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4节

  不表态。不站队。不欠人情。

  你给我递了一张纸条,我回你一句正确的废话。你的好意我收到了,但我不会因此觉得欠你什么。

  ''让送纸条的人带回去。''他把纸递给王殷,''不多说一个字。''

  王殷接过纸条,犹豫了一下:''世子,郭枢副这个时候递话——''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刘承训打断他,语气平淡,''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买一份将来可能用得上的交情。这份交情我不拒绝,但也不接。放在那儿就行了。''

  王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叉手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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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天亮了。

  太原城开始苏醒。街巷里传来第一声叫卖——卖蒸饼的摊贩推着木轮车在石板路上吱呀吱呀地走。城门方向隐约有马蹄声和甲叶声传来,是大军在城外集结。

  行宫里一片忙碌。侍从、甲士、文吏进进出出,脚步声和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有人在搬箱笼,有人在牵马,有人在清点最后一批装车的辎重。

  刘承训的行装不多。一口旧木箱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两卷书册,一个小包袱里是孟岐配好的十几包药粉和一小罐安神药末。连同孟岐的黑漆药箱,拢共就这些。

  马车已经备好了。王殷提前检查过——车是军中常用的那种高轮厢车,两匹挽马拉挽。厢体用厚毡裹了一层挡风,底板铺了干草和一张旧褥子。简陋,但在这种天气和路况下,比骑马强一百倍。

  ''孟先生呢?''

  ''在西厢收拾药箱。''侍从答,''已经催了两回了,他说'急什么,药又不会跑'。''

  刘承训苦笑了一下。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半个多月的院子。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那里,墙根下残雪未化,廊柱上还挂着他晾晒的一条汗巾——忘了收。

  不大的院子。但他在这里完成了一件事——从一个''随时会死的病人''变成了一个''还能站起来的活人''。

  这个起点够低了。低到不能再低。

  但至少——他站起来了。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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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

  行宫另一侧,刘承祐的院中。

  消息传得很快。世子将随军南下——这件事在清晨的行宫中像一阵风一样吹遍了每一个角落。

  刘承祐是在洗脸时听到的。

  侍从一边帮他绞手巾一边随口说了一句:''听说大皇子也要跟着南下,坐马车。陛下特意吩咐备了一辆厢车——''

  话没说完。

  ''啪''的一声脆响。

  刘承祐手中的青瓷茶杯砸在了地砖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深褐色的水渍在灰白色的砖面上洇出一朵不规则的花。

  侍从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动。

  刘承祐的脸色白了一瞬——不是吓的,是怒的。那种白净面皮底下的血一下子被抽走了的苍白。

  ''他那副身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走得动吗?''

  侍从不敢接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聂文进从廊下快步走来,显然也刚得到消息。他在门口叉手行礼,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进来把门带上了。

  ''二公子。''

  ''别叫我二公子。''刘承祐的声音有些硬。

  聂文进迅速改口:''殿下。''

  顿了顿。''属下已经打听清楚了。陛下昨日傍晚亲自去了大皇子的院中,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出来之后吩咐备马车、备随行郎中——是那个姓孟的老头。今早辰时之前大皇子那边的行装就收拾好了。''

  刘承祐坐在榻沿上,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尖在袍料上攥出了几道褶皱。

  他原以为大哥会被留在太原。

  苏先生说过——世子体弱不宜随军,留守太原是最稳妥的安排。他信了。不只是信,他已经在心里把''南下这条路上只有我一个皇子''当成了既定事实来盘算。

  他甚至想好了——到了汴京之后怎么在父皇面前表现、怎么跟史弘肇那边再走近一步、怎么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位皇子才像个马上天子''。

  但大哥没有被留下。

  他要跟着走。坐马车也好、躺担架也好——他要去。

  ''苏先生呢?''他问。

  ''苏相天不亮就去了前头忙南下的事宜,属下没来得及见着。''聂文进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昨夜苏相的长随从世子院那边经过时——''

  ''行了。''刘承祐打断他,''去请苏先生来一趟。''

  ''这个时辰怕是——''

  ''我说去请。''

  聂文进叉手领命,转身快步出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苏逢吉来了。

  新任宰相今日穿的是行装——半旧的紫色窄袖袍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短裘,头裹软脚幞头,脚踩一双半新的皂色短靴。跟平日在堂上的正装相比多了几分利落,少了几分端庄。显然他也在为出发做准备。

  进门扫了一眼地上已经被扫到墙根的碎瓷片,什么也没说。在榻对面的胡床上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殿下找臣何事?''

  刘承祐盯着他,声音压得很紧:''苏先生不是说——阿兄会留在太原?''

  苏逢吉喝了一口茶。凉的。面上毫无波澜。

  ''陛下自有考量。大皇子递了一份粮草方子,杨枢密看了觉得不错——这件事殿下应当知道。''

  刘承祐当然知道。但''知道''和''咽得下去''是两回事。

  ''他那副病身子——''

  ''殿下。''苏逢吉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打断的分量,''路还长。从太原到汴京一千二百里。他能不能走到——还是两说。''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刘承祐头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把攥紧的手指松开了。袍料上被攥出的褶皱舒展开来,像一片被风吹皱又被风吹平的水面。

  ''苏先生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苏逢吉站起身,拂了拂袍角,''殿下不必急在一时。南下一千二百里路,骑马巡营、冲锋陷阵、披甲操练——这些事,马车里的人做不了。谁能做、谁做了,将士们看在眼里,陛下也看在眼里。''

第15章 出太原

  辰时三刻,大军开拔。

  太原城南门——大南门,正式名称叫''朝天门”。两扇包铁木门从里往外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呻吟,像一头被惊醒的老兽。门洞深三丈,砖壁上嵌满了历年修补的痕迹——新砖旧砖相间,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打满补丁的铁甲。门洞顶部的砖缝里有几簇枯草,在晨风中轻轻颤抖。

  大军鱼贯而出。

  打头的是史弘肇的前锋营,一千二百骑兵,清一色黑色短甲、皂色战袍。战马多是河东产的矮脚马——个头不高,肩高不过四尺出头,但耐寒耐劳,在太行山的碎石路上比中原的高头大马稳当得多。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闷闷地响,卷起一片淡黄色的尘雾。

  刘承祐骑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一匹枣红色的矮脚马。身上披了一件半旧的铁札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灰色的光泽。腰间佩一柄环首横刀,刀鞘用黑漆牛皮裹着,看上去不像新的——大概是从哪个老兵手里要来的,故意用旧物来显示自己不搞特殊。

  他的马术确实不错。沙陀家族的孩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刘承祐虽然偏文弱,但骑马这件事是刻在骨子里的。坐姿稳健,身体随马步起伏的节奏自然摆动,手中缰绳攥得不紧不松——内行人一看便知,这是骑惯了的。

  前锋营之后是中军主力,约一万八千步骑混编。步兵排成四列纵队,枪戈如林,旗帜猎猎。骑兵散在两翼,充当侧卫。队伍拉得很长,从城门口往北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刘知远骑一匹通体乌黑的河曲马——比寻常战马高出小半个头,四蹄踏雪,鬃毛如墨。他穿的不是甲胄,而是一身玄色窄袖戎袍,外罩一领灰狼皮大氅,帽檐压得很低。腰间那条蹀躞带上的小刀和火石在大氅下若隐若现。

  他策马立于城门内侧,目送前锋营通过,然后转向列在城门前空地上的三千中军将士。

  没有高台。没有鼓乐。他就在马上,扯开嗓子吼了一句——

  “中原无主,天命在汉。挡路者——杀!“

  三个字''杀''出口时,三千将士齐声应和。声浪从城门洞里灌出去,在城墙外的旷野上滚了一遍又一遍,像闷雷。城头的乌鸦被惊起一片,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了两圈,又落了回去。

  刘承训坐在马车里。

  车在中军队列偏后的位置。位置是杨邠排的——''协理粮草辎重''的人不在前锋,也不在帅旗旁边,在辎重车队的最前端。不算显眼,但名正言顺。

  厢车的车厢用厚毡裹了三层,门帘是一块旧军毯改的,拉上之后风灌不进来。底板上铺了干草和褥子,角落里固定着一只小铜炉——里面烧着半截木炭,烟气从车厢顶部一个拳头大的通风孔里飘出去。孟岐的黑漆药箱搁在对面,用绳子固定在车壁的铁环上,免得颠簸时滑动。

  刘承训半靠在厢壁上,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太原城的轮廓在身后缓缓后退。夯土包砖的城墙高耸厚重,城头火把已经灭了,只剩几个黑点大小的守城兵卒站在垛口处。护城河的冰面在晨光中反着白光。城外的田地荒芜了大半——战乱年代,谁还种地?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嘎吱嘎吱,像一首走调的歌。偶尔碾到一块石头,整辆车便猛地一颠,五脏六腑都跟着跳。

  孟岐坐在对面,闭着眼假寐,身子随车厢晃动左摇右摆,像一根被风吹的老竹竿。一只手始终按在药箱上,仿佛睡着了也不放心。

  王殷骑马走在车旁。

  十二个亲卫分列车前车后,六人一组。不是仪仗——是实打实的护卫。每个人腰佩横刀、背负短弓,马鞍旁还挂着一面圆盾。行军途中什么都可能碰到——散兵、马匪、溃兵、流民——多一分准备少一分风险。

  ''世子。''王殷策马靠近车窗,压低声音,''张沟子在后面等着,说想跟您对一下前三天的粮草调拨单。''

  张沟子。杨邠手下管军需的老行伍,在军中混了二十多年,是个黑瘦精干的小个子。名字粗俗,人却精明。杨邠把他指派给刘承训''协理''——既是帮手,也是杨邠安排的眼线。

  ''让他过来。''

  车帘掀开。张沟子骑着一匹灰扑扑的骡子凑过来。面皮黧黑,颧骨突出,下巴上稀疏几根胡须,笑起来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世子爷。''他叉手行了个马马虎虎的礼——军需文吏的规矩向来不如前线将领那么讲究。

  ''张叔。前三天的行军路线和宿营点你带了没有?''

  ''带了带了。''张沟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杨枢密批下来的。头一日走六十里到太谷,第二日走四十五里到祁县地界扎营,第三日再走五十里到沁县。沁县有旧军寨可以歇脚。“

  ''六十里?第一天就走六十里?''

  ''是啊。史牙将说了,前锋营得快。''

  刘承训皱了皱眉。三万大军步骑混编,第一天就走六十里——不是不行,但辎重车队跟不上。挽马的脚程跟战马不一样,满载粮车日行三十里已经是极限,六十里等于要把辎重车队远远甩在后面。

  ''辎重跟不上怎么办?''

  张沟子搓了搓手,笑容有些尴尬:“嗐,打从来都是这么个章程。前锋先走,辎重慢慢跟着。到了宿营地也差不离到了。差个半日一日的事儿。“

  ''半天一天?''刘承训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清晰,''前锋到了宿营地,辎重还在路上。晚上吃什么?''

  张沟子愣了一下。

  ''前锋营的兵每人背三天口粮,走之前就发了……''

  ''三天口粮。那第四天呢?第四天辎重要是还没到呢?''

  张沟子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刘承训没有追问。他从褥子底下抽出那份杨邠批了的分段补给方案抄件——他出发前手抄了一份留底——在上面找到了第一段的行军计划。

  ''张叔,你看。第一天改四十里。辎重跟着走,天黑前到太谷。前锋不必等,但辎重不能脱节。宿营的时候粮车就在营旁边,随时能卸粮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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