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了。属下挑了一辆不起眼的。不带甲士——属下带两个便装亲卫跟着就够了。''
刘承训点头。阵仗越小越好。他去见冯道不是代表皇帝——是以个人身份登门。带甲士摆仪仗,那叫''召见'';轻车简从上门,那叫''求教''。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冯道一眼就能看出来。
车出了宫城侧门。
汴京的街道在清晨看上去比昨天傍晚好一些——至少有了人气。几个小贩在路边摆了摊,卖的是野菜和糠饼。一个老妇人挑着两桶水从巷口走过,水桶晃荡着,水花溅在石板上。两个半大孩子蹲在墙根底下掏蚂蚁窝,看到马车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掏。
城还活着。昨晚那声犬吠不是幻觉。
崇仁坊在城南偏东的位置。五代的汴京坊制早已名存实亡——没有围墙,没有坊门,只是一个地名。坊内的巷子窄而深,夯土墙夹着石板路,墙头偶尔伸出一两枝槐树的新叶。
马车在一条小巷的尽头停了。
眼前是一座极普通的宅院。夯土围墙,乌木板门,门楣上没有匾额。门前扫得很干净——青石台阶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门框右侧挂着一只旧铜铃,铃舌上拴着一截麻绳。
王殷上前扯了一下铃绳。铜铃发出一声清脆但不大的响。
片刻后,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站在门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大概正在洗什么。见了来人并不惊慌,叉手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贵客请进。我家太师在后院候着。''
院子不大。前院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鲫鱼。鱼不大,指头长短,在浑浊的水里慢吞吞地游。穿过一道月门进了后院——更小,三间旧瓦房围着一方天井。天井里种了两丛竹子,竹叶被晨风吹得沙沙响。
冯道坐在后院正房的廊下。
一张旧竹榻,一只矮脚案,案上摆着一只茶壶和两只粗瓷杯。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家常袍——不是昨天那件紫色朝服,是居家穿的便服,领口松着,袖子挽了半截。头上也没裹幞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了个松松垮垮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三缕花白长须照旧一丝不苟。
在这座安静的小院里,他看上去不像五朝元老——更像一个退了休的老教书先生,在自家廊下喝茶消磨时光。
见刘承训走进来,他慢慢站起身,叉手行礼。弯腰的角度不深不浅,跟昨天在城门口一模一样——四十年磨出来的分寸感不会因为穿了便服就打折扣。
''殿下屈尊寒舍。老臣失迎。''
''太师折煞承训了。''刘承训快步上前,回了一礼——比冯道的弯得更深些。晚辈见长辈,这是规矩。''匆匆登门,多有唐突。''
''不唐突。''冯道伸手虚引,''殿下请坐。''
两人在廊下对坐。矮脚案隔在中间,不宽,刚好够搁两只杯子和一只茶壶。
冯道提起茶壶倒茶。壶是粗陶的,暗褐色釉面斑驳,壶把上磨出了一层润泽的包浆。倒出来的茶汤淡黄,不浓,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宫里什么都被搬走了,殿下那边怕是连茶叶都没有。''冯道把一杯茶推到刘承训面前,语气平淡,像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老臣自己存了一点,不算好茶,将就喝。''
刘承训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不苦,带一丝回甘。比孟岐的药好喝一百倍。
''好茶。''
''算不上。''冯道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搁下,两手自然放在膝上。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后院的竹叶在风中沙沙地响。鱼缸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水花——那几尾鲫鱼在翻身。
冯道没有问''殿下今日来有何贵干''。
他在等。
四十年的官场教会了他一件事——来找他的人都有目的,不用问,让对方自己说。问了反而显得急切,被人拿捏住节奏。
刘承训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看这个人。
前世做视频的时候他读过冯道的资料无数遍——评论区吵翻天,骂的夸的各执一词。但纸上的冯道跟眼前的冯道不是一回事。纸上的冯道是一个''概念''——五朝元老、不倒翁、争议人物。眼前的冯道是一个''人''——穿着旧袍子坐在自家廊下,给客人倒了一杯不算好的茶。
他注意到冯道的茶壶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在壶嘴下方,指甲盖大小。豁口的边缘不是粗糙的碎裂面,被人用金漆细细地补过。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沿着裂缝的走势弯弯曲曲地延伸,把豁口填平了。
金缮。碎了的东西补起来,不遮掩裂痕。
他把目光从茶壶上移开,看着冯道。
''太师,承训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殿下但说无妨。''
''太师历仕五朝——''
冯道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遍了。每一个新皇帝见到他,开头的话几乎都是这个。或者是''太师事五朝而安如泰山'',或者是''太师阅世之深无人能及''——说法不同,意思都差不多。有的带着试探,有的含着敲打,有的明褒暗贬。他听了四十年,早就不在乎了。
但刘承训接下来的话不一样。
''每一朝开国之初都说要励精图治。后唐明宗下过求言诏,后晋高祖定过赋税新制,甚至契丹入汴时也发过安民令。但最后——没有一个朝廷活过十五年。''
他顿了一下。竹叶的沙沙声在这个间隙里变得格外清晰。
''太师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后院里安静了下来。
冯道的两只手搁在膝上,没有动。拇指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慢慢摩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花白长须在胸前微微颤动。不是因为风。
他看着面前这个苍白瘦削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四十年来问他''怎么治国''的人多了去了。问他''你怎么活过五个朝廷''的也不少。问他''哪个皇帝最好''的更是隔三差五就有。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
''为什么每一个朝廷都失败了?''
不是问哪一个人的成败。是问所有人的成败。是问一个结构性的、根源性的问题。
年轻人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跟他苍白的面色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比。像一只旧灯笼里忽然亮了一盏新灯。
冯道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仆端着一碟腌萝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廊下两人都不说话的架势,又默默退了回去。
“不是天子不好。“
冯道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子。
''老臣侍过五朝天子。庄宗英武绝伦,马上取天下比谁都快。明宗宽厚仁慈,即位头两年赋税减了三成,百姓是真过了几天好日子。便是石敬瑭——''他顿了一下,像在掂量该不该说这个名字,''——也不是一无是处。他即位之初整饬盐铁,重修了汴河两岸的堤坝,花了真金白银。''
''但都没撑过去。''
''都没撑过去。''冯道重复了这五个字,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确认了无数遍的事实。
''问题不在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问题在底下。''
他用手指轻轻叩了一下矮脚案的案面。
''殿下问的是'架子'。每一朝开国,皇帝说要做事,底下就得有人替他做。从朝堂到州县,从州县到乡里——一层一层搭下来,选官、定律、编户、征税、修路、治河——这些事不是皇帝一个人坐在殿里想想就成的,得有一套从上到下的规矩,得有一批照着规矩办事的人。''
''这套东西,搭起来要三年五年。搭好了还得磨合。磨合好了才能转起来。可它刚转起来——''
他抬起头。
''换朝了。''
这句话落在廊下的空气里,比竹叶的沙沙声还轻。但刘承训听得清清楚楚。
''新朝一来,前朝的人杀一遍。杀完了换自己的人——自己的人未必懂前朝那套规矩,懂的又未必肯照着做。于是推倒重来,重新搭。搭了三年刚有点样子——''
''又换了。''
冯道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个人在深井底下说话,回声一层层地往上传。
''三十年来,没有一套规矩活过两任皇帝。''
这句话说完之后,冯道不说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稳——比说话时稳。
刘承训也端起了杯子。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凉茶入喉,涩中带甘,跟冯道这番话的味道一样——不好喝,但通透。
他没有急着接话。不是故意拿架子——是需要消化。
冯道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击中了他脑中那个还没成形的想法。不是他告诉冯道该怎么做——是冯道用四十年的亲身经验,替他把那个''为什么''的答案说了出来。
规矩。制度。一套能从这任皇帝活到下任皇帝的东西。
''太师——''他放下茶杯,''如果有人想做一套能活过两任皇帝的规矩……''
他没有说完。
冯道看着他。
那双被皱纹围绕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清明。像一面被擦拭过的老铜镜,表面的花纹模糊了,但照人照得清清楚楚。
''老臣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做成。''冯道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不高不低,''老臣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但若殿下当真要做这件事——老臣可以把这四十年看过的、经过的、做对了的、做错了的,一桩桩说给殿下听。''
他站起身,叉手行礼。
''不是指点。老臣没那个本事指点天子家的事。就是做个活档案。前车之鉴,殿下拣有用的拿去。没用的——当老臣说了废话。''
刘承训站起来,回了一礼。
''承训记下了。日后若有请教,还望太师不吝赐教。''
''不敢。''
两人把剩下的半壶茶喝完了。不再聊正事——说了几句汴京的天气、城里的物价、哪条街的水井还能用。冯道说起契丹人在的时候城中百姓偷偷藏粮的法子——把粮食装进瓦罐埋在院子里,上面种棵菜掩人耳目。''有个老妇人埋了三罐粟米,契丹人走了之后挖出来一看——两罐发了霉,一罐还能吃。就靠那一罐撑了半个月。''
说这话时冯道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
刘承训起身告辞时,冯道送到了院门口。在门槛上站住了。
''殿下。''
刘承训回头。
冯道站在门内。阳光从他背后的天井里照过来,把他干瘦的身影勾出一道亮边。花白长须在逆光中像一缕银线。
''殿下方才问的那个问题。''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几乎被巷子里偶尔飘过的风声盖住。
''四十年来,没有第二个人问过老臣。''
说完,叉手行了个礼。退回门内。
木门从里面轻轻合上了。铜铃在门框上晃了一下,没有响。
刘承训站在巷子里,面对着那扇安静的乌木板门,站了很久。
王殷在远处的马车旁等着,没有出声。
他转身走回去,上了车。车帘放下。
车厢里暗了下来。他靠在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没有转任何具体的计划——只是冯道那只旧茶壶上的金缮,细细的一条金线,在眼前反复闪了几次。
碎了的东西补起来。
比原来的还结实。
马车在汴京的破碎街道上吱吱嘎嘎地往回走。车轮碾过翻起来的石板,颠了一下,他的膝盖磕在车壁上,疼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