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意外。水到渠成的事,总得有人在上游挖渠。
第六天辰时,事情来了。
刘承训正在院中吃早饭——一碗粟米粥,几片腌萝卜,吃得很慢。王殷从外面急匆匆进来,脸上的表情说明一切。
''世子——军中又聚了。这回不是校场,是行宫大门外。''
''多少人?''
''目前看到的有三千多,还在增加。不只是亲军——连石岭关的戍卒都来了一批。''
刘承训放下筷子。
石岭关的兵都来了。那是太原北面的门户,守军轻易不会离营。能调动他们,说明这次劝进的组织规模比前两次大了一个量级。
''谁领头?''
''明面上没有领头的。但属下看到史侍中的亲兵在人群中间,还有郭枢副的牙将赵晖在侧门那边站着。''
三辞三让,到最后一辞了。
''黄布备好了吗?''
''昨天就裁好了,按世子吩咐做成了袍形——''
''给孟岐。让他送到郭枢副那里去。不要声张,走后门。''
王殷愣了一瞬。送给郭威——不是送给大王身边的近侍,而是送给郭威。
''去吧。''
王殷转身出去了。刘承训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远远地能听到行宫大门方向传来的嗡嗡声——那不是喊口号的声音,是几千人聚在一起低声说话、彼此鼓噪的声音,像蜂巢里的震动。
这一次他没有等。他让两个亲兵搀着自己,慢慢走向行宫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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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正堂时,刘知远已经在了。
四大重臣分列两侧——杨邠在左首,面沉如水;郭威在右首,目光沉静;史弘肇按刀立于堂下台阶上,虎目圆睁对着门外;苏逢吉坐在末席,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神态比前几天都松弛。
刘知远穿了一身旧战袍,没有甲,没有冠,只用一根布带束着发。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放着赵匡赞的那封信和一碗已经凉了的茶。
''来了。''他看了刘承训一眼,语气淡然,好像门外没有三千多人在等他开口。
''父王。''
''坐。''
刘承训在侧席坐下。他注意到郭威的袖口鼓了一块——那块赭黄布,已经到了。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
然后史弘肇回头看了刘知远一眼,刘知远微微点头。史弘肇转过身,大步走下台阶,走向行宫大门。
片刻后,门开了。
声浪灌进来。
''请大王正位——''
''大王万岁——''
''天命在北平王——''
三千多人的喊声挤过行宫大门涌进院落,在堂前的空地上回荡。站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军校涌入院中,单膝跪下,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史弘肇在门口拦住了后面的人,只放了前排的将校进来。但那声势已经够了——堂上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像潮水一样漫过门槛、淹上台阶。
杨邠站起来了。他转向刘知远,长揖到地。
''大王——军心如此,天命如此,民心如此。三辞已尽,不可再却。臣杨邠,代将士百姓,请大王即皇帝位!''
郭威跟着站起来,同样长揖。他没有说话,但他从袖中取出了那块赭黄布——已经被粗粗缝成袍形,展开来,双手举过头顶。
赭黄色。天子的颜色。
堂上安静了一瞬。
刘知远看着那件粗绢袍子——做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甚至有一个袖子长一个袖子短。这不是尚衣局精心裁制的龙袍,这是一件仓促间赶出来的、只有颜色正确的袍子。
但正因为粗糙,才显得真诚。正因为仓促,才显得''不得已''。
刘知远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件赭黄袍。
院中的将校们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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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帝大典在崇圣寺举行。
仪式从简——乱世没有条件讲排场。没有玉辂、没有法驾、没有百官朝服。刘知远穿着那件粗绢黄袍,在崇圣寺正殿的佛像前受了群臣参拜。苏逢吉捧着一卷仓促拟就的诏书,高声宣读。
诏书的内容是苏逢吉的手笔——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把刘知远称帝的理由说得天经地义:石晋失德、契丹暴虐、中原无主、军民推戴、天命所归。
但最关键的一句是年号。
''——仍用天福年号,以承晋统。''
不改年号。不称新朝。名义上,这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延续''后晋的法统——石重贵被契丹掳走了,刘知远以宗室重臣的身份''代行天子事''。
刘承训在侧席听到这句话时,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这是一步妙棋。不改年号,意味着不跟后晋的旧臣旧将撕破脸——那些还在观望的藩镇可以告诉自己''我不是投降新朝,我只是拥护一个更合适的人来继续大晋的天下''。降低了归附的心理门槛。
典礼结束后是封赏。
杨邠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宰相。
郭威拜枢密副使——执掌军务。
史弘肇拜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禁军统帅。
苏逢吉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也是宰相。
两个宰相。杨邠和苏逢吉,一武一文,互相制衡。刘承训注意到宣布这个安排时,苏逢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而杨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封赏名单念了很长。刺史、节度使、都指挥使……论功行赏、安抚军心。
但有一个封号始终没有出现。
太子。
散席之后,暮色四合。刘承训走出崇圣寺侧门时,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世子——哦不,该怎么称呼?陛下已经正位,世子的名分似乎也该定一定了。''
苏逢吉。
他笑得温文尔雅,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国本未定,臣心难安啊。世子觉得呢?''
刘承训在台阶上停住脚步。夜风灌进他宽大的袍袖里,冷得他想咳嗽——他忍住了。他知道自己在苏逢吉面前不能咳嗽。
''苏相操心太多了。''他微笑,''父皇刚刚正位,要操心的事有一百件,'国本'排不进前十。''
''世子说的是。只是——''苏逢吉压低声音,''有些事早定早好。免得旁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旁人。
哪个旁人?
刘承训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多谢苏相提醒'',然后慢慢走回行宫。
走到自己院中时,他终于忍不住了——弯下腰,捂着嘴,一阵剧烈的咳嗽。王殷冲上来扶住他,他摆摆手,直起身。
手心里有一点湿热。
他借着院中灯笼的光低头看了一眼。
暗红色。
他把手在袍子内衬上擦了擦,不动声色地走进屋里。
''关门吧。''
门关上了。灯火在窗纸上投下他瘦削的影子——比三个月前又薄了一分。
太原城外,新帝登基的消息正沿着驿道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天福十二年二月,后汉立国。
而后汉的太子之位,空悬如一把还没有落下的刀。
第13章 初三
孟岐的药一天三碗没断过。新方里加了一味''生晒参须''——不是整参,是参须。整参太原买不到,参须是孟岐从自己药箱底翻出来的存货,只有小小一包,省着用刚好够四天的量。
''参须不如整参力道足,但胜在温和。你那副底子受不了猛补,慢慢来。''孟岐每次诊完脉都要叮嘱一遍,像怕他忘了似的。
站桩的时间在这四天里缓慢地往回爬。
第一天,一刻钟出头。第二天,一刻半。第三天——勉强回到两刻钟,但腿颤得厉害,收势时差点没站稳。王殷伸手扶了一把,被他推开了。
''自己来。''
初三的前一天。
这天清晨,刘承训比平时早起了一刻钟。
天还没亮透。太原城的冬日黎明来得迟,辰时了东边才泛起一丝灰白色的鱼肚光。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前几日放了晴,虽然冷,但太阳偶尔露脸烘一烘,院中的青石板上只剩下些残雪缩在墙根的阴影里。
他穿好衣裳,裹了件旧棉袍——不是那件狐裘,太厚太沉,穿着活动不开。束好革带,裹好幞头,推门走到院中。
晨风冷。吸一口气嗓子眼像吞了一条冰棱。
他没有站桩。
今天他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走路。
从院门口到对面的影壁墙,目测二十五步。从影壁墙折回来到院门口,又是二十五步。一圈五十步。
他开始走。
第一圈。步子不大,但尽量走稳。脚掌踩在青石上,一步一步,膝盖有些僵硬,像生了锈的铰链。但没有打颤——至少前半圈没有。走到影壁墙折返时腿开始发酸,他咬着牙走回来。
一圈。
第二圈。酸胀感从大腿往上蔓延到了腰。腰是身体的中枢,腰一软步子就散了。他下意识收紧了腹部的力——这是站桩十几天攒出来的一点底子。不多,但刚好够用。
两圈。
第三圈。
走到一半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热的——是身体在透支时本能的反应。汗从脊柱两侧冒出来,顺着肋骨往下淌,把棉袍的内衬洇出一片深色。膝盖开始打颤了——不是剧烈的抖,是一种细碎的、持续的哆嗦,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的余振。
他没有停。
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