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衣物上不仅有浓重的汗酸,更浸透了战场特有的血腥与铁锈味。
此刻贾琅猛地扯开布条,那满目疮痍的伤口、喷溅状的血迹,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脆弱的神经。
眼前的贾琅,哪里还是堂兄?
分明是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无数残肢断臂的幻象在他脑海中炸开。
“哇——!”
宝玉尖叫一声,像触了电般将手中衣物狠狠甩出,仿佛那是沾了瘟疫的毒布。
紧接着,他连滚带爬地冲向贾母,一头扎进老祖宗怀里,把脸死死埋进贾母腋下,发出小兽般的呜咽,浑身剧烈颤抖,似乎随时都会吓晕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贾琅都愣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甚至没搞清楚这位“宝二爷”发什么疯,就见对方像个断了脊梁的巨婴般躲进了女人怀里。
但一旁的贾政,眼前却是阵阵发黑。
宝玉的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嫌弃的眼神、那如避蛇蝎的甩手动作、那此刻蜷缩求饶的丑态。
耻辱!
奇耻大辱!
人家贾琅满身荣耀归来,你做弟弟的不上前慰问,反因嫌弃脏污当场呕吐?
还将兄长的战袍弃如敝履?
“孽障!给我滚起来!”
贾政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也不顾什么尊卑礼仪,指着宝玉厉声咆哮,声震屋瓦:
“还不快把你琅哥哥的衣物拾起来!擦干净!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宝玉听着这充满杀气的怒吼,吓得一哆嗦,却不敢动。
他颤巍巍抬头,满脸涕泪,可怜巴巴地望向贾母,眼神无声求救:
老祖宗,救我......我不碰那脏东西......
“老祖宗......”
宝玉呜咽着,试图唤起往日的溺爱。
然而,令他绝望的是,平日里将他捧在心尖上的贾母,此刻并未如往常般护犊。
贾母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不成器的孙子,又看了看不远处满身伤疤却站如标枪的贾琅,眼中的慈爱渐渐冷却,只剩深深的失望与痛心。
她轻轻推开宝玉的手,语气虽不似贾政暴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去吧,宝玉。这次,老祖宗也帮不了你。”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太不对了。”
宝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贾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老人。
在贾政要吃人的目光逼视下,在贾母失望透顶的注视下,宝玉只能颤抖着爬起,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那件被他扔在地上的衣物。
他捏着鼻子,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夹起那件染血的里衣,那模样仿佛夹着一条剧毒的蛇。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抬头又瞥见贾琅身上那些狰狞的刀痕,鼻端再次涌入那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与汗水的死亡气息。
那气味直冲天灵盖!
“呕——!”
大脸宝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干呕着冲出荣禧堂。
门口角落里,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呕吐声,仿佛要把苦胆都吐出来,连外面的小厮都听得清清楚楚。
死一般的寂静。
贾琅看着宝玉狼狈逃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随即目光冷如寒铁。
他转身,对着面色铁青的贾政和一脸愧疚的贾母抱拳一礼,声音洪亮,震得满堂嗡嗡作响:
“让二叔和老太太见笑了。”
“宝兄弟年纪小,见不得血光,也是有的。”
“这衣物脏了,不必捡了,我这里,多的是!”
说罢,他从一旁捡起染血的披风,随手披在身上。
那一刻,满室烛火仿佛都黯淡了几分,唯有他身上的铁血荣光,耀眼夺目!
贾政看着贾琅那似笑非笑、仿佛在看跳梁小丑般的眼神,只觉一股无名业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
“这孽障!简直岂有此理!”
“琅哥儿,你莫要生气,也不必与这没出息的东西计较!”
“我这就去把这孽障擒回来,让他跪在你面前磕头赔罪!”
贾政须发怒张,那架势仿佛要立刻冲出去家法伺候。
“算了,政二叔,千万别动气。”
贾琅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脸上挂着洒脱的笑意,仿佛刚才那恶心的一幕从未发生:
“宝玉毕竟是含着玉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应当是没见过这种血呼啦的场面,不碍事的。”
“小孩子嘛,见到点阵仗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说到这,贾琅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玩味而沧桑:
“说起来,当初我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的时候,比宝玉吐得还厉害呢。”
“那是吐得昏天黑地,连胆汁都快呕出来,最后还是被同袍硬灌了一壶烈酒才缓过劲儿。”
“谁还没个第一次呢?”
贾琅嘴上说得宽容大度,仿佛是个体贴的长辈。
但他心中,早已将贾宝玉鄙夷到了极点。
果然是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一点风雨。
这点程度的血腥都承受不住,将来贾府若有风吹草动,这位“宝二爷”怕是连提刀的勇气都没有,只会抱着女人哭鼻子。
这种废物,也配跟自己争锋?
贾琅披着染血的披风,站在荣禧堂中央,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铁血丰碑,将贾宝玉那所谓的“富贵风流”,衬托得如同地上的烂泥,肮脏而可笑。
荣禧堂内,被贾宝玉那一通惊天动地的呕吐,众人终于从贾琅满身刀疤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沉闷,唯有角落里传来细细弱弱的抽泣声。
是惜春。
小丫头年纪小,心思纯净如纸。
旁人看的是血腥恐怖,她看的却是自家哥哥受的苦。
那哭声如丝如缕,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揪心。
猛地,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迎春身后冲出,像颗小炮弹般撞进贾琅怀里。
惜春两只小手死死抓着贾琅的腰封,把脸埋在他坚硬如铁的胸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二哥......你肯定很疼吧?”
“呜呜呜......这些伤疤像虫子一样趴在身上,好可怕......”
胸口的湿热触感让贾琅心头一软,满身的铁血杀气瞬间化作绕指柔。
他抬起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揉乱了惜春的发髻,粗声笑道:
“瞎说!二哥铜皮铁骨,这点小伤算什么?”
“便是那刀山火海,二哥也闯得,还能掉层皮不成?”
为了逗她,贾琅故意挺起胸膛,挤眉弄眼地做了个力士状:
“再说了,二哥这脸皮比皇宫城墙还厚!”
“刀剑砍上来就跟挠痒痒似的。不信你摸摸,是不是硬得像石头?”
这一番粗豪又风趣的话,如春风化雨,瞬间吹散了堂内的阴霾。
“噗嗤——”
惜春破涕为笑,挂着泪珠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扑闪,可爱至极。
满堂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连贾政那张黑如锅底的脸也缓和了几分。
然而,在这看似热烈温馨的氛围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暗流正在涌动。
王熙凤的目光,早已不在那个呕吐的宝玉身上,而是像钩子一样锁死了眼前这具充满雄性张力的躯体。
趁着众人还在查看屋外呕吐着的贾宝玉时,她款步上前,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带着几分精心计算的“偶然”,轻轻搭上了贾琅胸前那道最狰狞的伤疤。
那是一道从右肩胛斜劈至腰际的刀疤,宛如一条紫色的蜈蚣,凸起的肉棱诉说着当年险些被劈成两半的惨烈。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肌理,王熙凤的心没来由地一阵揪痛。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
鲜血如注中,这个男人咬牙死战,半步不退。
这一刻,她眼中的精明褪去,只剩下一种名为“怜惜”的复杂情绪,眉头不自觉地紧锁。
贾琅只觉胸口一阵冰凉柔软的触感传来,像羽毛划过心尖。
他注意力本在门外的宝玉身上,并未回头,却敏锐地察觉到——
这绝非一人之举。
就在王熙凤指尖游走的同时,他背部脊柱的位置,也贴上了一双冰凉的小手。
那双手更为小心翼翼,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在他的背肌上轻轻摩挲,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在安抚那些沉睡的伤痛。
前后夹击!
贾琅心中一荡:这贾府的嫂子们,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就在这暧昧至极的瞬间,王熙凤忽觉腰后软肉被人轻轻戳了两下。
她猛地回神,扭头正对上李纨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
李纨站在她身侧,并未出声,只是微微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与提醒,纤细的手指指了指王熙凤还放在贾琅胸肌上的手——
凤辣子,收敛点!
还要不要脸了?
王熙凤瞬间会意,那张巧嘴难得地卡了壳,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