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2节

  不意外。水到渠成的事,总得有人在上游挖渠。

  第六天辰时,事情来了。

  刘承训正在院中吃早饭——一碗粟米粥,几片腌萝卜,吃得很慢。王殷从外面急匆匆进来,脸上的表情说明一切。

  ''世子——军中又聚了。这回不是校场,是行宫大门外。''

  ''多少人?''

  ''目前看到的有三千多,还在增加。不只是亲军——连石岭关的戍卒都来了一批。''

  刘承训放下筷子。

  石岭关的兵都来了。那是太原北面的门户,守军轻易不会离营。能调动他们,说明这次劝进的组织规模比前两次大了一个量级。

  ''谁领头?''

  ''明面上没有领头的。但属下看到史侍中的亲兵在人群中间,还有郭枢副的牙将赵晖在侧门那边站着。''

  三辞三让,到最后一辞了。

  ''黄布备好了吗?''

  ''昨天就裁好了,按世子吩咐做成了袍形——''

  ''给孟岐。让他送到郭枢副那里去。不要声张,走后门。''

  王殷愣了一瞬。送给郭威——不是送给大王身边的近侍,而是送给郭威。

  ''去吧。''

  王殷转身出去了。刘承训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远远地能听到行宫大门方向传来的嗡嗡声——那不是喊口号的声音,是几千人聚在一起低声说话、彼此鼓噪的声音,像蜂巢里的震动。

  这一次他没有等。他让两个亲兵搀着自己,慢慢走向行宫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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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正堂时,刘知远已经在了。

  四大重臣分列两侧——杨邠在左首,面沉如水;郭威在右首,目光沉静;史弘肇按刀立于堂下台阶上,虎目圆睁对着门外;苏逢吉坐在末席,手里捏着一卷文书,神态比前几天都松弛。

  刘知远穿了一身旧战袍,没有甲,没有冠,只用一根布带束着发。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放着赵匡赞的那封信和一碗已经凉了的茶。

  ''来了。''他看了刘承训一眼,语气淡然,好像门外没有三千多人在等他开口。

  ''父王。''

  ''坐。''

  刘承训在侧席坐下。他注意到郭威的袖口鼓了一块——那块赭黄布,已经到了。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

  然后史弘肇回头看了刘知远一眼,刘知远微微点头。史弘肇转过身,大步走下台阶,走向行宫大门。

  片刻后,门开了。

  声浪灌进来。

  ''请大王正位——''

  ''大王万岁——''

  ''天命在北平王——''

  三千多人的喊声挤过行宫大门涌进院落,在堂前的空地上回荡。站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军校涌入院中,单膝跪下,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史弘肇在门口拦住了后面的人,只放了前排的将校进来。但那声势已经够了——堂上每个人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像潮水一样漫过门槛、淹上台阶。

  杨邠站起来了。他转向刘知远,长揖到地。

  ''大王——军心如此,天命如此,民心如此。三辞已尽,不可再却。臣杨邠,代将士百姓,请大王即皇帝位!''

  郭威跟着站起来,同样长揖。他没有说话,但他从袖中取出了那块赭黄布——已经被粗粗缝成袍形,展开来,双手举过头顶。

  赭黄色。天子的颜色。

  堂上安静了一瞬。

  刘知远看着那件粗绢袍子——做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甚至有一个袖子长一个袖子短。这不是尚衣局精心裁制的龙袍,这是一件仓促间赶出来的、只有颜色正确的袍子。

  但正因为粗糙,才显得真诚。正因为仓促,才显得''不得已''。

  刘知远站起来了。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件赭黄袍。

  院中的将校们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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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称帝大典在崇圣寺举行。

  仪式从简——乱世没有条件讲排场。没有玉辂、没有法驾、没有百官朝服。刘知远穿着那件粗绢黄袍,在崇圣寺正殿的佛像前受了群臣参拜。苏逢吉捧着一卷仓促拟就的诏书,高声宣读。

  诏书的内容是苏逢吉的手笔——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把刘知远称帝的理由说得天经地义:石晋失德、契丹暴虐、中原无主、军民推戴、天命所归。

  但最关键的一句是年号。

  ''——仍用天福年号,以承晋统。''

  不改年号。不称新朝。名义上,这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延续''后晋的法统——石重贵被契丹掳走了,刘知远以宗室重臣的身份''代行天子事''。

  刘承训在侧席听到这句话时,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这是一步妙棋。不改年号,意味着不跟后晋的旧臣旧将撕破脸——那些还在观望的藩镇可以告诉自己''我不是投降新朝,我只是拥护一个更合适的人来继续大晋的天下''。降低了归附的心理门槛。

  典礼结束后是封赏。

  杨邠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宰相。

  郭威拜枢密副使——执掌军务。

  史弘肇拜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禁军统帅。

  苏逢吉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也是宰相。

  两个宰相。杨邠和苏逢吉,一武一文,互相制衡。刘承训注意到宣布这个安排时,苏逢吉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而杨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封赏名单念了很长。刺史、节度使、都指挥使……论功行赏、安抚军心。

  但有一个封号始终没有出现。

  太子。

  散席之后,暮色四合。刘承训走出崇圣寺侧门时,一个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世子——哦不,该怎么称呼?陛下已经正位,世子的名分似乎也该定一定了。''

  苏逢吉。

  他笑得温文尔雅,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国本未定,臣心难安啊。世子觉得呢?''

  刘承训在台阶上停住脚步。夜风灌进他宽大的袍袖里,冷得他想咳嗽——他忍住了。他知道自己在苏逢吉面前不能咳嗽。

  ''苏相操心太多了。''他微笑,''父皇刚刚正位,要操心的事有一百件,'国本'排不进前十。''

  ''世子说的是。只是——''苏逢吉压低声音,''有些事早定早好。免得旁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旁人。

  哪个旁人?

  刘承训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多谢苏相提醒'',然后慢慢走回行宫。

  走到自己院中时,他终于忍不住了——弯下腰,捂着嘴,一阵剧烈的咳嗽。王殷冲上来扶住他,他摆摆手,直起身。

  手心里有一点湿热。

  他借着院中灯笼的光低头看了一眼。

  暗红色。

  他把手在袍子内衬上擦了擦,不动声色地走进屋里。

  ''关门吧。''

  门关上了。灯火在窗纸上投下他瘦削的影子——比三个月前又薄了一分。

  太原城外,新帝登基的消息正沿着驿道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天福十二年二月,后汉立国。

  而后汉的太子之位,空悬如一把还没有落下的刀。

第13章 初三

  孟岐的药一天三碗没断过。新方里加了一味''生晒参须''——不是整参,是参须。整参太原买不到,参须是孟岐从自己药箱底翻出来的存货,只有小小一包,省着用刚好够四天的量。

  ''参须不如整参力道足,但胜在温和。你那副底子受不了猛补,慢慢来。''孟岐每次诊完脉都要叮嘱一遍,像怕他忘了似的。

  站桩的时间在这四天里缓慢地往回爬。

  第一天,一刻钟出头。第二天,一刻半。第三天——勉强回到两刻钟,但腿颤得厉害,收势时差点没站稳。王殷伸手扶了一把,被他推开了。

  ''自己来。''

  初三的前一天。

  这天清晨,刘承训比平时早起了一刻钟。

  天还没亮透。太原城的冬日黎明来得迟,辰时了东边才泛起一丝灰白色的鱼肚光。积雪已经化了大半——前几日放了晴,虽然冷,但太阳偶尔露脸烘一烘,院中的青石板上只剩下些残雪缩在墙根的阴影里。

  他穿好衣裳,裹了件旧棉袍——不是那件狐裘,太厚太沉,穿着活动不开。束好革带,裹好幞头,推门走到院中。

  晨风冷。吸一口气嗓子眼像吞了一条冰棱。

  他没有站桩。

  今天他做了一件不一样的事——走路。

  从院门口到对面的影壁墙,目测二十五步。从影壁墙折回来到院门口,又是二十五步。一圈五十步。

  他开始走。

  第一圈。步子不大,但尽量走稳。脚掌踩在青石上,一步一步,膝盖有些僵硬,像生了锈的铰链。但没有打颤——至少前半圈没有。走到影壁墙折返时腿开始发酸,他咬着牙走回来。

  一圈。

  第二圈。酸胀感从大腿往上蔓延到了腰。腰是身体的中枢,腰一软步子就散了。他下意识收紧了腹部的力——这是站桩十几天攒出来的一点底子。不多,但刚好够用。

  两圈。

  第三圈。

  走到一半时,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不是热的——是身体在透支时本能的反应。汗从脊柱两侧冒出来,顺着肋骨往下淌,把棉袍的内衬洇出一片深色。膝盖开始打颤了——不是剧烈的抖,是一种细碎的、持续的哆嗦,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的余振。

  他没有停。

  一步。又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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