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骤降。
刘承训在屋内加了一件夹袄,又让侍从把火盆拨旺了些。但那股寒气像有生命一样,从门缝、窗缝、甚至墙砖的接缝处一丝丝地渗进来,赶都赶不走。
酉时,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先是后脑勺开始发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脑后慢慢捏紧。然后是后背——两块肩胛骨之间那片区域忽然泛起一阵寒意,不是外部的冷,是从身体内部冒出来的,像骨头缝里藏着一块冰正在融化。
''不好。''他心里咯噔一声。
孟岐说过——新方在纠偏,但身体的底子还没扎稳。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剧烈温差。一副刚刚开始回暖的身子骨,猛然被寒气一激,气血运行的节奏就会被打乱。
他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让血脉加速流通。但身子刚一动,一阵剧烈的眩晕就涌了上来——比前些天任何一次都猛。天旋地转,视野里的灯焰、案角、窗棂全部拧成了一团,像被搅碎的水面。
''世子!''
侍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是王殷,手掌滚烫,不对,是他自己的身体太冷了。
不,也不对。
手背是冰的,额头是烫的。
高烧。又烧起来了。
''去请孟先生——快!''王殷的声音炸开在耳边。脚步声杂沓,门被推开,雪花和寒风一起灌了进来。
意识开始模糊。
他被扶回榻上。褥子裹在身上,但冷得发抖——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打战,牙齿磕得咯咯响。与此同时,额头烧得像贴了一块烧红的铁。冷和热同时存在于同一副身体里,像两把刀从两个方向对砍。
时间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一双枯瘦的手按上了他的脉搏。指头冰凉,触感熟悉。
孟岐。
''什么时辰开始烧的?''
''酉时前后……''王殷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焦急,''好好地突然就——''
''闭嘴。让我听。''
安静下来。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声音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
孟岐的三根手指在脉上停了很久。换了位置,又停了很久。然后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腹部。
''脉象浮紧而数。风寒激表,里热内闭。''孟岐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这说明情况不轻。''正气刚刚有一点起色就被打回去了。好比一棵刚冒头的苗,让冰雹砸了个正着。''
''能退烧吗?''王殷问。
''能。但要时间。''
孟岐从药箱里翻出一包黄褐色的药粉和一根细长的银针。银针约五寸长,针尖极细,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先扎两针稳住,再灌药。''
他挽起刘承训的左袖,在手臂内侧找了两个穴位——一个在肘弯下方三指处,一个在腕关节上方一寸。手指按了按,然后持针刺入。
针入的一瞬间,刘承训感觉到一股极细极尖锐的凉意从穴位处往里钻,像一条冰冷的细线在皮肉之下穿行。然后那股凉意忽然变成了热——不是高烧的燥热,而是一种像被人从内部慢慢拧开了一个阀门的温暖感。
呼吸不那么急促了。牙齿不再磕了。
但烧还在。
孟岐把药粉冲了热水灌下去,扶着他喝了大半碗。苦得发麻,舌根像被火烫了一下。
''先歇着。两个时辰后再喝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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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碗药灌下去是在丑时。
烧退了一些——从滚烫变成了低烧,额头摸上去只是温热而不是灼人。但整个人虚脱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孟岐在榻边坐了一整夜。灯焰摇摇晃晃地照着他干枯的侧脸,皱纹里藏着浓重的阴影。
天亮时,雪还在下。院中积雪已没过了脚踝。
刘承训的烧稳住在低烧线上,不再往上蹿了。但孟岐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
''你现在的身子——''老头把药箱合上,声音里有一种刘承训没听到过的沉重,''就是在悬崖边上走。这回退了烧不假,但元气又伤了一层。我那副新方刚刚把偏纠过来,还没来得及往回补,就被这一场寒气打断了。要重新补回来,至少再加十天。''
十天。
距离初三只剩五天了。
两个数字冷冰冰地摆在面前,中间隔着一道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王殷站在门边,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风雪呼啸,像有一万把刀子在割这座城。
孟岐把旧木簪从头上拔下来又插回去——他在犹豫。刘承训这些天已经摸透了他的小动作:搓指节是在思考,拔簪子是在犹豫。
''先生有话直说。''
孟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王殷一眼。
''你那个亲卫——信得过?''
''信得过。''
''那就不避他了。''孟岐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跟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
''我有一套针法。''
停了一下。
''叫回阳九针。''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像在念某个不应该被轻易提起的名字。
''是我师父传的。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此针只为将死之人开一道门。开了门,人能站起来;但门每开一次,门就薄一层。开到第九次——门就没了。'''
他的目光定在刘承训脸上。
“说穿了。这套针法能保你不倒。不管你虚到甚么地步,扎完针之后你都能强撑着站起来、行路、说话、见人。从外头看,与常人无异。“
''但?''
''但每用一次,你都得还债。''
''拿什么还?''
''拿命。''孟岐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你一共九条命——不是真有九条命,是你这副身子还能承受九次透支。每扎一次,寿数就短一截。用了几次就等于少活几年。全用完——第十次来的时候就没有针能救你了。''
风雪声灌满了整间屋子。
刘承训躺在榻上,盯着头顶被烟火熏黑的房梁。
回阳九针。九条命。用一次少一条。
''现在用吗?''他问。
孟岐摇头。
''还不到时候。你这场烧虽然凶险,但还没到非用不可的地步。低烧能熬过去,就不必动那个东西。''
他站起来,背上药箱。佝偻的背影在灯火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但你得知道有这么一条路。''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走不走——以后你自己选。''
门关上了。
雪片从门缝里挤进来一小片,落在门槛上,迅速融化成一滴水。
王殷蹲在榻边,声音有些发紧:''世子……''
''我听到了。''
刘承训闭上眼睛。
九条命。
悬在头顶。
不是现在用不用的问题——是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多了一张底牌。一张代价极其昂贵的底牌。每用一次,离死近一步。但如果不用——也许连用的机会都等不到。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他在黑暗中慢慢攥紧了拳头。
五天。
够不够——不知道。
但回阳九针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王殷。''
''属下在。''
''明天继续站桩。''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是王殷的。
然后是更鼓声。五更天了。
此后数日,低烧反复,孟岐的药一日三碗不曾断。站桩的时间从一刻钟慢慢往回爬。与此同时,天下的棋盘正在加速翻覆····
第11章 劝进
烧退了。
不是一夜退干净的——是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一点一点地退。第一天降到手心摸上去只有微温,第二天额头恢复了正常体温,第三天早上起来居然觉得饿了。
孟岐的药没有断过。每天三碗,早中晚各一碗,苦得人直皱眉。老头盯得跟催命一样——''一口都不准剩''。他连煎药的火候和时辰都有严格要求,跟侍从翻来覆去交代了三遍,那个负责煎药的小厮被他骂哭了两回。
站桩也没有断。
风雪过后的第二天,刘承训裹着狐裘站到了院中。积雪没过脚踝,他把靴子底下垫了一层干草,双脚踩在上面,膝盖弯下去。
一刻钟。
只站了一刻钟。退回了发烧之前的水准。
孟岐在廊下看着,没有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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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太原城外的天下,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崩塌。
消息像冬天的寒气一样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挡不住,躲不开。
正月初十,契丹大军入汴京。后晋灭亡。石重贵被俘北迁,晋室宗庙为契丹兵所毁。汴京皇宫中可搬的东西被搬了个干净——金器、帛缎、法驾、乐器、图籍,甚至连铜柱上的铜皮都被刮走了。信使说,汴京城中百姓闭户不出,街巷之间只有契丹骑兵的马蹄声,和偶尔传来的哭嚎。
正月十五前后,第二波消息到了。更坏。
耶律德光在汴京大殿上穿了中原天子的赭黄龙袍,坐上了沾满刘知远老对头石敬瑭屁股印的御座,宣布改国号''大辽'',自称''大辽皇帝''。然后大封百官——契丹贵族占了所有要害位置,后晋旧臣被打发去做副手和跑腿的。紧接着就是''打草谷''——契丹人管搜刮百姓叫''打草谷'',跟在草原上放牧打猎一个词。骑兵分散到汴京周边各州县,见粮抢粮,见牛牵牛,遇到反抗的就杀。一个月之内,中原腹地从相州到陈州,数百里范围内烽烟遍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