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3节

  ''世子,您这身子——''

  ''我说了算。''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另外替我跑一趟城东柳巷,找一个姓孟的老郎中。莫说我是世子,就说一个读书人害了病。他若问你什么,你就答一句话——''

  他顿了顿,从原主一段模糊的记忆中捞出一个关键信息。原主幼年曾随母亲在洛阳暂住,那时害过一场大病,请遍名医无果,最后是一个脾气古怪的游方郎中治好的。那郎中姓孟,开药时说过一句话——''治病先治心''。后来此人辗转到了太原,在城东柳巷开了间小小的药铺,门可罗雀,因为他只治他想治的人。

  ''你就说:'我家公子说,治病先治心,治心先治世,治世先治人。'''

  王殷茫然地复述了两遍,叉手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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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刘承训独自站在槐树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纹清晰,指节纤瘦,手心微微发凉。这双手握过笔、翻过书卷,但显然没怎么握过刀。

  五代是武人的天下。文弱世子天然矮人一头。原主的困境他看得很清楚——身份够高,但威望不足。在刘知远的嫡系班底里,他是''大王的儿子'',而不是''我们的主公''。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远处传来校场操练的喊杀声,沉闷而有节奏,像擂鼓。风从城北方向吹来,带着隐约的马粪和铁锈气味。

  太原城不大,但城防极厚。城墙是唐代夯土包砖的旧制,经历代加固,最厚处达三丈。护城河引汾河水灌入,冬日虽结了冰,开春便是天然屏障。城内驻军约两万,加上可征调的丁壮,满打满算能凑出三万人。

  三万人守城绰绰有余,但要南下争天下——远远不够。

  一步一步来。

  他正想着,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是王殷——步子更轻,节奏更碎。

  他转过身。

  来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量不高,穿一领鸦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做工精细的银扣革带——比王府中其他人的佩饰都考究一些。面容白净,眉眼跟刘承训有三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刘承训是病弱中带着书卷气,这少年却是白净中透着一股阴鸷——嘴角微微抿着,眼珠转动时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像一只时刻竖着耳朵的幼狐。

  刘承祐。刘知远次子。未来的后汉隐帝。

  ''阿兄。''刘承祐在三步外站定,叉手行礼,姿态恭谨,''听说阿兄昨夜带病赴议,弟特来问安。''

  声音柔和,挑不出一丝毛病。

  刘承训打量着这张年轻的脸。原主的记忆中,兄弟二人关系说不上亲厚也说不上疏远——幼年时一起在军营中长大,有过兄弟间寻常的打闹亲近,但随着年岁渐长,各自身边聚拢了不同的人,话便少了。

  历史上这个少年会在两年后登基,然后用极其血腥的手段诛杀顾命大臣,最终逼反郭威,身死国灭。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无妨,烧已退了大半。''刘承训笑了笑,''倒是你,大清早的过来,吃过朝食没有?''

  刘承祐摇头:''还没。听说阿兄昨夜在堂上说了一番话,父王很是赞许。弟没能列席,心中好奇得紧。''

  话说得自然,但刘承训注意到他的眼睛——在说''父王赞许''四个字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是嫉妒?是不安?还是单纯的好奇?

  都有可能。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弟弟已经开始关注他在父亲面前的表现了。

  ''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说了几句常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转了话头,''你近来在忙什么?''

  ''跟着苏先生读书。''刘承祐的回答很快,''苏先生说乱世之中更要通晓经史,以明兴亡之理。''

  苏逢吉在教刘承祐读书——这个信息本身就值得玩味。苏逢吉是幕僚出身,长于揣摩人心、经营关系,让他教一个少年读书,教的恐怕不只是经史。

  ''苏先生学问好,跟着他多学些是对的。''刘承训的语气真诚而温和,找不出半点防备的痕迹。

  刘承祐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叉手道了句''阿兄好生歇息'',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刘承训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历史上的刘承祐之所以变成暴君,固然有性格的因素,但更大的原因是——他在一个错误的时间、以一个错误的身份坐上了那把椅子。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毫无根基,面对杨邠、史弘肇、郭威这些跟随父亲多年的骄兵悍将,除了杀,他想不出别的办法。

  如果刘承训不死,刘承祐就不用坐那把椅子。

  不用坐那把椅子,也许就不用变成暴君。

  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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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王殷回来了。

  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带着一种''事情办成了但过程很离奇''的茫然。

  ''世子,孟郎中找到了。''

  ''怎么说?''

  ''属下按您的话说了。那老头听完愣了半晌,问属下——'你家公子多大年纪?'属下说二十出头。他又愣了半晌,说了句'有点意思',就背着药箱跟来了。人在院外候着。''

  ''请进来。''

  王殷领命而去。片刻后,一个干瘦的老头走进了院子。

  六十上下的年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没戴幞头,只用一根旧木簪绾了个髻——这在五代是极不讲究的打扮,等于告诉所有人''老子不在乎规矩''。一双眼睛半眯着,不像在打盹,倒像一只假寐的老猫。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脚下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肩上背着个黑漆斑驳的药箱,样式极旧。

  老头进了院子,既不叉手也不行礼,只是站在那里,上上下下地打量刘承训。

  那目光利得像刀子。

  ''你就是那个读书人?''老头开口,声音干涩。

  ''正是。''

  '''治病先治心'是我十五年前说的话。你那时候才几岁?记性倒好。''

  ''先生救命之恩,不敢忘。''

  老头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把药箱往地上一放,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拍了拍身旁。

  ''坐。手伸出来。''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刘承训依言坐下,将左腕递过去。

  老头三根手指搭上脉搏的一瞬间,刘承训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触感——指头干枯如柴,按上去的力道却极其精准,不轻不重,像三根细针扎进了脉管。

  老头闭上眼,手指时轻时重,时快时慢。

  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一言不发。

  然后他收回手,睁开眼,盯着刘承训的脸,表情从散漫变成了某种凝重。

  ''你这身子——打个比方。就像一座宅院,梁柱还在,但椽子朽了一半,地基也有裂缝。住是能住,经不起风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还有一桩怪事。''老头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脉象……体是旧体,气是新气。肾脉沉弱但心脉刚健,肝脉弦涩但神脉清明。一副病入膏肓的身子,偏偏藏着一团不该属于这副身子的精气神。''

  刘承训后背沁出冷汗。

  ''能治吗?''他直接问。

  老头看了他很久。

  ''能。但你得听我的——药按时吃,觉按时睡。我说不能干的事不能干。''

  ''还有呢?''

  ''你那个不对劲的脉象——新刀旧鞘,磨合要时间。至少一年。这一年里你是最脆弱的。''老头站起来,背上药箱,''别逞强。''

  刘承训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年。

  够不够?

  不管够不够,这是他唯一的筹码。

第4章 药与桩

  孟岐的第一张方子写在一片粗黄的麻纸上,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刨地。

  刘承训接过来看了一遍——他前世虽不通医术,但做军事历史博主时翻过不少古代后勤资料,对中药名目并非全然陌生。方子上十一味药,他认得七八味:黄芪、当归、白术、茯苓、炙甘草……是一副典型的补气养血方。但其中有两味他没见过——''太原苍耳''和''汾水石菖蒲'',显然是就地取材的替代之物。

  ''太原城里药材铺子还剩几家?''他问。

  “三家。城东柳巷一家,便是孟先生的铺子,药最杂,只是量少。南街尚药铺最大,与杨判官的后勤营有往来。还有一家在城北角,是个回鹘人开的,贩的多是西域来的香药,治跌打外伤倒还使得,内科就不成了。“

  刘承训点点头,目光落回那张方子。

  孟岐在方子最下面用小字批了一行:''药不在贵,在对。太原无好参,以黄芪代之。汾水菖蒲性温和,可通心窍而不伤元气。先吃七日看脉再调。''

  务实。不摆架子,不用名贵药材撑场面,有什么用什么。这个老头确实有本事。

  ''让王殷去抓药。''他对侍从吩咐,''另外,把孟先生安排在院子西厢住下,吃用跟我一样。不要怠慢,也不要张扬。''

  侍从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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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药是中午煎好的。

  黑褐色的汤汁装在粗瓷碗里,比前几天那副军医方子好闻——至少没有土腥气。刘承训就着侍从的手喝了,苦归苦,入腹后胃里泛起一团温热,比之前舒服得多。

  ''一个时辰后再喝半碗。''孟岐坐在西厢门槛上,拿一块旧布擦他那口黑漆药箱,头也不抬,“吃食上少沾油腻,太原的羊杂汤你暂且莫碰。粥、面饼、煮菜倒使得。“

  ''先生住得惯吗?''

  ''睡个觉的地方而已。''老头不以为意,

  “俺那间铺子也是四面漏风。倒是——你这院子里头有股子说不出的紧。人人走路都缩着肩膀。“

  王府世子的院落,哪个下人敢放松?刘承训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午后,他没有躺回去。

  ''王殷,教我站桩。''

  王殷正靠在廊柱上啃一块冷面饼,闻言差点噎住。

  ''世子?''

  ''行伍的桩功,你从军营里学的那种。我知道我现在身子弱,站不了多久也站不了多稳,但总得开始。''

  王殷把面饼往怀里一揣,认认真真地打量了刘承训一眼。他从小跟着世子,见惯了这位嫡长子温文知礼却从不主动习武的模样——大病一场之后像换了个人似的。先是深夜军议的惊人之论,再是主动找孟岐看病,现在又要练桩功。

  但他没有多问。在五代当亲卫的规矩就是——主上说什么就做什么,多嘴的活不长。

  ''那属下先教世子一套最基本的。''王殷在院中青石地上站定,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握拳抱于腰间,脊背绷直。

  ''要领就三个字:沉、稳、匀。沉是沉气,把一口气从胸口压到丹田。稳是稳膝,膝盖微弯但不能打颤。匀是匀力,全身松紧要匀。''

  他一板一眼地示范。动作简单至极——就是站着。但行伍中的桩功重在以静制动,看似不动,全身气血筋骨都在暗暗较劲。

  刘承训依样照做。

  双脚踩在冰冷的青石上,膝盖一弯,身体便开始打颤。高烧初退,四肢棉软,大腿的肌肉像被抽走了筋骨,每一息都在发抖。

  半刻钟。

  他坚持了不到半刻钟,大腿便剧烈痉挛,身体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枯树。

  ''够了。''他自己喊停,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沁出,后背已经湿透——十二月的太原,寒风刺骨,他却热得像刚从蒸笼里出来。

  王殷在旁边看着,没敢说什么。

  刘承训直起腰,望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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