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知远微微点头。这一层并不新鲜——杨邠在军议上也隐约提过。但他没打断,显然在等下文。
''其二,政治。''第二根手指伸出来,''契丹内部不是铁板一块。耶律德光是打了胜仗才压得住各部族,可一旦入了汴京,分赃不均的矛盾立刻就会冒出来。谁占哪条街的宅院,谁分哪个仓的绸缎,各部族首领盯着的不是怎么治中原,是怎么多捞一份。''
''更要紧的是——''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契丹没有治理郡县的人。中原几百个州县,各有刺史、县令、差役、仓吏,一套班子管着税赋徭役。契丹人总不能让部族首领去当县令吧?他们不识汉字,不通律令,管不了。用晋旧臣?那些旧臣谁服契丹人?今日降了,明日风向一变就反了。''
刘知远的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其三,人心。''第三根手指。''中原百姓不比草原牧民——牧民逐水草而居,换一个可汗跟换一片牧场差不多。中原百姓有田有宅有宗族有祖坟,你把他的家烧了、亲人杀了,他忍一时不等于忍一世。从黄巾到黄巢,中原人被逼到绝处是会揭竿而起的。''
''契丹十万大军散在中原数百州县,每州分几百人——维稳都不够,还怎么弹压起义?到了那时候,不是我们要不要打的问题,是四面八方的义军会替我们先动手。''
说完了。三层递进,经济、政治、人心。
刘知远沉默了很久。
火盆中的炭发出''噼''的一声轻响,一点火星蹦起来又灭了。
“你说撑不过春天——给个准话。“
''三个月。''刘承训答得不犹豫——这个他是知道的。历史上耶律德光947年正月入汴,四月便被迫北撤,途中病死于杀胡林。满打满算就是三个月出头。
''契丹入汴之后——不出三个月,中原遍地烽烟,耶律德光要么退兵,要么困死。''
刘知远的虎目微微眯起。那道旧伤疤在灯火下仿佛活了过来,随着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而蠕动。
''三个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说不清是信还是不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糊着厚纸,透不进光,但他仿佛在看窗外——看太原城灰蒙蒙的天,看远处起伏的山脊线。
''你这些日子多想想。''他背对着儿子说,声音低沉,''别光躺着。''
这就是全部的评价。
没有''说得好'',没有''说得不对'',只有一句''多想想''。在刘知远的字典里,这已经算是相当正面的回应了——他若觉得不值一听,根本不会多浪费一个字。
刘承训叉手行礼:''儿记下了。''
他正要告退,刘知远忽然又开口了。
“你那个姓孟的郎中——几时寻来的?“
''前日。''
“太原城里的郎中——你偏去寻一个开小药铺的野路数?“
''儿幼年时此人治过儿的病。有旧恩,信得过。''
刘知远''嗯''了一声,没再问。但刘承训敏锐地察觉到——父亲问这个问题,说明他在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找什么人、做什么事,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他叉手告退,走出小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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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日光刺眼。
刘承训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裹紧狐裘往自己院子方向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不知是站桩初见成效,还是紧绷的精神暂时松弛了下来。
刚走到中院廊下,迎面碰上一个人。
聂文进。
二十出头,面目清秀,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绿色圆领袍,腰间一条素面牛皮带。见到刘承训便快步上前叉手行礼,姿态极恭谨。
''世子安好。''
''聂兄弟。''刘承训微微颔首。原主的记忆中对此人印象不深——刘承祐身边的伴当,出身小吏之家,嘴巧心活。
''可是来找我的?''
''不敢不敢。''聂文进连连摆手,笑容可掬,''小人方才去给二公子送书——苏先生新寻了几卷《唐书》的抄本,二公子要的。路过此处,恰巧瞧见世子在练功,一时看得入了神,多有唐突。''
《唐书》——去年刚修完的本朝官修史书,刘知远还在当节度使时朝廷便已开编。苏逢吉替刘承祐搜罗这个,是让他读前朝兴亡得失,还是别有深意?刘承训心中一转,面上不动声色。
但此人出现在这里的时机太巧了。
他刚从刘知远的小书房出来。聂文进''恰好''路过——是真的巧合,还是在这条路上等着的?
''苏先生有心了。承祐爱读书是好事。''他淡淡说了一句,不停步,继续走。
第6章 粮草清单
连着两日,刘承训没有出院子。
不是不想——是出不了。跟刘知远那一番对奏虽然只说了半炷香的话,回来之后整个人便像被抽空了似的,躺在榻上大半天缓不过劲来。孟岐傍晚来诊脉,面色不太好看。
''说了不让你逞强。''老头三根手指从他腕上收回来,语气不善,''你那颗心跳得比兔子还快,肝脉弦紧——这是气血两亏还硬撑着动了心神。再来两回,不用等磨合期过,你自己先把自己耗干了。''
''我知道了。''
''知道个屁。''孟岐毫不客气,''你那副脑子转得太快,身子跟不上。打个比方——一头瘦驴驮了八百斤货,它不叫唤不是因为驮得动,是因为还没倒。''
刘承训苦笑。
孟岐从药箱里翻出一包碾碎的干药末,用粗纸包好搁在案上:''每晚睡前含一小撮在舌下,安神定心的。你那个脑子不肯歇,至少让身子歇。''
说完背起药箱就走,走到门口扔下一句:''明天桩功减半。一刻钟够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第六天。第七天。
刘知远连开两日军议,规模从后院小书房挪到了前堂——中层将领也开始列席,讨论南下的具体部署。
刘承训没有参加。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体撑不住几个时辰的连续军议。去了只能在角落里喘粗气,除了暴露虚弱之外毫无益处。满堂甲胄之中,一个面色苍白的世子坐在那里像一截朽木——这种画面只会帮苏逢吉的忙。
但他没有闲着。
''王殷。''
''属下在。''
''替我跑一趟——去找杨判官手下管粮秣的文吏,就是上次给你透信的那个。想办法把太原城及周边州县的粮草存储大致情形摸清楚。官仓多少、军仓多少、各县报上来的分别是多少。''
王殷面露难色:''世子,军需簿册是机密文书,杨判官管得紧——''
''不要你去偷。''刘承训打断他,''请他喝酒。军需文吏哪个不是苦差事?天天跟数字打交道,上头还不拿正眼看他。你替他倒两碗酒、说几句暖心话。他要是问你打听这些做什么,就说世子想替父王分忧,提前熟悉粮草事务。''
他顿了顿。
''这话不算假。''
王殷想了想,点头领命去了。
这一天刘承训哪里也没去。
他让侍从从库房翻出一张旧账纸——挺大一张,背面还有些模糊字迹,翻过来铺在案上。然后拿起炭条,开始算。
没有算盘。他用的是最笨的法子:心算加竖式验算,一笔一笔写在纸上。
前世做军事历史博主时翻过的那些后勤论文,此刻全成了他脑子里的弹药。五代一石约合后世一百二十斤上下,军队日均消耗、驮马草料折算、运输途中的正常损耗率——这些数字他烂熟于心,不需要查。缺的只是太原这边的实际存量。
等王殷带回数目,拼图就能合上。
但他没有干等。
先把框架搭起来。三万人从太原走到汴京,一千二百里路,步骑混编每日走三四十里,路上要吃一个月的饭——光是想想这个数目就知道,把所有粮食从太原一次性带走是不可能的。车不够、驮马不够、路上的消耗也扛不住。
那怎么办?
他盯着纸上太原到汴京之间那条粗线,目光慢慢落在中间几个点上。
潞州。泽州。怀州。
三个名字像三颗钉子,恰好把一千二百里的长路钉成了四段。
分段补给——不把粮草一次性带走,而是沿途设中转粮站。大军走到潞州,吃潞州的粮;走到泽州,吃泽州的粮。每到一站卸下疲惫的驮马、补上新鲜的粮草,轻装赶往下一段路。
这个法子在后世看来稀松平常——任何一个学过基础物流的人都知道''分拣中转''的道理。但在五代,行军补给靠的是''带多少吃多少、吃完了沿途再抢''的粗放模式。没有人把一条补给线拆成几段来精确计算过。
他在纸上画了三个圈,标上潞州、泽州、怀州的名字。然后开始往每个圈里填数——每一段路要走几天、走完这几天要消耗多少粮、每个粮站至少要预存多少才够用。
填着填着,他停下来皱了皱眉。
缺一个关键数字:潞州和泽州本地到底有多少粮。
这个要等王殷回来。
他把炭条搁下,起身去院中站了一刻钟的桩。大腿仍在打颤,但比前日好了一丝。回来喝了一碗药,继续算。
从巳时算到酉时。中间换了三根炭条,手指尖磨得乌黑。
亥时,王殷回来了。
脸上带着酒气,显然''请人喝酒''这一步执行得很到位。
''那文吏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苦水倒了一车。说杨判官手底下的人日子不好过,天天盘账盘到半夜,出了差错挨骂,立了功没人看见。''
''正事呢?''
''问到了。太原官仓十二万石出头,军仓五万多石,零散义仓约一万石。总数十八万石上下,跟之前说的差不多。''
刘承训点点头。十八万石——跟他之前的估算对得上。这个数守城绰绰有余,但要南下就得精打细算。
''潞州和泽州呢?''
''潞州上个月报上来是两万一千石。但——''王殷压低了声音,''那文吏多嘴说了一句,杨判官私下跟人嘀咕过'潞州的数目怕是有水分'。说是潞州去年秋天换了刺史,新任跟当地几家大户走得近,秋粮入库时可能截了一部分。杨判官没有证据,又不想在这节骨眼上跟地方翻脸,就暂且按报上来的数记着。''
“那个新到任的刺史——与谁走得近?“
''属下问了。那文吏说,好像是苏先生的旧交。''
苏逢吉的旧交。
刘承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咔嗒''一声,像一把锁扣到位。
潞州的粮有水分。潞州刺史是苏逢吉的旧交。如果南下时潞州粮站出了岔子,''协理粮草''的他就是第一个被问责的人。
苏逢吉的手段果然不是一招——是一套。
明面上''世子体弱留守太原'',暗地里还备了一手:你就算跟着走了,粮草环节出问题,照样借刀杀人。
''泽州呢?''
''泽州一万四千石,这个数倒没听说有什么猫腻。怀州远些,那文吏不太清楚,只说约摸万把石上下。''
''行了。你歇着吧。辛苦了。''
王殷叉手告退。
灯焰轻轻晃了一下。
刘承训重新坐到案前,把王殷带回来的数字一个个填进那张表格里。
潞州那一栏,他没有填两万一千石——而是打了个七折,写了一万五千石。
账面的数字从来不等于仓里的粮食。这个道理在任何时代都一样。地方报上来说有多少,你先砍一刀再说。不是多疑,是常识。
打完折之后缺口就出来了——潞州站预存量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