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琅看见了。
他没追问,只是手指敲扶手的节奏,又快了一分。
“后来呢?”
“后来下官就不递折子了。”
林如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因为下官发现——这盐帮能在扬州横行二十年,靠的不是自己有多能打。靠的是上面有人。”
他抬起头,直视贾琅。
“梅望泽是一把伞。”
“但伞上面……还有更大的伞。”
这话没说完。
但贾琅听懂了。
他没追问那把“更大的伞”是谁。
有些名字,不需要说出口。
甄家在江南经营几十年,盐引、漕运、兵马——哪一样不是铁桶?
贾琅缓缓闭上眼,靠回椅背。
“盐帮的事,本将知道了。”
他睁开眼,看向李火旺:
“梅望泽现在在哪?”
李火旺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狠劲。
“回将军,那狗东西在城西庄子上。”
“他妻儿和亲弟弟都在。”
“活的?”
“活着。不过——”李火旺舔了舔嘴唇,“将军,弟兄们把他带到庄子上之后,什么都没做。”
“是梅望泽自己……把弟弟和妻儿分开关的。”
贾琅眉毛一挑。
“然后呢?”
“然后他出了门,找了几个乞丐。”
“先许了银子,又给他亲弟弟灌了一整瓶药。”
李火旺啧了一声。
“那几个乞丐跟饿了三天的野狗似的扑上去……将军,那场面,弟兄们在外头都听不下去了。”
“行了。”
贾琅抬手止住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梅望泽带过来。活的。”
“是!”
李火旺抱拳,转身大步走入夜色。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贾琅端起茶杯,慢慢地吹了吹浮叶。
林如海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在想别的事。
在三年前那个冬天,他的妻子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在雪地里等他回家。
等到的不是他,是一封信。
信上说,夫人病故,少爷夭折。
他当时信了。
他现在知道,那不是病。
“老爷——沈万通求见。”
门外小厮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林如海眉头一皱,看向贾琅。
贾琅放下茶杯。
“请。”
片刻后,沈万通被领了进来。
他一进门,先扫了一圈——贾琅端坐主位,神色淡然。
林如海立于一侧,面沉如水;烛火映在两人脸上,明暗不定。
沈万通的腿肚子抖了一下。
他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草民沈万通,参见侯爷,参见林大人!”
林如海沉声问:
“沈兄,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沈万通没敢抬头。
他偷偷瞄了一眼正在品茶的贾琅,又看了看林如海,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林大人……草民有要事,要向侯爷禀报。”
林如海正要退下。
“不必。”贾琅放下茶杯,“林大人不是外人。沈万通,有话直说。”
沈万通咬了咬牙,像是在做一个可能掉脑袋的决定。
他猛地以头抢地,声音发颤:
“侯爷!那些盐商出城找盐帮了!”
“他们要——要对侯爷动手!”
贾琅斜眼看他,嘴角微勾。
“你不也是他们一伙的?”
“怎么,想通了,来给本将送消息?”
“侯爷明鉴!”
沈万通连连磕头,脑门上已磕出一片红印。
“小的跟他们不一样!小的从没害过人!”
“小的只是被裹挟其中,迫不得已——“
“不够。”
两个字,轻飘飘的。
沈万通浑身一僵。
他听懂了。
这些话不值钱。
想活命,得拿真东西。
他颤抖着手伸入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信封,双手举过头顶。
“侯爷!小的这里有——有他们加害林大人妻儿、谋害朝廷命官的铁证!”
“账册、书信、名字……全都在这里!”
话音未落——
“什么?!”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林如海,猛然暴起。
他一步跨到沈万通面前,一把揪住衣领,将整个人提了起来。
双眼赤红如血,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我的妻儿——果然是你们害的!!”
“说!!”
“背后是谁!是不是甄家!”
他的手指深深嵌入沈万通的衣领,骨节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对方的喉骨。
沈万通被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语无伦次:
“不关小的事!都是张士城他们干的!小的也劝过——可他们不听啊——“
“林大人。”
贾琅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林如海即将失控的情绪。
林如海身体一颤。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沈万通跌坐在地,大口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林如海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他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颤抖。
泪水从指缝间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他没有号啕。
他只是无声地流泪。
那种无声,比任何哭声都让人难受。
“侯爷……下官失态了。”
他的声音哽咽破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