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第三圈回到院门口时,他伸手扶住了门框。不是站不住——是需要缓一缓。
呼吸很急。心跳很快。手指有些发麻。但他站着。
腿在抖。
汗湿透了中衣。
但他站着。
孟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廊下。老头靠着廊柱,双手拢在袖中,半眯着眼看着院中那个瘦削的身影。一句话没说。
王殷站在另一边。他的脸绷得很紧,下颌的肌肉一跳一跳的,两只拳头攥在身侧,指节发白。
院中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刘承训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和远处校场方向隐约传来的操练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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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申时过后,太原城的暮色像倒墨一样从西边铺过来。最后一丝白日的光挣扎着挂在城头的瞭望楼上,被冬日的灰云一口吞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四个人。沉重的靴声踩在青石上,铿锵有力,其中夹着甲叶碰撞的细响。是甲士的步伐。
王殷从屋内闪出来,手已经按上了腰间横刀柄。
然后他愣住了。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暮色中走进来一个魁梧的身影——玄色窄袖袍,金扣蹀躞带,黑色硬脚幞头。眉角那道旧伤疤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那双虎目的光芒不需要借助任何光源。
刘知远。
不是召见。是亲自来了。
王殷连忙叉手行礼,闪身让到一旁。身后两个佩刀甲士在院门外站定,没有进来。
刘承训正坐在廊下的石墩上喝药。粗瓷碗里的药汁已经凉了大半——他喝得慢,每一口都皱一下眉。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手中药碗差点没端稳。
他放下碗,站起身,叉手行礼。
''父——''
话说到一半改了口。
''陛下。''
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道可悲的屏障了。
刘知远没纠正他。微微摆了下手,示意免礼。
然后他站在院中,上下打量自己的长子。
目光从幞头扫到脚面,很慢,像在检查一件兵器。停在了脸上——苍白,比正常人少两分血色,但眼窝底下的青影淡了些。停在了肩上——棉袍撑不太起来,肩骨的轮廓有些单薄。停在了手上——搁在身侧,没有抖。
最后——停在了膝盖上。
他盯着刘承训的膝盖看了约莫三息。
那两只膝盖正在打颤。不严重,但肉眼可见。站桩和走路耗掉的那点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膝盖下面的肌肉在细碎地哆嗦,把袍子的下摆带出极轻微的晃动。
刘承训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没有试图收紧膝盖来掩饰——那样反而会抖得更厉害。他就那么站着,让那个颤动自然地存在于父亲的目光之下。
不遮掩。
沉默。
院中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头隐约的换防锣响。三长一短。
刘知远开口了。
“明日能走?“
“能走。“
“坐车。“
“是。“
“不准骑马。“
“是。“
同样平淡。同样没有停顿。
刘知远看着他。虎目半阖,那道伤疤在暮色中像一条沉默的虫。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坐马车。''
''是。''
''不准骑马。''
''是。''
四句话。二十个字不到。父子之间的全部对话。
刘知远转身往院门走去。靴底踩在青石上笃笃有声,步伐沉稳而有力。那个背影宽阔厚实,像一堵移动的墙。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带上你那个姓孟的郎中。''
说完迈步出了院门。两个甲士无声地跟上,脚步声渐远。
院中重新空了下来。
暮色已经把一切吞没了。老槐树的枝杈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在空气中抓挠。
刘承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某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东西震荡着指尖。
''带上你那个姓孟的郎中。''
这句话不是命令。命令会说''让那个郎中随行''。这句话用的是''你那个''——你的人,你自己带着。
这是一个父亲在说:你的命,你自己看好。
已经是刘知远能说出口的、最接近温情的话了。
王殷站在廊柱旁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在暮色里看不太分明。
孟岐从西厢门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院中空荡荡的场地,又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墙:
''药凉了。重新热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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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刘承训没有失眠。
他喝完药,含了安神药末,躺下。闭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没有星光,灰蒙蒙的天幕上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会出来。
初三。
他能走了。
第14章 郭威的纸条
出发当日,寅时。
天还黑着。太原城的公鸡刚叫了第一遍,整座城还沉在最后一段夜色里。
刘承训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在四更天就醒了,之后再没睡着。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像行军前夜的老兵,身体比脑子更早知道''要动了''。
他起身穿衣。侍从还没来,他自己动手——棉袍、夹衫、革带,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手指有些僵,扣革带时扣了两次才扣上。幞头裹好之后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面色苍白,颧骨上有两团不自然的薄红,是低烧未尽的痕迹。眼窝底下的青影还在,但眼睛本身是亮的。
至少看上去——像个活人。
''世子。''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王殷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表情有些古怪。
''有人送了样东西来。''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郭枢副托亲兵送来的。''
王殷闪身进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粗纸递过来。纸很小,不过巴掌大,折痕压得很紧——送的人不想让旁人看见内容。
刘承训接过来展开。
纸上八个字。笔迹刚劲利落,一看就是常年批阅军文的人写的——横平竖直,撇捺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南下在即,世子当行。''
他看了两遍。
南下在即,世子当行。
不是劝告,不是请求。是判断——郭威在告诉他:你应该去。
但''应该''这两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比纸面上多得多。
郭威不是一个凭感情做事的人。从第一次廊下试探到后来的每一次接触,刘承训都很清楚——这个人做任何事都基于利益评估。他给刘承训递纸条,不是因为觉得世子可怜,更不是因为父子情深替人家操心。
他在选边。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下注。
四大重臣的格局已经成形。苏逢吉握中书省,杨邠管枢密院,史弘肇掌禁军,郭威是枢密副使。四个人各有盘算,但有一个共同的问题悬在头顶:刘知远之后,谁坐那把椅子?
苏逢吉倾向承祐——这一点从他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已经很明显了。史弘肇跟承祐走得近,但更多是觉得那个二公子''有股狠劲'',谈不上深思熟虑的选择。杨邠谁都不站,只站能赢的那一方。
郭威呢?
郭威选的是——对他最有利的那一个。
一个''像下棋的人''的皇帝,和一个''有股狠劲''的皇帝,哪个对郭威更安全?
答案不言自明。一个讲规矩、算账目、以退为进的主上,远比一个冲动暴躁、嗜杀多疑的主上好伺候——至少前者不会稀里糊涂地杀功臣。
所以这张纸条不是善意——是投资。
刘承训想清楚了这一层,拿起炭条在另一张小纸上写了八个字。
''南下之事,全凭父皇。''
字写得歪歪扭扭——炭条写字他始终没练好。但意思足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