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再来。''
他没有去想半刻钟够不够——身体的底子不是一天练出来的。穿越者的灵魂再强悍,也得被这副朽了一半的皮囊框着。眼下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每天比前一天多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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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内,他没有休息。
''王殷,过来。''
他在榻沿坐下,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空白的麻纸。没有笔墨——世子院中的砚台干了,侍从去取墨还没回来。他便用炭条代替,在纸上画了一张极简的表格。
''太原城驻军,现在多少人?各营归谁统辖?''
王殷一愣,随即在他对面蹲下来,压低声音答:
“满编应是两万三千上下,但实额……属下不敢拍胸脯,恐只有两万出头。“
''为什么?''
“吃空饷的呗。各营将头手底下都有些虚额,军饷照领人头照报,实则当差的没恁多。这在哪个藩镇都是一般。“
五代的老毛病。刘承训点点头,继续问。
''各营将领,你说给我听——名字、资历、跟谁走得近,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王殷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迅速被军人本能的服从压了下去。他开始一一报来:
“步军左营,指挥使郝绍,跟着大王十二年了,庄宗朝那会子便上过阵,老资格。此人与史牙将走得近。右营是赵弘文,大王旧部,人本分,不掺和。骑兵营归郭都虞候直辖,底下两个都头一个叫张永德,一个叫李处耘,都是后生……“
刘承训听一个记一个,用炭条在麻纸上画简表。名字、兵力、派系关系,用线条串联起来。
不是军事调度——是组织架构图。
现代人做项目的第一步不是冲上去干活,而是搞清楚''谁管什么、谁听谁的、资源在哪里''。他在前世做历史博主时给甲方写过无数份案例拆解,画组织架构图是基本功。
''府库存粮呢?''
''这个……属下不太清楚。府库归杨判官管,数目不对外说。''
''那就想办法弄清楚。不用你去偷看簿册,打听个大概数目就行——多少石粮、够城中军民吃多久。这个数字很重要。''
王殷的眼神变了一下。他跟了刘承训这么多年,从没见世子关心过这种事。
''属下明白。''
''还有,世子府的旧人——母亲身边的女使、管事、杂役——你列个名单给我。谁是原来就有的,谁是近两年新来的,分开标注。''
''……世子是怀疑府里有别人的眼线?''王殷压低了声音。
刘承训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炭条,看着王殷。
''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院外有没有人?''
王殷的瞳孔微缩:''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属下回来时他已经走了。''
''什么模样?''
''四十来岁,面白,穿绛色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像是管库房的。''
刘承训微微点头。他不认识此人,但''绛色袍、铜钥匙''这个描述,王殷显然是记在心里了。
“去查一查。不急,慢慢来便是。“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另外,以后我院子里的事,对外只有一句话——世子在养病。旁的什么都没有。谁来问都是这句话。''
''属下明白。''
王殷叉手行礼,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世子,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巳时前后,周管事来过一趟。就是大王府里管杂务的那个周德海,苏先生举荐到大王身边的。他在院门外转了两圈,问门口的亲卫'世子今日可好些了',亲卫说'好些了,在歇着',他便走了。''
周德海。苏逢吉的人。
刘承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让他看到的都是'世子在养病'。别的什么都没有。''
''是。''
门关上了。
刘承训低头看着案上那张简陋的架构图。炭条笔迹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该有的信息都在。
他把纸折好,塞进褥子底下。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是一个习惯——做任何事之前先搞清楚棋盘上都有谁、各自站在哪里。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从城墙方向压过来。远处传来换防的锣声,三长一短。太原城的冬夜来得早,申时刚过便天黑了。
侍从端来晚食——一碗小米粥,两块荞面饼,一碟盐渍萝卜。粗陋简朴,但在这个冬天的太原城,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外头的百姓连这个都未必吃得上。
他慢慢喝完粥,又吃了一块饼。孟岐说不能碰油腻,他便没动那碟萝卜上淋的几滴麻油——刮到碟子边上,留给了侍从。
入夜后又喝了半碗药。苦。
然后他躺回榻上,盯着头顶的房梁。
一年。孟岐说磨合要一年。
一年之内他是最脆弱的。一年之后呢?身体就算磨合好了,底子也不可能变成铁打的——那是一副有过多次大病的躯体,先天根基就弱。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梳理清单。
第一,身体。每天站桩,能站多久站多久。药按时吃,觉按时睡。不能急。
第二,信息。太原的兵力、粮草、人事,全部摸清。知己知彼,这四个字在任何时代都不过时。
第三,人。孟岐已经在了,王殷可靠。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人——可用的人,信得过的人。
第四,苏逢吉。这个人已经开始动了。周管事的试探只是第一步,后面一定还有。不能硬碰——现在他没有硬碰的资本。只能以退为进,以''养病''为壳,暗中积蓄。
远处更鼓响了。四更天。
他翻了个身,低烧仍在,但比昨天轻了些。
明天的桩功,要站够半刻钟。
第5章 父子对奏
低烧终于退干净了。
王殷上前说到:“城门那头刚收着信使,契丹前锋已过了相州。信使那匹马活活累死在城门洞里头。“
刘承训睁眼时觉得脑子清明了许多,像蒙了多日的窗户纸被人一把撕开,外头的光透进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脚——仍旧绵软,但不再是前几日那种''骨头都是空的''的感觉。
晨起洗漱,照例站桩。
今日的状态比昨天好一些。膝盖弯下去之后没有立刻打颤,大腿酸胀感要到第三十息才涌上来。王殷站在一旁看着,暗暗数着时间。
约莫两刻钟。
比昨天多了小半刻。
''够了。''王殷说。
刘承训没有逞强。他直起身,擦了一把汗,接过侍从递来的温水漱口。
''昨天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吗?''
王殷压低声音凑近一步:
“府库的粮,属下没法儿看到准数,不过从杨判官手下一个管粮秣的文吏那头套了些话出来。他说太原城内连带周边三县,官仓军仓加在一起约十八万石上下。光养城里两万多兵加百姓的话,省着吃能撑半年。但要是南下用兵,边走边吃……他摇头了。''
十八万石。
这个数字在刘承训脑子里迅速转化——后世的研究资料他翻过不少。五代一石约合今制一百二十斤上下,十八万石就是两千一百多万斤粮。两万多兵加城中百姓约十余万口,每日消耗在一千五百石左右。纯守城半年绰绰有余。
但要南下呢?三万大军出太原往汴京,直线八百里,实际行军路程一千二百里以上。每日行军四十里计,需一个月。三万人每日耗粮至少九百石,加上驮马牲畜消耗、运输损耗,一个月下来至少三万五千石。如果沿途无法就地征粮
不够。远远不够。
但如果在潞州、泽州设中转粮站,分段补给呢?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他没有急着展开,而是把它记在心里。时机不到。
''那个周德海呢?''
''查了。周德海,泽州人,早年在苏先生手下做书办,后来被举荐到大王府管杂务。大王身边的人对他评价一般——办事尚可,但话多,爱打听事。''
苏逢吉的旧人。安插在王府管杂务——这个位置不起眼,但进出方便、消息灵通。
''行了,别打草惊蛇。周德海来就来,随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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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刚过,一个亲兵急匆匆赶来。
''世子,大王召见。在后院小书房。''
小书房。不是正堂,不是议事厅——是刘知远私下办事的地方。单独召见。
刘承训整了整衣冠,裹好狐裘,跟着亲兵穿过两重院落。
北平王府的格局是典型的五代藩镇府邸——前院开阔用于点兵议事,中院是起居之所,后院是家眷和私密场所。小书房在后院东角,独门独户,门口站着两个佩刀甲士。
他在门前叉手行礼:''儿承训奉召。''
''进来。''
推开门。屋内不大,一案一榻一只火盆。案上摊着一幅粗绘的河北地图,山川城池用朱墨标注,几处用炭笔画了圈——显然是刘知远一直在看的东西。
刘知远坐在案后,没穿甲,只着一件玄色家常袍,腰间仍旧系着那条蹀躞带。旁边一盏铜灯,灯焰稳定,把他脸上的旧伤疤照得格外分明。
''坐。''
刘承训在案前的矮凳上坐下。
父子二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案上铺着河北地图。气氛说不上紧张,但也绝不轻松——像两块石头搁在一起,各自沉默着较劲。
刘知远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那日你在堂上说契丹撑不过春天。凭的甚么?“
声音平淡,像问''今天吃了什么''一样。但刘承训知道,这是考试。
前夜军议上他的话给刘知远留下了印象,但印象不等于信任。一个长年病弱的儿子突然说出老练的战略判断,任何一个父亲——更何况是一个在沙陀军中摸爬滚打三十年的枭雄——都会生疑。
不是怀疑他的动机,是怀疑他的能力。
''回父王。''他叉手欠身,措辞沉稳而从容,''儿这些日子卧病在床,翻了些旧史,又把太原城里能找到的邸报、军报看了一遍,凑出来的判断。''
先给一个合理的来源。卧病无聊看书——这个说法自然得体。
刘知远没表态,只是用那双虎目看着他。
''其一,经济。''刘承训伸出一根手指,''契丹以游牧立国,打仗靠的是'打完就分赃'——部族首领带兵出征,打赢了各自分一份战利品回去。这套法子在草原上够用,到了中原就不够了。中原的财富在田地、在桑麻、在漕运,在百姓一年年的劳作里。你不能像分牛羊一样把田地切了分给各部族。''
''契丹人入汴之后第一件事必是抢——抢金银、抢绸缎、抢牲畜。这些搬得走的东西抢完了,就轮到搬不走的了。可你把百姓的粮食征光了、牛马牵走了、房子烧了,明年谁来种地?没人种地,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十万契丹兵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