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在意。
第30章 封王(求追读!)
入汴后第三日。卯时。
崇元殿经过两天紧急清扫,勉强恢复了几分正殿模样。碎砖清了,马粪铲了,殿角铁臂灯换了新的灯油。被劈裂的御案搬走了,从偏殿找了一张旧案充数。殿中四根主柱上被刮走金箔的刮痕来不及修补,用几幅旧帷幔遮了遮。
御座上那道刀痕铺了一块紫缎绣垫盖住。盖住了痕,盖不住意思。
辰时三刻。文武分列入殿。
东班文、西班武。武臣班列比文臣长了一倍有余。为首的史弘肇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紫色圆领窄袖袍,腰束金扣革带——朝会不是校场,正式场合还是要穿朝服的。只是他蹀躞带上照旧挂着横刀,这个死也不肯摘。
文臣那边冷清得多。苏逢吉站在文班之首,新裁紫袍,革带玉佩,在满殿的将就和凑合中格外体面。杨邠在他身后半步,还是那身从太原穿到汴京的半旧青袍。
再后面——冯道。
太师衔。半旧紫袍,素面革带。从头到尾不说话,不东张西望,目光平视前方。周围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时步子都不自觉慢了半拍——像走过一座老庙,不信的人也会收一收脚步。
刘承训站在东班靠前的位置。赭色圆领袍,幞头。脸色仍旧苍白,但站得直。
他注意到承祐站在西班——武臣那边。皇子列席本可东可西,他选了西班,站在史弘肇身后不远处,腰间佩着一把环首横刀。
站位本身就是态度。
殿前通事舍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尖而高,穿透了整座大殿:
''天子临朝——百官跪迎——''
文武百官齐齐转身面向殿门,叉手躬身。
刘知远从殿门走进来。赭黄色窄袖袍,腰束玉带,头裹硬脚幞头——从太原到汴京,他第一次穿上了完整的天子正服。但那张脸没变。黝黑,虎目,眉角旧伤疤。龙袍遮不住骨子里的行伍气质。
从殿门到御座三十步。他在绣垫上坐下来,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的脸。
''平身。''
杨邠从东班出列,双手捧着一卷黄绢走到殿中央,展开。
殿中安静了下来。
''敕曰——朕以不德,承天景命,光膺大宝。顾惟凉薄,未遑多让。赖群公翊戴之忠,三军效命之力,始克抚有中夏,以延晋统——''
开头是套话。但''以延晋统''四个字藏着政治信号——后汉名义上不是取代后晋,是''延续''其法统。跟太原称帝时''仍用天福年号''一脉相承,降低归附者的心理门槛。
然后是封赏。
''枢密院事杨邠,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宰相。杨邠自己念自己的名字,语气跟念别人的一模一样。
''中书舍人苏逢吉,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第二个宰相。苏逢吉叉手谢恩,弯腰的角度恰到好处。
''河东侍卫亲军都虞候郭威,拜枢密副使。''
郭威不在场。他带偏师在邺都方向盯着杜重威。缺席受封。
''都指挥使史弘肇,拜侍卫亲军都指挥使。''
蹀躞带上铁环响了一声。史弘肇叉手谢恩,动作幅度比别人大三分。
名单继续往下念。刺史、节度使、都指挥使、参军、通判——一长串名字和官衔。太原旧部占大头,沿途归附的给甜头,后晋旧臣中没犯大错的留用。
刘承训从头听到尾。每一个名字在脑中过一遍。
他在等一个名字。
等到名单快念完了。杨邠展开黄绢最后一段——
''皇长子承训,封魏王。食邑五千户。''
魏王。一字王。北方大邦之号。
不是太子。
殿中大多数人的注意力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被后续的名单拉走。
刘承训叉手出列,面向御座躬身。
''臣承训,谢陛下隆恩。''
声音沉稳。从头到尾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退回班列。
但他余光扫到了两个人。
苏逢吉。微微低着头,嘴角的弧度从''持重''变成了''松弛''——极其细微,不到一息便收了回去。
承祐。右手五根手指在袍侧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指甲在掌心里掐出的痕迹被袍袖遮住了。
两个人都不是太子。''都不是''意味着棋局还在进行。
杨邠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将黄绢合上退回班列。
刘知远从御座上站起来。
起身的那一瞬,他的右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动作很轻。但刘承训注意到了。
''散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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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鱼贯退出崇元殿。
刘承训走在东班队列中,刚迈过殿门的门槛,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魏王殿下留步。''
苏逢吉。紫袍从容,步履不疾不徐,走到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叉手行了个简礼。
“入京千头万绪,各部衙署残破,官员缺额甚多。殿下若有甚么要办的勾当,臣这厢能帮衬的绝不推辞。“
话说得体面。但刘承训听得出弦外之音——我在量你的反应。
''苏相操持国政,承训岂敢叨扰。''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像在说天气,''倒有一事想问苏相——城中百姓口粮接续,户部那边可有了章程?''
话题一转,从''太子之争''拐到了''百姓吃饭''。
苏逢吉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这个年轻人没有顺着他递过来的话头往下走。
''户部暂时无人主持。臣正在物色。''
''有劳苏相了。承训沿途记了些京畿民情,若苏相用得着,整理一份送去。''
''殿下有心了。''苏逢吉叉手应了一句,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然后微笑着告辞。
紫袍袍角在转弯时划了个利落的弧度,消失在宫城回廊尽头。
王殷从廊柱后面闪了出来。
''世子,二殿下散朝后没有直接回去。往西边走了——史弘肇府上的方向。''
刘承训没有接话。慢慢往偏殿方向走。膝盖在站了大半个时辰之后隐隐发酸,他控制着步幅不让异样露出来。
走了十几步才开口:''冯太师呢?''
''散朝后径直出宫了。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说话。''
没跟任何人说话。但他站在了那里。五朝元老以太师衔列席新朝第一次朝会——那些还在观望的后晋旧臣、各地犹豫不决的文官武将都有了参照:连冯道都去了,我还等什么?
''还有一件事。''王殷的声音压低了,''属下安排在宫门外的人回报——今早朝会前后,城中几处酒肆茶铺有人散布一种说法。''
''什么说法?''
'''太子当以武勇为先,乱世需马上天子。'属下让人听了几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不像百姓自己议论出来的。''
''谁在说?''
''查了两个。一个是城南酒肆的闲汉。另一个——苏相身边的门客赵知训。属下的人远远看见他今早散朝后在东市转了一圈,每到一处跟人说几句,走了之后那些人就开始议论。''
散朝不到半个时辰,舆论已经铺开了。
苏逢吉的手脚比他想的更快。
刘承训走到偏殿门前,站住了。
''盯着。每一个散布这种话的人——不动他们,只记。''
''是。''
''承祐那边也是。去了史弘肇府上多久、出来什么样、跟谁说了什么话——你都替我记着。''
''是。''
他推开门走进偏殿。
门合上。殿内暗下来,只有窗框投进来几道光柱。案角上搁着冯道昨天留下的那只旧茶壶。壶身上那条金缮的细线在光柱中闪了一下。
他在案前坐下来。
闭了一会儿眼。
太子没定。这是刘知远的选择——刚入京,天下未定,先稳局面再说储位。立储太早朝堂立刻分裂。所有人都悬着,悬着就不敢轻举妄动。
但苏逢吉已经动了。''武勇为先''''马上天子''——这些话指向谁再明白不过。承祐也动了——散朝直奔史弘肇府上,不是试探,是确认。
而他坐在一间空荡荡的偏殿里,面前一只旧茶壶,膝盖发酸,低烧不退。
不能用他们的方式争。他没有兵、没有武勇,连站一个时辰的朝会都膝盖打颤。
但他能做一件他们不会做的事。
让朝廷转起来。
入京之后最紧迫的不是谁当太子——是这个百废待兴的朝廷怎么运作。六部缺人,州县无官,户籍散失,赋税断了。这些事有一件办不好,刘知远的皇位就坐不稳。
谁能把这些事办了——谁就是刘知远心中的答案。
他睁开眼。从袖中抽出一张麻纸,拿起炭条。
写了一份名单。
几个人名,几个官职——中书省的、户部的、工部的。那些在契丹兵乱中没有跑掉、默默守着残破衙署的低级文吏。苏逢吉忙着造舆论写漂亮诏书不会注意这些人,杨邠忙着军政大局也顾不上。
但朝廷要转起来,靠的不是宰相和将军——靠的是他们。
他把名单折好,揣进袖中。
''王殷。''
''属下在。''
''替我找一个人。中书省旧吏,范质。后晋科举正途出身。契丹人入汴后没有北逃,守着中书省旧档待了三个月。''
王殷的表情变了一下。契丹兵满城搜刮的三个月里,一个文官独自守着一堆公文不肯走——不是傻就是硬。
''属下去打听。''
''先摸清他住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有什么人。摸清了再说。''
''是。另外——属下方才得了消息,二殿下从史弘肇府上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