压压的明军从四个城门涌入,像四股黑色的洪流,在街巷中蔓延。
喊杀声震天动地,明军的怒吼、漠北兵的惨叫、战马的嘶鸣、兵器碰撞的“铿锵”声,还有房屋倒塌的“轰隆”声,混在一起,是地狱打开了大门。
漠北兵一片慌乱,往城外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