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看过去——殿还在。夯土高台、石阶、殿基、大梁,骨架没有塌。但走近了才看到细处的惨状。
殿门没了。两扇包铜的大门被拆走了——铜包皮值钱。门框上留着撬铜钉时劈出来的木茬。门楣上原本嵌着一块石刻匾额,现在匾额被砸下来了,碎成三截躺在台阶底下,''崇元''两个大字各占一截,隔着半丈远遥遥相对。
殿内。
刘承训走进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殿中几乎没有光源——窗棂上的绢纱全被扯走了,只剩空洞的窗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在殿内铺了一层灰蓝色的薄暗。
有人在殿角点了两盏铁臂灯。灯焰很小,照不了多远,只在周围三五步内撑出一团摇晃的橘光。但这点光刚好照到了殿中最触目惊心的东西——
大梁上的彩绘。
崇元殿的大梁按规制是要画彩绘的——龙凤祥云、卷草莲纹,用朱砂、石绿、金箔一层层堆上去,工笔重彩,华丽至极。但此刻仰头看去,彩绘被烟火熏黑了大半。像有人在殿中生过大火——不是烧房子的火,更像是篝火。契丹人在皇帝的正殿里生篝火烤肉。烟气往上蹿,把大梁上的龙凤和祥云全薰成了一片模糊的黑灰。
柱子。
殿中四根主柱,粗可合抱。柱础是青石雕的莲花座,工艺精细。但柱身上缠着的金箔被人拿刀刮走了——刮痕横七竖八,深的地方露出了木头的本色,浅的地方还残留着几丝金色的碎屑。像一个人被剥了皮,只剩下几片没扯干净的碎肉挂在肉上。
帷幔。殿中原有的帷幔——锦绣的、绢丝的、绸缎的——全没了。不是撤走了,是扯走了。帷幔的铜挂钩还在横梁上钉着,空荡荡的,像一排张着嘴的鱼钩。有几个钩子上还挂着一缕撕裂的碎绢,灰扑扑的,在穿堂风中轻轻飘荡。
御案。
案面被劈了一刀——不是整个砍断,是照着案面正中劈了一刀,木头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两边翘起来像一本被翻到中间又合不拢的书。案上原本摆放的笔架、砚台、镇纸、印匣——全被搬走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地上的砖。
大殿地面铺的是''金砖''——其实不是金的,是苏州特制的细料方砖,烧制精良,表面如镜。但此刻满地的金砖碎了一半,碎砖片散得到处都是,走上去嘎吱作响。没碎的砖面上有大量的马蹄印——干涸的泥浆被马蹄踩出来的圆形印痕,一个叠一个,密密麻麻,覆盖了大半个殿面。
契丹人骑马进了正殿。
不是不能下马——是不屑下马。他们骑着马从宣德门一直走进崇元殿,在天子的正殿里策马转了几圈。马蹄踩碎了金砖、踩翻了御案,马粪拉在殿角——角落里还有几团干硬发黑的马粪没人清理。
刘承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从门口走到殿中央用了约莫三十步。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杂物上面,靴底发出不规则的嘎吱声。他的膝盖今天还算争气,走了这么远没有打颤。但身体里那种隐隐的低烧感还在——像一块没烧透的炭闷在胸腔里,不烫但持续地散热。
殿中已经有人了。
刘知远站在大殿最深处。
他的背影在那两盏铁臂灯的微光中显得格外魁梧——灰狼皮大氅搭在肩上,两侧垂下来,像一只敛了翅膀的大鸟。他没有走动。就站在那里。面对着一样东西。
御座。
崇元殿的御座还在。
不是完好无损的''在''——是被破坏了、被羞辱了、但骨架没有散的''在''。
御座是紫檀木的。五代的御座不像后世明清那种龙椅雕龙刻凤——更接近唐制的绳床式高座,扶手宽厚,座面铺锦垫,两侧有靠枕。但此刻锦垫没了、靠枕没了、扶手上缠的金丝被剥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紫檀木框架。
木框架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砍痕迹。
从座面正中一直砍到右侧扶手,入木约寸许。不是劈柴那种竖砍——是横着削的,像有人提着刀照着御座座面用力挥了一刀。刀痕在紫檀木上留下了一道浅褐色的伤口,木纤维从两侧翻卷出来,像一道没有愈合的裂缝。
有人——大概是某个喝醉了的契丹贵族,或者干脆就是耶律德光本人——拿刀砍了大晋天子的御座。
不是为了毁掉它。如果要毁,一把火烧了更省事。
是为了侮辱。
坐在上面的人没了,椅子还在。但我在你的椅子上砍了一刀——让你知道,你的天子之位在我面前一文不值。
刘知远站在御座前面。
他伸出右手,手指落在那道刀痕上。指腹沿着刀痕的边缘慢慢摸过去——从起刀的位置一直摸到力竭收刀的末端。紫檀木的纹理粗糙而坚硬,翻卷的木纤维在他的指尖上留下了几道细小的划痕。
他没有说话。
从太原到汴京,一千二百里,二十九天。他骑在马上走了二十九天,灰狼皮大氅没有换过。他在太原称帝、三辞三让、发布诏书、誓师南下——做了一个开国皇帝该做的所有事情。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站在了属于他的位置上。
一把被砍了一刀的椅子。
一座被蹂躏了三个月的宫殿。
一个被掏空了血肉只剩骨架的天下。
这就是他拿到手的全部家当。
刘承训站在他身后约七八步的距离。
殿中除了他们父子,还有几个甲士守在殿门内侧。杨邠和苏逢吉在殿外候着——刘知远进殿前说了句''不必跟进来''。史弘肇去安排宫城防务了,甲叶声远远地传来又消失。
灯火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残破的殿壁上。一个宽厚魁梧,像一堵墙。一个瘦削单薄,像墙边一棵没长开的树。
刘知远的手指从刀痕上收了回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盯着那道刀痕又看了一会儿——看的不是刀痕本身,更像是透过刀痕在看某种更深的东西。在这道痕迹里浓缩的,不只是一个异族侵略者的傲慢——还有一个朝代的耻辱、一片国土的沦陷、以及几十万百姓三个月来所受的一切。
他转过身。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道从眉角到鬓边的旧伤疤在阴影中像一条沉睡了许久的蜈蚣,随着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而蠕动。虎目半阖,目光落在站在殿中央的长子身上。
''累了?''
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刘承训站在原地。膝盖隐隐发酸,后背的夹衫被汗浸湿了一片。低烧的温热感从胸腔扩散到四肢,指尖有些发麻。走了三十步路加上站了这么久,他的身体已经在发出警告。
但他没有靠墙,没有扶柱子,没有找东西支撑。就那么直直地站着。
''还撑得住。''
刘知远看着他。
那种目光不完全是父亲看儿子的目光——里面有衡量、有审视、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但此刻,在这座被洗劫一空的大殿里,在那把被砍了一刀的御座旁边,所有的衡量和审视都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剩下来的只有一样东西。
他们都活着走到了这里。
父与子。从太原到汴京。
''那就继续撑。''
刘知远转身走向殿门。灰狼皮大氅的下摆从碎砖和杂物上扫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靴底踩在金砖的碎片上,一步一声闷响。他的背影从灯火的照射范围中慢慢退出去,走进了门洞外的暮色里。
甲士们叉手行礼,跟着出了殿。
殿内只剩下刘承训一个人。
和那把御座。
他站在原地,看着紫檀木框架上那道深深的刀痕。暮色从四面没有绢纱的窗框中涌进来,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殿内最后的光线。两盏铁臂灯的火焰在穿堂风中挣扎,橘色的光圈一缩一涨,把他的影子在殿壁上拉长又压短。
他想的不是''我来了''。
也不是''终于到了''。
他想的是——
这就是起点。
不是太原的那场军议,不是矮山上的那次招降,不是黄河渡口的那张草图——那些都是铺垫。真正的起点是此刻。是这座被掏空了内脏的宫殿。是这把被砍了一刀的椅子。是城外那些蹲在路边不敢抬头的百姓。是城门洞石板上那一片无人记得的刀痕。
一切从这片废墟开始。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刀痕——跟刘知远刚才做了同样的动作。指腹触到翻卷的木纤维时微微刺了一下。紫檀木比他想象中硬——砍出这么深的痕迹,下刀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把手收回来。
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没有破皮。但指尖上沾了一层极细的木屑,在残存的灯火中像一点褐色的粉尘。
他吹了吹,木屑散了。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出了崇元殿。
殿外的暮色已经很深了。宫城里到处是火把的光——史弘肇的人在各处设岗。甲士们手持火把站在廊下、门前、墙角,橘色的火光把残破的宫殿映出一层暖色,倒像是上了一层回光返照的胭脂。
远处传来士兵搬运器物的声响,还有张沟子在某个角落里高声嚷着''轻拿轻放——那是粮袋不是柴捆''。
他走到宫城的一个偏殿廊下站住。王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那里候着了。
''世子。孟先生让属下问——今晚的药是在这边喝还是回营帐喝?''
''在这边吧。''
''属下去叫人煎药。''
王殷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世子——到了。''
声音很轻。
刘承训看了他一眼。火把的光把王殷的方脸照得明明暗暗,浓眉底下那双眼睛有些发红。三十来岁的汉子,从太原跟到汴京,寸步不离,此刻说出''到了''两个字时嘴唇微微发抖。
''嗯。到了。''
刘承训靠在廊柱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星星出来了。汴京的夜空比行军途中看到的要暗——城中残余的炊烟和火把的烟气模糊了天幕,星光被滤去了大半,只有最亮的几颗还挂在深蓝色的天穹上。
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犬吠。短促、嘶哑,叫了一声就不叫了。
城还活着。
只要还有狗在叫,城就还活着。
第29章 冯道的茶(求追读!)
入汴后第二日。
清晨的宫城比昨天安静了些。史弘肇的禁军在各处设了岗,巡逻的甲士沿着宫墙内侧来回走动,靴底踩在碎砖上的声响有了规律。张沟子带人在外朝几间还能用的库房里清点辎重入库,远远传来他扯着嗓子骂人的声音——''那是粮袋不是柴捆!轻着放!''
刘承训在偏殿里喝完了早起的药。
粗瓷碗搁在案上,黑褐色的药渍沿着碗壁淌下来一道。苦。从太原喝到汴京,苦了快三个月,舌头已经麻了。
''孟先生,今天我出去走走。''
孟岐正蹲在角落里整理药箱,闻言抬了一下眼皮:''走哪儿?''
''城南。''
''多远?''
''不远。坐车。''
孟岐哼了一声,没再问。他对刘承训''出门''这件事的态度从太原到现在一直没变——反对,但拦不住。
王殷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安排好了?''刘承训走出殿门时问。
''冯太师住在城南崇仁坊。属下昨夜派人送了帖子——措辞是'后学末进刘某,久仰太师学问,明日辰时登门拜望,伏乞赐见'。没用世子的名号。''
''冯太师怎么回的?''
''回了一句话——'寒舍简陋,不敢劳动贵人。既是请教学问,老夫扫榻以待。'''
扫榻以待。客气话,但答应了。
''好。车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