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亮最后一个上马,嘴里还嚼着从小满那里顺来的桂花糕。
他的马鞍上挂着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小满又多塞了几块。
马蹄声嗒嗒嗒地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阿黄追到院门口,朝着尘土的方向叫了两声。
灰灰从枣树上跳下来,落在王知还肩头,尾巴搭在他后颈上。
王知还站在枣树下,看着那道尘土慢慢落定。
官道两旁的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在秋风里沙沙地响。
他在想房遗爱。
史书上那个房遗爱,和今天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房遗爱,是不是同一个人?也许是,也许不是。
史书是胜利者写的,但胜利者也会犯错,也会被蒙蔽,也会带着偏见去记录。
更何况,一个人从十八岁到走上绝路,中间有多少曲折、多少变故、多少身不由己?
他不是想改写历史。他只是觉得,不能因为知道了结局,就对眼前的人关上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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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沉。
王知还转身进了正堂,在书案前坐下来。
正堂里很静,护卫队已经收了操,院子里只有远处药房里周夏碾药的吱呀声,和小满在灶房里哼的小调。
李忠已经把今天的账目整理完了,正堂的案角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刚换过,烧得很稳。
他铺开一张素白的纸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他想起她了。
想起她站在御花园里等他的样子,逆着光,月白色的襦裙被晨风轻轻吹动,手里捻着一枝被她揉蔫了的秋菊。
想起她说“好,我等你”时微微发颤的声音,眼眶里有雾气,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想起她把家底都掏给了他,自己留了个空壳——家令给他了,丞给他了,贴身侍卫也给他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在信里写这些话。写“我想你了”太直白,写“天冷了多穿衣裳”太敷衍。
他一个穿越过来的人,两世为人,写过诗,写过疏,写过规划图,在那个朱墙深处的女子面前,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两句词。这次不是原创,是后世的。那词写得好,好到他是现在才真正读懂。
笔尖落下去。
“公主殿下:五千亩田已分拨完毕,护卫队已排班轮值,属官各司其职。
庄上一切安好,勿念。暖房里的西红柿苗又长高了,菠菜和蒜苗也已冒头,长势喜人。
冬天,第一批红的西红柿,送进宫给殿下尝尝。”
然后他空了一行,把那两句词写了上去。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没有前文,没有后文,没有解释。
就像她在暖房里说的那句“我那份,你也单留着”——不需要前因后果,不需要铺垫说明。有些话,懂的人自然懂。
写完他就把笔搁下了。
等墨迹干透,他将纸笺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写下“长乐公主亲启”五个字——不是用公文的格式,只是写信人的名字和收信人的名字。
搁笔,起身。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那封信上。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案上,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卧房。
灰灰已经蜷在枕边了,尾巴搭在他的位置上。
阿黄趴在床尾,呼噜声渐渐响起,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小黑和花花也该回来了吧?出去野了好几天了。
他躺下去,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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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傍晚。
周虎的消息从河东传回来了。
来人不是周虎本人——周虎还在路上,护着薛仁贵和他母亲。
来的是一个行商,姓刘,常年往来河东与关中,贩运铁器和农具,和周虎在路上结识。
行商骑着马,风尘仆仆,袍角上沾满了官道上的浮土。
他在院门口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到赵伯手里。
“周虎让我带给县侯的。他说县侯一看便知。”
赵伯接过信,快步走进正堂。王知还正在看王平送来的佃户名册,笔搁在砚台上,墨迹还没干。
他展开信纸。字迹潦草,有些笔画写飞了,看得出是在赶路途中匆忙写的。但每个字都认得,一个没错。
“侯爷:人已找到。此人身高七尺有余,力能扛鼎。其母年迈,不忍独行。待安顿妥当,即携母启程。约十日后到庄。周虎拜上。”
王知还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十日后。薛仁贵。
这个后来三箭定天山、白袍震辽东的名字,此刻正在汾阴的某个村子里,收拾他那穷得叮当响的家当,扶着年迈的母亲,一步一步朝蓝田走来。
他不知道薛仁贵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习惯庄上的生活,不知道他会不会感激这次邀请。
但他知道,他给的是一个机会——一个在这个时代,没有第二个人会给的机会。
当然,对于这个传说中的人物,他的内心也久仰很久。
也不知为何,他更偏爱武人。此时的内心多少还残留着些许激动。
不过自从小兕子踏入这庄园的那一刻,已见过太多书本上的人物。现在的些许激动比之当初可好上太多。
他站起来,走出正堂。
月光照着整座庄子。酒坊的发酵池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暖房的油纸顶棚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灶房的烟囱还冒着余烟,细细的,在夜空里散开。
练武场上的沙坑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是今天护卫们加练时留下的。
墙角那把铁蛋劈柴用的斧头,还搁在木桩上。
他站在枣树下,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马周已经在路上了。
那个在常何府上困了四年的书生,今天背着他的竹箱,揣着他的破笔,跟着孙安走出了长安城。
他大概还在路上,在某个驿站的土炕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蓝田县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把后半辈子押上去?
薛仁贵也找到了。
那个在河东汾阴种地的年轻人,大概正蹲在自家门槛上,跟他母亲说——娘,有人来接咱们了。
他母亲大概会问——什么人?他会说——不知道,是个侯爷,种地的侯爷。
房家的人来过,尉迟家的人来过。
不是走走过场,是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圈,问了一圈,喝了他的茶,吃了他的桂花糕,还惦记着他的菠菜。
他把这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月亮。
月亮弯弯的,像一张还没拉满的弓。
他想起一年前,他从太原王氏的族谱上消失的那一天。
没有人送他,没有人留他,甚至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没有。
他一个人走在官道上,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脑海当中的父母记忆。
那时候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知道回头也没有人。
一年后,他站在蓝田的庄子里。
院子里有十几间屋子,有护卫队,有属官,有佃户,有灶房,有酒坊,有暖房。
有阿黄在门槛上打呼噜,有灰灰在枣树上甩尾巴。有人在路上朝他走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玉佩。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三年。
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朝卧房走去。灰灰从枣树上跳下来,落在他肩头。
阿黄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仰八叉地躺在枣树根下。
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月色里模模糊糊的。
秋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把酒坊的酒香和暖房的泥土腥气搅在一起,吹过整座庄子。
第152章 程处亮的高光时刻
贞观九年,八月十八。
天还没亮透,长安城金光门外就聚了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程处默,骑着他的枣红马,一身半旧青袍,腰带上连块玉都没有。
这身打扮放在长安城的纨绔堆里,寒酸得扎眼。但他不在乎——他是去收账的,可不是去显摆的。
程处亮跟在后头,倒是穿了一身靛蓝锦袍,镶玉革带,马鞍都是新打的,银光锃亮。
他如今可是“程二哥”了,松醪在长安城里卖出了名头,连平康坊的姑娘都知道有个程家二郎,手里有好酒。
最主要的是,这家伙手里有钱。有钱是大爷,哪个时代皆如此。
尉迟宝琳骑一匹铁灰色的老马,稳稳当当地缀在后头。
他的腰杆永远是直的,像根扎在马背上的铁桩子,不管马怎么颠,上半身纹丝不动。
尉迟宝琪在他身侧,沉默寡言,目光却在官道两旁的林子里来回扫。将门子弟的本能——走到哪儿,先把周围摸清楚。
尉迟宝环最小,骑的是一匹还没长成的小马,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还是跟不上前面的人,急得直喊:“三哥,等等我!”
房遗直和房遗爱最后到。房遗直骑一匹青骢马,鞍辔素朴,通身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
人如其马——不张扬,但稳。
房遗爱骑的是一匹高头大马,比他哥哥的坐骑整整大了一圈,往那儿一杵,像半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