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草方案被采纳了。杨邠的门打开了。刘知远给了他''协理''的名分。
三步棋,步步走对了。
但苏逢吉不会就此罢手。他的暗手——潞州粮站——还没亮出来。药方的事也还悬着。
距离初三还有十天。
他翻了个身,含了一小撮安神药末在舌下。微苦,带着草木的清淡气息。
十天。够了吗?
只能够。
第9章 药方之疑
孟岐第三次诊脉。
这次他诊得格外仔细。三根手指搭上左腕,时轻时重,换了三个位置——寸关尺——每个位置都停了很久。然后又让刘承训伸出舌头看了看,又按了按他腹部几个位置,最后捏了捏他的指甲。
整个过程足足两炷香。
诊完之后孟岐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抓着那顶旧木簪,另一只手的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来回搓——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刘承训这几天已经看出来了。
''先生?''
“你先前吃的药。“
孟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子。那双半眯的老猫眼睛睁开了——不是之前散漫的半睁,是真正的睁开,瞳仁里有一种刘承训没见过的锐利。
“你先前那个府医给你开的方子——老夫今日翻了翻你那几个存着药渣子的旧罐。“
刘承训心中一动。他前几天换了孟岐的药方后,旧药罐被侍从搁在西厢角落里没扔,孟岐竟然翻出来查看了。
''怎么了?''
''方子里有两味药的剂量不对。''孟岐的语速变慢了,像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掂量,''一味是附子,一味是细辛。这两味药入方本身没问题,你那副身子气虚阳弱,用附子温阳、用细辛散寒,路子不算错。但剂量——附子开了三钱,该用五钱;细辛开了两钱半,该用一钱。''
他顿了一下。
''附子少用了四成,温阳之力不足,你的身子就暖不起来,始终怕冷、手脚发凉、精神不振。细辛多用了一倍半,散寒过头就变成了耗气——你本来就气虚,再加一把火往外抽,底子只会越来越薄。''
刘承训的后背慢慢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两味药分开看,每一味的偏差都不大,不是致命的错——哪个郎中拿到方子粗粗一翻,都会觉得'差不多'。但合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
孟岐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长久吃下去倒不至于要命。只是让你好得极慢。不是治不了——是有人不让你好利索。“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碰撞的声音。
刘承训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附子减量,细辛加量。一个让你暖不起来,一个把你的底子往外抽。两味药的偏差方向刚好相反,效果却指向同一个目标——让他维持在''病着但死不了''的状态。不好不坏。不死不活。
''巧合''?
一个庸医可能算错一味药的剂量——但同时在两味药上精确地偏差,一减一增,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不是庸医做得出来的事。
这是高手。蓄意的高手。
''先生。''他压低了声音,''之前那个府医——叫什么名字?''
''你不知道?''孟岐微微挑眉。
''原来的记忆……有些模糊。''他找了个不算生硬的借口。穿越后原主的记忆并非事事清晰,尤其是一些日常往来的面孔,常常混成一团。
''属下知道。''
声音从门外传来。王殷的身影出现在门框边——他一直在外面守着,孟岐没有叫他避开,显然默认了这个亲卫的在场。
''府医姓陈,单名一个'济'字。四十来岁,据说早年在洛阳行过医,后来不知怎的到了太原,经苏先生推荐入王府给世子看诊。''
苏先生推荐。
这四个字落在屋子里,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面,无声无息,但涟漪一圈圈荡开。
刘承训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陈济,现在人呢?''
王殷的表情有些微妙:''半个月前告老还乡了。走得急——属下问了府里管杂务的人,说他前一天晚上还在药房整理药材,第二天天没亮就收拾了包裹走了,连交接都没正经办。''
''半个月前。''刘承训在心里算了一下——正好是他穿越过来的前几天。那时原主已经病倒,高烧不退,陈济的药吃了不见好……然后陈济突然跑了。
是觉得''差不多了''可以收手?还是知道要出事提前跑路?
''走之前——去过什么地方?''
''属下今天下午特意问了几个人。''王殷的声音更低了,''他走的前一天傍晚,有人看见他去了苏先生的府上。从侧门进去的,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不知道装的什么。''
苏逢吉的府上。侧门。半个时辰。小包袱。
拼图合上了。
药方是暗手。''留守太原''是明手。
一套组合拳——明面上以''体恤世子身体''为由把他留在后方,暗地里通过篡改药方让他的身体确实好不了。明暗配合,互为印证。就算有人质疑''苏先生是不是故意排挤世子'',苏逢吉只需要往刘承训的脸色一指——你看,世子确实病得下不了床,留在太原不是为他好吗?
完美。如果不是穿越者的灵魂换掉了原来那颗心——如果不是孟岐这个''野路子''郎中偏偏翻了旧药罐——这套组合拳就成了。
原来的刘承训大概就是这么废掉的。不是死于毒药——太粗糙了,苏逢吉不屑于用那种手段。是死于''好不了''。一个永远在养病、永远上不了场的世子,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心绪压下去。
''先生。方子换过之后——那两味药的问题,还有没有后遗症?''
孟岐摇头:''你吃的时间不算太长,还没到伤根本的地步。我这副新方已经在纠了。但纠过来需要时间——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你恢复得慢。不是你底子差,是有人故意拽着你的后腿。''
''先生能确定——是故意的?''
孟岐冷哼一声。
“老夫行医四十年。一味药偏了是手滑,两味药同时偏、方向相反、效果互补——这叫手艺。能开得出这等方子的人,医术不在老夫之下。他不是不会治——是存心不让你好。“
最后一句话的分量很重。
刘承训沉默了一会儿。
''王殷。''
''属下在。''
''去查陈济。他说是告老还乡——还乡去了哪里、走的哪条路、有没有人接应、现在落脚在何处。慢慢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他停了一下。
''查苏先生府上侧门进出的记录——能查多少查多少,查不到就算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的不是证据——是心里有数。''
''是。''
王殷叉手领命,转身走出去。脚步很轻——他已经本能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院中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传到第四个人耳朵里。
孟岐背起药箱,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小子。''
他叫刘承训''小子''。这个称呼从第一天就没变过,不管面前这个人是世子还是皇子。
''你身边的水很深。深到我一个看病的老头子都觉得后脊梁发凉。''
''先生怕吗?''
孟岐咧嘴一笑。那张干枯的老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像一颗风干的核桃裂了缝。
“大夫怕甚么?大夫管的是病。至于这病是怎么来的——那是你的勾当。“
说完推门走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承训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暮色渐沉,太原城的轮廓在昏暗中一点点模糊。远处城头的火把次第亮起来,像一条断断续续的橘色线缝在天地交界处。巡夜的号角声从北墙方向传来,低沉悠长。
他站起来,走到院中。
老槐树的枝杈在暮色里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他在树下站定,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拳抱于腰间。
沉。稳。匀。
一刻钟。两刻钟。
他没有停。
大腿在发颤。第一刻钟过后膝盖就开始发酸,第二刻钟时整条腿都在打哆嗦,像绷紧的弓弦随时要断。汗水从额头沁出来,顺着脸颊滴在青石地上。
腊月的太原,夜风刮骨。他浑身湿透了内衬,冷风一钻就是一个哆嗦。
但他没有停。
两刻钟。
一声闷哼。他扶住树干,缓缓直起身来。
双腿麻木。视野边缘泛起一阵黑雾。他闭上眼深呼吸了十几息,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松开手。
从一刻钟到两刻钟。
翻了一倍。
不是因为身体好了多少——孟岐的新方才吃了几天,不可能立竿见影。
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件事:有人不想让他好起来。
那他偏要好起来。
远处更鼓沉沉响起。三更天。
距离初三还有八天。
第10章 风雪
药确实见效了。
孟岐的新方吃到第五天,刘承训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不是那种虚热的潮红——是正常人该有的、淡淡的、温热的色泽。手脚不再整日冰凉,午后甚至能感觉到指尖有了暖意。
站桩的时间稳定在了两刻钟。大腿仍然会颤,但不再是前几日那种随时要散架的抖法——更像是肌肉在缓慢苏醒时的酸胀。王殷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他沉肩的姿势,嘴上不说什么,但表情比前些日子松弛了不少。
距离初三还有六天。
午后,天色骤变。
太原的冬天向来说翻脸就翻脸。上午还是惨白的日头勉强挂在云缝里,过了午时,西北方向的天际线突然涌上来一层铅灰色的厚云,像一块巨大的铁幕从天边压过来。风向也变了——原本从城南吹来的干冷风突然转成了西北风,夹着一股刺骨的湿寒气,呼呼地灌进院子里。
''要下雪了。''王殷抬头看了一眼天,''大雪。''
他说得没错。
申时刚过,雪便落了下来。不是那种细碎的雪粒——是鹅毛大的雪片,密密匝匝地从天上砸下来,像有人在天顶掀翻了一口面缸。不到半个时辰,院中青石地上便铺了一层白,老槐树的枯枝被压得吱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