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张纸上的字——写的不像你平日笔迹。“
刘承训愣了一瞬。
他用的是炭条。原主常年用毛笔写蝇头小楷,而他前世是敲键盘的人,毛笔字不过尔尔,炭条写出来的字更是歪歪扭扭,跟原主的笔迹天差地别。
''炭条写的,不比毛笔。''他答得不慌不忙,''砚台干了,一时没找到墨,便凑合了。''
刘知远看了他两息。
''嗯。''
只一个字。面上看不出信不信。
刘承训转身走出小书房,背上一层薄汗。
回到院中,日头难得从云缝里挤了出来。腊月的太原见一次太阳不容易,阳光薄而白,照在青石地上没有多少暖意,但比连日的阴沉强上许多。
王殷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纸留下了。''
王殷的眼睛亮了一下。
''别高兴太早。''刘承训摇头,''留下纸不等于采纳方案。他给了个条件——初三那天站得起来,就跟着走。''
''初三……还有十二天。''王殷掰着指头算了算,面色沉了下来,''世子,您现在站一刻钟的桩腿就打颤——''
''又没让我提刀砍人。能在他面前走两步路、不打晃、不倒下,就够了。''
''可——''
''从今天开始,每天加一点。''
''孟先生说……''
''我说了算。''
四个字,不重,但不容商量。
王殷闭了嘴。
院中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校场方向传来整齐的喝喊声——有人在操练。是承祐那边的人还是史弘肇的兵,听不分明。
刘承训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杈。
十二天。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不够?不知道。但除了往前走没有第二条路——留在太原等于出局,出局等于废物,废物等于等死。
原来那个刘承训就是这么死的。不是死于谋杀、不是死于战场——死于''跟不上''。
他不打算重蹈覆辙。
那天傍晚,王殷来报了另一件事。
''属下多嘴打听了一句——苏先生昨夜跟大王提'世子留守太原'的时候,杨判官也在场。据说杨判官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对。''
没反对。
杨邠是务实的人,不关心谁当太子,只关心仗怎么打、粮够不够。一个病弱的世子留在后方确实比带在军中省事——苏逢吉的建议恰好合了他的心思,他何必出头反对?
但事情正在起变化。
那张粮草清单已经到了刘知远手上。如果刘知远把它转给杨邠核实——
杨邠看到的就不再是一个''病弱世子'',而是一个''会算粮草账的世子''。
这两者在武人心目中的分量,天差地别。
前者是累赘。
后者是帮手。
刘承训坐在暗淡的灯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不急。棋子已经搁在棋盘上了,走不走是刘知远的事。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初三那天,站起来。
第8章 杨邠的门
杨邠来得比刘承训预想的更快。
辰时刚过。刘承训站完一刻钟的桩,正坐在廊下喝粥,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不是亲兵的沉重铁靴声,也不是侍从的碎步——是一双布底官靴踩在青石上的笃笃声,不急不缓,像敲门。
王殷挡在院门口,还没来得及通报,来人已经自己推门进来了。
杨邠。
穿一身半旧的青色圆领袍,头裹黑色硬脚幞头,颌下那缕灰白短须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拎着一张卷起来的麻纸——
那张麻纸。
刘承训手中的粗瓷粥碗顿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将碗搁在廊沿上,站起身叉手行礼:''杨判官。''
''世子不必多礼。''杨邠微微颔首还了个简礼,目光落在他脸上扫了一眼——不是打量气色,更像在确认''人对不对得上纸''。
他没有绕弯子。
''你那张东西——大王昨夜给了我。''他把卷着的麻纸在手中轻轻晃了一下,''有一个地方要问。''
说完也不等让座,径直走到廊下的石墩前坐下来,把麻纸铺在膝盖上展开,一根枯瘦的手指点在了潞州那一栏。
''你写的潞州预存一万五千石。但潞州从太原调粮——走哪条路?用谁的车?走几天到?''
极具体的问题。不是在考策论,是在问施工图纸。
刘承训心中一松。杨邠来核实细节——说明刘知远不只是留了那张纸,而是正式转交给了负责粮草的人。方案进入了实操流程。
他在杨邠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来,探身指着纸上的路线。
''太原到潞州,走官道约四百里。但辎重车队不走官道——官道过太行山那段坡陡弯多,满载粮车上不去。走东面的故关道绕行,多出五十里,但路面平缓,牛车也走得。''
''故关道?''杨邠眉头一动。
''去年秋天大王调粮支援昭义军时走过一次,属下从府里老兵那里问来的。那条路虽然绕,但沿途有两个旧驿站可以歇脚喂牲口。''
这是昨天下午王殷替他问到的信息。太原的老兵走遍了河东每一条路,哪条好走哪条难行,比任何地图都准。
杨邠没有说话,目光沿着纸上的线路慢慢移动。
''用谁的车——我的想法是,出发时从太原多编十五辆粮车带走,到潞州卸粮后空车回返。不额外征调民车,不加重沿途负担。''
“十五辆不够。你算的三千石是净粮,不曾算上麻袋与装车的折损。粮食从仓里出来到装上车,还有一层磨损——散粮装袋至少折一成。加上路上驮马吃的草料也要占车位。十五辆改二十辆。''
刘承训点头:''杨判官说得对,是我疏忽了。''
''还有一处。''杨邠的手指移到了泽州那一栏,''你写的泽州日耗按九百石算,但泽州到怀州这段路要过丹水河。开春之后丹水涨水,渡口未必过得去,一旦滞留就得多吃三到五天的粮。你的冗余留少了。''
''泽州冗余再加两千石?''
''一千五就行。多了也没地方放——泽州仓房旧年被火烧过一回,能用的只有三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对着那张表格掰细节。杨邠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极具体——某段路的路况、某个仓的容量、某类驮马的日行里程——这些刘承训有的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他不装,直说''这个我没有实数,要核实''。
杨邠反而因此高看了他一眼。五代军中最怕两种人——一种是什么都不懂还装懂的,一种是什么都懂但纸上谈兵的。面前这个世子两样毛病都没犯。
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杨邠把表格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有两处度量衡你换算错了。''他指着泽州那一栏的一个数字,''太原斛跟泽州斛不是一个标准。太原用的是河东旧制,一斛合六斗三升;泽州那边用的是晋廷官斛,一斛合五斗八升。你按太原的标准套泽州的数,多算了约八十石。''
''还有怀州——怀州报上来的数用的是'大石',一大石折你那个表里的'标准石'少。你直接拿来用了,少算了约百余石。''
两个小误差,方向相反,一个多算一个少算,大体抵消。对整体方案的影响微乎其微。
但杨邠能一眼看出来——这说明他把每一个数字都认认真真过了一遍。
''多谢杨判官指正。''刘承训叉手致谢。
杨邠站起身,把麻纸重新卷好。他没有还给刘承训——这张纸已经不属于''世子的私人草稿''了,而是军需系统正式介入的工作文件。
走到院门口时,杨邠停了一步。
他回过头,看着坐在石墩上的刘承训。晨光从背后照过来,照出他那张瘦长脸上不多见的认真表情。
“你这个分段转运的法子——老夫行军三十年,不曾见人这般想过。“
不是恭维——杨邠这个人不会恭维任何人。他只陈述事实。
“军中调粮,历来是带多少吃多少、吃尽了沿途再征。你把一条路拆成几段分开来算,每段有存粮、有接应、有余裕——这不像行军,倒像做账。可有时候,仗就是靠做账做赢的。
停了停。
''世子若对军务有兴趣,以后可以多来聊聊。''
说完转身走了。布底官靴踩在青石上笃笃有声,不紧不慢,跟来时一样。
刘承训坐在廊下,目送那道青色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杨邠的门。打开了。
不是用权势砸开的——是用一张算得过去的表格,和一份''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的坦诚。这两样东西在五代的朝堂上不常见。
王殷从角落里冒出来,表情有些兴奋。
''世子,杨判官亲自来——''
''我知道。别张扬。''
''是。''王殷压住声音,但眼睛里的亮掩不住,''还有一件事——属下刚才看见苏先生院里的周德海在前头廊下站了一会儿。杨判官进来的时候他应当看见了。''
看见了。
苏逢吉很快就会知道杨邠来了世子院中,拿着那张粮草清单,坐了小半个时辰。
刘承训想了想。
''随他。''
---
当夜,军议。
刘承训没有出席——身体还是不允许。但消息在半个时辰后就传了回来。
王殷几乎是小跑着回到院中的。
''大王在议事上宣布了——''他压低声音,呼吸急促,''粮草转运一事,由杨判官牵头,世子协理。''
协理。
不是主管,是协理——辅助的角色。但''协理''两个字放在世子身上,分量远比字面意思重。
这意味着三件事。第一,刘知远正式采纳了分段补给方案。第二,主角从''卧病养身的世子''变成了''有具体差事的世子''——在五代的权力场上,有差事就有存在感,有存在感就有根基。第三,苏逢吉的''留守太原''提案被无声否决了——你总不能让一个''协理粮草''的人留在后方。
''苏先生什么反应?''
''散会时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
不会说什么的。苏逢吉的段位不会在这种场合当面翻脸。他会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用另一种方式出手。
刘承训靠在榻上,盯着头顶的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