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房遗爱。他在穿越前读《新唐书》《旧唐书》,知道这个人——房玄龄的次子,娶了高阳公主,后来卷入谋反案,被处死。
史书上说他“诞率无学,有武力”,性格直率,不善读书,但武艺不错,体貌魁伟。
也有人说他是被高阳公主牵连,冤枉的。
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王知还注意到他的站姿。双腿微微分开,重心略低,膝盖微曲,是练过武的人才会有的下意识姿态。
肩膀很宽,手臂粗壮,手掌厚实,指节粗大。
身量比房遗直高出半头,站在那里像一株还没长成的松树——枝干已经粗壮了,但还没到撑天的年岁。
他的目光清澈,笑容里有几分少年人的爽朗,站在哥哥身后,不时往灶房那边瞟一眼。
不是读书人的手,是将才的手。
王知还收回思绪。史书是史书,眼前是眼前。
他不会因为史书上怎么写就给人定罪,也不会因为自己知道未来的事就轻视眼前的人。
房遗爱此刻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眼睛亮堂堂的。
程处默侧身让开,伸手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能让程处默用郑重语气介绍的人不多。“王兄,这位是房相的长公子,房遗直。”
房遗直上前一步,拱手。动作不快,但每一处关节都到位,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在下房遗直,久闻县侯大名。家父常说县侯是国之栋梁,今日冒昧登门,叨扰了。”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
说的话也周全——既表达了来意,又不显得攀附。家父常说——这四个字用得巧。
不是“久仰大名”那种客套,而是把父亲的名头搬出来,让这句夸赞有了分量。
王知还还礼。“房公子客气。房相是国之柱石,在下仰慕已久。请。”
程处默又指了指后面那个年轻人。“这位是房相的次公子,房遗爱。”
房遗爱上前一步,咧嘴一笑。他的笑容很干净,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率真。
“房遗爱见过县侯。”他抱拳的姿势很标准,但比房遗直多了几分随意——不是失礼,是天生如此,不喜欢拘束。
王知还侧身让开院门。“诸位请进。茶已经备好了。”
小满已经端着茶盘出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靛蓝色的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子绾着。
茶盘上摆着六只茶碗,围着石桌摆了一圈。茶是新沏的野茶,汤色清亮,兰香幽幽。
程处亮熟门熟路地坐到石凳上,端起茶碗就灌。尉迟宝环也凑过来,端了一碗,小口小口地抿,不敢像程处亮那样牛饮。
尉迟宝琳坐在石凳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继续看院子里的动静。
他的眼睛一直在动——从护卫队的训练场,到暖房的油纸顶棚,到灶房门口的阿黄。不是不安,是习惯。
将门虎子,走到哪里都先把环境收进眼里。
程处默一屁股坐下,石凳被他压得晃了一下。他拍了拍石桌,朝王知还咧嘴笑。
“王兄,房相知道你封了侯、赐了五千亩田,说了四个字——这小子有出息。
你是不知道,房相很少夸人。能让他说这四个字,比旁人夸一车话都金贵。”
王知还端起茶碗,没有说话。房玄龄夸人,他信。但房玄龄派两个儿子来,就不只是夸人了。
房遗直稳重,房遗爱直率。一个来看他的根基,一个来试他的深浅。房玄龄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层意思。
房遗直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碗,没有急着喝。他先是看了看茶汤的颜色,然后凑近闻了闻,才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很慢,不像在喝茶,倒像是在品一件需要仔细鉴定真假的东西。
茶汤入口,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意外。
“这茶,不加姜桂?”他放下茶碗。
“清茶。用热水冲泡,不加佐料。试试。”王知还说。
房遗直又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比方才多,在嘴里含了一息才咽下去。
然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好茶。”
王知还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数。房遗直不是那种会说客套话的人。
他说好茶,就是真觉得好茶。房玄龄教出来的儿子,不屑于在这种事上虚伪。
房遗直放下茶碗,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从护卫队的练武场移到了暖房,又从暖房移到了药房。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正堂门口挂的那块匾上——“蓝田侯府”,四个字写得刚劲有力,没有落款。
“家父常说,县侯虽年轻,但见识不凡。”
房遗直收回目光,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那首‘安得广厦千万间’,家父在书房里抄了好几遍。
他说这诗有气象——不是辞藻上的气象,是襟怀上的气象。”
第151章 写信给长乐
王知还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房玄龄在书房里抄了好几遍。
这件事,他第一次听说。房玄龄是什么人?贞观名相,眼光高得能挑出百官奏疏里的每一个错字。
他在书房里抄一个人的诗,抄了好几遍——这不是欣赏,是认可。
“房相过誉了。”王知还把茶碗放下。
房遗直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轻,但态度很坚决。“家父很少夸人。他夸一个人,不是客气,是真觉得好。县侯不必谦逊。”
房遗爱坐在哥哥旁边,茶碗端在手里,一口没喝。
他的目光一直在院子里转——从灶房转到鹅栏,从鹅栏转到药房,从药房转到练武场。
他看到陈武在教护卫们练拳,一招一式拆解得很细,忍不住把茶碗搁下了。
“县侯,那个暖房,听说是冬天种菜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房遗直洪亮些,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是。”王知还放下茶碗,“菠菜、蒜苗、蔓菁,冬天都能长。”
房遗爱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很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喜。“冬天能吃到新鲜的菠菜?”
“能。等长出来了,送一些到房相府上。”
房遗爱咧嘴笑了,转头看了哥哥一眼。那一眼里有征询,也有期待。
房遗直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但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点弧度被王知还看在眼里,他没有点破。兄弟俩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好。
尉迟宝环从石凳上跳起来,跑到暖房门口,趴在油纸窗上往里看。“又长高了!”他回头喊,“比上次来高了一大截!”
尉迟宝琪蹲在暖房门口,没进去。他只是隔着油纸窗往里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石桌边坐下。
全程面无表情,但坐回石凳之后,又往暖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处默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分。
“王兄,今日来,还有一件事。家父说了,你那护卫队的人手还是少了。让我从府里再调几个得力的过来。”
王知还摇了摇头。“暂时够了。先练着。不够再找你要。”
程处默也不勉强,嘿嘿一笑。“行,反正在家父说了,你开口,人就到。”
房遗直放下茶碗,看着院子里走动的护卫。他的目光在陈武身上停了一下。
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腰背挺直,走路的步幅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房遗直看了两息,收回目光。军伍中人,而且不是寻常的军伍——那种走路的姿态,是多年行军养出来的。
他的目光又落在周山身上。这个猎户出身的年轻人,站姿和军人不一样。更隐蔽,更内敛,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他在跟陈武说话,但身体始终微微侧着,余光能扫到院门口和暖房的方向。这不是军人,是猎人的本能。
“县侯这庄上,各色人才都有。”房遗直端起茶碗,语气随意。
王知还笑了笑,没有接话。房遗直在观察,而且观察得很准。
陈武是程咬金的人,周山是自己找过来的,这两个人的来历天差地别,但在房遗直眼里,几息之间就分出了门道。
房玄龄的儿子,果然都不是吃素的。
房遗爱一直在看护卫们训练。
陈武正在教赵大牛几个练拳,一招一式,拆解得很细。
出拳的时候,脚怎么蹬,腰怎么拧,肩怎么送,每一处关节都讲到位。
房遗爱看得入神,手里的茶碗端了半天没喝一口,茶汤都凉透了。
“想下去练练?”王知还忽然开口。
房遗爱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几分腼腆,不像刚才那么爽朗了——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看得太入神,有些失礼。
“我……在家也练。家父说我不是读书的料,让我多练武。”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点遮掩。房遗直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房遗爱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挂着笑。
他不是不知道哥哥提醒他注意分寸,但他就是这样的人——想到什么说什么,不藏不掖。
王知还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忽然有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史书上那个房遗爱,是谋反案的罪人,是被处死的驸马。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房遗爱,只是一个会为冬天的菠菜眼睛发亮、会为能练武而高兴的少年。
他也会腼腆,也会不好意思,也会在哥哥咳嗽的时候缩脖子。
史书是一把刀。它只记录最后的结果,不记录过程中的每一个瞬间。
它不会告诉你,一个被处死的人,在十八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王知还把茶碗放下。“以后可以常来。庄上有练武场,有护卫队。想练,随时来。”
房遗爱眼睛一亮,转头看了房遗直一眼。
房遗直点了点头,他才咧嘴笑着应了一声:“好!”那个“好”字说得很大声,像怕人听不见似的。
日头偏西,程处默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了走了,该回去了。王兄,过几日我再来。”
房遗直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他的动作还是不疾不徐,从衣领到袍角,每一处都理了一遍。然后朝王知还拱了拱手,礼数周全。
“今日叨扰了。县侯的庄上,比家父说的还要好。下回若有机会,遗直还想再来看看。”
王知还点了点头。“随时欢迎。”
房遗爱也站起来,咧嘴笑了笑。“县侯,那菠菜长出来了,你可别忘了我们府上。”
“忘不了。”
尉迟宝琳抱拳告辞,带着两个弟弟翻身上马。
尉迟宝环上马的时候又被马镫绊了一下,这次尉迟宝琪没来得及拽他,他自己手忙脚乱地抓住了马鬃,总算没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