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琅忍着笑,点头回应,模样像极了包容弟弟的大哥哥。
“好了,先不说这个混小子。”
“琅哥儿,快让你琏二嫂子她们帮你把剩下的内甲卸了吧,别凉着汗。”
贾母笑着摆手,温柔地吩咐道。
“嗯,听老太太的。”
贾琅收敛心神,重新站回原位,只是那挺直的脊梁,像一杆枪,刺得贾宝玉不敢再抬头。
“哗啦——”
随着最后一道内甲扣环松开的脆响,那层紧贴皮肉的暗沉铁灰内甲,终于被缓缓剥离。
不同于外甲的光鲜,这层内甲布满细密的划痕与崩缺的缺口,透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与肃杀之气。
内甲离体的瞬间,荣禧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窃窃私语、嫉妒、嘲讽......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唯有火盆中偶尔炸裂的炭火声,噼啪作响。
当那具躯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皮肉,那是一具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战躯!
贾琅的上半身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白布条,早已看不出本色。
暗红、黑红、甚至发紫的血渍层层浸透,有的地方血痂刚结,硬如甲片。
有的地方还在缓缓渗着血丝,如同一张用血肉绘制的惨烈地图。
视觉冲击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口。
“啊......”
迎春和惜春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两个小丫头脸色瞬间煞白,像受惊的鹌鹑般缩退几步,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忍。
就连在男人堆里杀伐决断的王熙凤,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
她强撑着管家奶奶的体面,可那双丹凤三角眼里却写满了震撼,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因为离得最近,她透过绷带的缝隙,清晰地看到了那些狰狞的沟壑——那不是划伤,那是刀砍斧凿留下的深渊!
有的如蜈蚣盘踞胸膛,深可见骨。
有的横亘肋下,只差毫厘便能划开肚皮。
这是只有在死人堆里爬过无数回的人,才配拥有的印记!
贾母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心疼与敬畏的复杂神情。
贾政、贾珍之流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茶盏倾斜了都浑然不觉。他们平日里只知风花雪月,何曾见过这般真实的、属于军人的残酷荣耀?
这一刻,贾琅不再是那个乡下回来的旁支子弟。
他是一头带伤归来的猛虎,虽染血,却依然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琅哥儿......”
贾母缓缓站起,身形因起得太急而微晃。她手指颤抖着隔空指向那血红的绷带,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得是多少次死里逃生,才落下这满身的伤?”
“你......到底在边关遭了多少罪?”
贾琅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早已干硬发黑的布条,嘴角勾起一抹浑不在意的弧度,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膳食:
“老太太说这些?”
“嗨,这还不算什么。”
他随手扯了扯胸前紧绷的布带,发出“崩崩”的声响。
“您瞧这处。”
他侧身指着左肩一道半尺长的紫疤,那疤痕像一条死去的蜈蚣趴在古铜色的肌肤上。
“当年在雁门关外,匈奴王庭的金帐卫士一弯刀砍下来,亏得总兵大人舍命替我挡了一箭,不然老太太今日可见不着我了。”
“至于这些......”
贾琅指了指满身的血痕,耸了耸肩,一脸无奈:
“是那些军医小题大做。”
“非说什么‘防止风邪入体’,硬是给我缠了满身。”
“其实伤口早愈合了,看着吓人,其实早不疼了。”
“这几日赶路不便换洗,才没顾上拆。”
“让老太太和长辈们担心了,其实都是些皮外伤。”
皮外伤?
众人嘴角抽搐。
那深可见骨的沟壑若是皮外伤,那什么才算重伤?
贾宝玉缩在贾政身后,看着贾琅那满身的伤疤,听着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心里的酸水再次翻涌,几乎要淹没理智。
他撇了撇嘴,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切,不过是些粗鄙武夫的把戏!看把他能的!”
“我看分明是他自己怕死,求着军医多缠几圈,好回来博个好名声、骗老祖宗的眼泪罢了!”
“真要是不疼,为何还要缠着?分明就是卖惨!”
“这一身血淋淋的,故意做出来给谁看?”
宝玉死死盯着贾琅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心中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在摇摇欲坠。
他绝不承认,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比他这个“衔玉而生”的凤凰蛋,要耀眼一千倍、一万倍。
然而,下一秒,所有的质疑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断。
贾琅话音刚落,竟当着满堂权贵的面,双手如铁钳般扣住胸前层层缠绕的布条,肌肉猛然绷紧——
“刺啦——!”
一声裂帛的锐响,如同惊雷炸裂在荣禧堂内。
那浸透了黑血、早已干硬发黑的布条,被他硬生生从皮肉上撕扯下来,露出了那具强壮精悍、宛如钢铁浇筑的上身!
那是怎样的一具躯体?
绝非寻常武夫那种僵硬的死肌肉,而是充满了野性爆发力的流线型线条,每一寸肌理都像拉满的强弓,蕴含着随时能撕碎虎豹的恐怖力量。
古铜色的肌肤粗粝如老树皮,那是边塞的风沙与烈日雕刻出的沧桑,与他那张英俊白皙的面容形成了极其撕裂的视觉反差。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胆寒的。
最令人窒息的,是那满布全身、密密麻麻的伤疤!
如果说之前的布条只是让人惊恐,那么此刻赤裸裸的伤痕,就是一部用血肉书写的战争史!
有的伤疤如深沟横贯胸肌,皮肉外翻,仿佛能让人看见当年刀光剑影中,利刃几乎剖开胸膛的瞬间;
有的是圆形的贯穿孔洞,边缘焦黑,那是箭矢擦着心脏飞过留下的死亡吻痕;
最骇人的是右肩胛处,那道碗口大的圆疤,前胸与后背的伤痕竟赫然相对——
那是被长枪或重箭洞穿身体留下的“贯通伤”!
这伤疤在无声嘶吼,诉说着他曾被人钉在地上,却硬生生折断箭杆、反杀敌人的疯狂与惨烈。
看到这一幕,荣禧堂内响起一片整齐的倒抽冷气声。
“嘶——”
第一百四十章 满身的伤疤、王熙凤和李纨暗中的小动作
贾政、贾珍、贾琏,乃至那些见多识广的管家婆子,此刻全都瞪圆了眼,仿佛在看一头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们无法想象,贾琅就是拖着这样一具残破不堪、随时可能崩溃的身体,从边关奔波千里回京。
一路上伤口发炎、高烧不退、甚至崩裂渗血......他是如何忍着剧痛,在一进门时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谈笑风生,甚至单手卸甲?
这得是多么恐怖的意志力?
这得是多么强悍的体魄?
这一刻,所有的轻视、嫉妒、不屑,统统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他们看着贾琅,眼神里只剩下敬佩、尊重,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贾家子侄,而是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神。
贾琅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他随手将那团染血的布条扔在脚边,仿佛扔掉的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一件破衣烂衫。
“这......”
贾政只觉得喉咙发干,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腰间温润的玉带,试图寻找一丝安全感,声音颤抖:
“琅哥儿......竟是拖着这样的身子,奔波千里?”
贾琅随意地抬起手臂,展示着肱二头肌上那狰狞的刀疤。
随着动作,满身伤疤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如同流动的岩浆。
“战场上,马革裹尸本就是归宿,谈何辛苦。”
贾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头。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扫过贾家男丁们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虚空,语气深沉而肃穆:
“倒是这些伤疤,比朝廷的虚衔、比金银珠宝,更让我安心。”
“它们时刻提醒我——我还活着。”
“活着的每一日,都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既然抢回来了,就得活出个人样来!”
然而,话音未落,忽听得“哇”的一声!
一道极其不和谐、令人作呕的呕吐声,如利刃划破丝绸,瞬间撕碎了堂内的庄严肃穆。
众人猛地惊醒,循声望去——
只见贾宝玉蹲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虾米。
他面前是一摊令人作呕的酸水,混杂着未消化的糕点残渣,散发着酸腐气。
原来,这位“富贵闲人”方才竟捧着贾琅脱下的贴身衣物,凑在鼻下妄想闻什么“英雄气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