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赵守微的数据
乾祐元年的暮春，汴梁城中槐花初放，满城浮着一层淡白的香气。
但御书房内没有春意。案上堆着十几份紧急军报，墨迹都还没干透，有些字迹潦草得几乎不能辨认——那是各地驿卒拼了命送来的急递，有的马跑死在路上，有的驿卒到了汴梁城门就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刘承祐站在舆图前，已经看了大半个时辰。
三面烽火，同时而起。河中李守贞、长安赵思绾、凤翔王景崇，三处叛镇像是约好了一般，在短短旬日之内接连扯旗。从舆图上看，三镇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几乎扼住了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偶然。
军议上的争吵还在耳边——杨邠主张分兵三路各个击破，苏逢吉暗示应遣宗室坐镇以收军心，史弘肇则拍着桌子要亲自带兵去河中砍了李守贞的脑袋。冯道倒是说了句有分量的话，但那老狐狸说完就咳嗽着退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正想着，殿外响起内侍的通禀:“陛下，赵守微求见。“
“让他进来。“
赵守微入殿时手里抱着一摞文牍，厚得像块城砖。他行过礼，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将那一摞文牍在御案前摊开，一份一份按顺序排好。
刘承祐注意到，这些文牍的纸色各有不同——有的是普通的官府用纸，有的却是市面上流通的麻纸，甚至有几张明显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旧账册，背面还残留着墨迹。
赵守微不是那种会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人。他做事的路数跟朝中那些文臣武将都不一样——别人靠消息，他靠数。
“臣这半月来，将三镇的粮草、兵力、地形、盟友、主帅性情、过往战绩，都做了一番梳理。“赵守微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个坐堂的账房先生在报年终结余，“请陛下过目。“
刘承祐坐下来，拿起第一份。
那是关于河中李守贞的分析。赵守微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项数据都标注了来源——有的来自枢密院的旧档，有的来自过路商旅的口述，有的甚至是从河中逃出来的军户家眷那里一句一句问出来的。
河中镇，兵力约三万余，其中精锐牙兵近八千。李守贞经营河中多年，城防工事在三镇中最为完备，粮草储备亦最为充裕。赵守微在旁边用小字批注:此人曾随先帝征战，深谙攻守之道，三镇之中军事才具最高者，当属此人。
刘承祐看到这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赵守微连李守贞府库里的存粮都估算了一个大致的数目——约够城中军民支撑八到十个月。这数字不是凭空臆测，而是从河中近三年的赋税收入、历年屯粮惯例、城中户口变动等几组数据交叉推算出来的。文牍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此数或有偏差，但上下不出两月。“
这种做事的精细程度，在这个将星如云、却少有人肯坐下来算账的时代里，实在难得。
但下面紧跟着一段转折——
“然而河中有一处致命的短板。“赵守微见皇帝看到此处，适时开口，“河中地处腹地，四面皆是朝廷控制的州郡。李守贞往东是汴梁，往南是洛阳，往北是太原。他没有纵深，没有外援，一旦被围，就是一座孤城。“
刘承祐微微点头。这一点他也想到过，但赵守微用数据把它说得更明白了——赵守微统计了河中周边五百里内所有可能响应叛乱的势力，结论是:没有。河中就像一颗嵌在朝廷腹心里的钉子，扎得再深，也翻不了天。
“所以臣的判断是——“赵守微翻到一页写满了密密麻麻批注的纸，“李守贞最强，但也最孤。他赌的是朝廷顾此失彼，三镇联动让朝廷首尾不能相顾。只要朝廷集中力量对付他一个，他撑不过半年。“
刘承祐没有说话，拿起了第二份。
长安赵思绾。
赵守微对赵思绾的评价只用了十二个字:兵少而悍，将狂而暴，守不能久。
赵思绾的兵力不足万人，但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柄没有鞘的刀。赵守微在文牍中详细记录了赵思绾过往的行状——此人在乱军之中起家，曾在攻城时纵兵屠杀降民，事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治军全凭狠厉，部下畏之如虎，但毫无忠诚可言。更有一桩旧事，赵守微用极小的字写在页脚:赵思绾在军中嗜杀成瘾，每逢攻下一城，必取敌将首级悬于营门示众，有时连降卒也不放过。长安城中百姓，提起他的名字便噤若寒蝉。
“赵思绾最弱，但最不可预测。“赵守微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表情变化，“此人一旦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围城的时候要防他拿百姓做肉盾，也要防他狗急跳墙去劫掠周边州县。臣建议对长安的策略是围而不攻、断其粮道，让他自己耗死。赵思绾这种人，城内粮尽之日，就是部下反他之时。“
刘承祐想起上一世读到的那些史料——赵思绾被围后期，城中粮尽，此人竟纵兵食人。这种疯子，确实不能用常理去揣度。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三份。
凤翔王景崇。
赵守微在这份文牍上花的功夫最多，批注也最密，因为王景崇这个人，是三镇之中最复杂的一个。
王景崇本不是凤翔人，他是朝廷派去安抚凤翔的使臣。结果安抚来安抚去，把自己安抚成了叛将。这件事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王景崇此人，滑如泥鳅，见风使舵的本事比打仗的本事大得多。
赵守微的分析极为精到:王景崇之所以叛，不是因为他有野心，而是因为他怕死。李守贞起事之后，朝中有人弹劾王景崇与李守贞暗通款曲，王景崇自知辩无可辩，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据凤翔自立。
“所以王景崇本质上是个被逼上梁山的人。“赵守微的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不屑，“此人反意最浅，也最犹豫。臣查到，他在宣布据城之后，还往蜀中孟昶那边递过书信，试探能不能投靠后蜀做个富家翁。同时他也没有断绝与朝中某些人的联络——“
说到此处，赵守微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哪些人?“刘承祐问。
“臣尚未查实，不敢妄言。但凤翔与汴梁之间的驿路，确实有几封信是走了私人渠道的。“
刘承祐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到时候，不必把话说透。
他把三份文牍并排放在一起，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赵守微的分析就像一张精密的棋盘推演——每一步都有据可查，每一个判断都有数据支撑。这种做事的方法跟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截然不同。别人都在凭经验、凭直觉、凭义气做决断，赵守微是在用数来说话。
“你的建议呢?“刘承祐抬头看他。
赵守微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折好的纸，展开来铺在舆图旁边。那是他手绘的一张三镇攻略图，用不同颜色的墨标注了兵力部署、粮道走向、可能的增援路线。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定一个先后。三镇同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心思，并未真正联为一体。朝廷万万不可被他们的声势吓住，分兵三路各个去打——那正中李守贞下怀。“
赵守微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停在河中府的位置:“先打河中。集全力于一处，围点打援。河中一破，赵思绾和王景崇便是无根之萍。“
又移向凤翔:“至于凤翔，臣以为不必急着动刀兵。王景崇本就是被逼反的，他现在还在观望，还在犹豫。只要朝廷在河中战场上取得优势，再给他一个台阶下，此人极有可能不战而降。即便不降，以凤翔的兵力，也翻不起大浪。“
最后是长安:“赵思绾那边，围住就行。断水断粮，不必强攻。一来长安城高，强攻伤亡太大;二来赵思绾这种人，你越逼他他越疯，不如让他自己烂掉。“
刘承祐听完，沉默良久。
赵守微的方案跟他自己的判断高度吻合——先河中、围长安、缓凤翔。这不是最冒险的打法，但却是最稳的打法。对于一个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新帝来说，稳，比什么都重要。
但方案再好，终归还是要有人去执行。
三镇同叛这种规模的战事，不是随便派个将领就能应付的。统帅必须有足够的威望压得住骄兵悍将，有足够的才具统筹全局，还要有足够的决断力在千里之外临机应变。
这样的人，整个朝廷上下，扒拉来扒拉去——
史弘肇勇则勇矣，但此人性如烈火，御下无术，能带一军之锋，撑不起三路大军的统筹调度。白文珂老成持重，可惜年事已高，精力已大不如前。郭从义有些本事，但资历不够，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至于其余诸将，不过是中人之资，寻常战事尚可勉力，三镇同讨这种规模的大仗，谁去都是勉强。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
刘承祐拿起朱笔，在赵守微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五个字:
郭威。非他不可。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了力。朱砂的红沁入纸纹，像是一道不可更改的批示。
赵守微看到这五个字，脸上没有意外之色，只是微微躬身。他当然知道郭威是最合适的人选——甚至在做这份报告的时候，他就已经预判到了皇帝的选择。
但他同样清楚，这五个字写下去之后，朝堂上将掀起另一场风浪。
郭威出征，那是把数万大军的指挥权交到一个外姓武将手里。先帝在时，郭威不过是众多藩镇将领中的一个;如今先帝新丧，新君年少，让郭威独揽帅权，不知多少人要睡不着觉。
尤其是苏逢吉那帮人。
“陛下，“赵守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此事宜早不宜迟。三镇那边每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合流的可能。但……帅臣的人选，恐怕要在朝议上过一遭。“
言下之意——您心里定了不算，还得过那帮人那一关。
刘承祐将朱笔放下，把那几份文牍收拢在一起，递还给赵守微:“明日朝议，你带着这些东西，在崇政殿上把话说清楚。该摆的数都摆出来，不要藏着掖着。“
赵守微接过文牍，拱手领命。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用人不疑。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
赵守微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殿内只剩下刘承祐一个人。他重新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河中府的位置。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方块，不知道将要吞噬多少性命。
他忽然想起冯道临走前说的那番话——“老臣这一生，侍过四姓十帝，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从一场仗开始的。“
言外之意是:这场仗，不仅决定三镇的生死，也决定大汉的国运。
打得好，新朝的根基就此立住;打得不好，五代第四朝又是一场短命的笑话。
而他选了郭威。
这个选择，在另一条时间线上，最终葬送了后汉。郭威灭了三镇，也灭了刘家的天下。
但此时此刻的刘承祐，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更需要郭威去。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只有先赢了这场仗，才有资格去考虑以后的事。
三镇若平不了，外面的藩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第四镇、第五镇竖起反旗。到那时候，别说防范郭威，连防范自己身边的侍卫都来不及了。五代的皇帝，有几个不是死在自己人手里的？
活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什么百年大计。
窗外，暮色四合。内侍进来掌灯，烛火照在舆图上，那些标注三镇的朱红色小字在光影中微微晃动，像是战场上跳跃的火焰。
刘承祐忽然叫住内侍:“去传个话，让枢密院把郭威近三年的履历、功过、所辖兵马的花名册，都给朕送一份来。“
内侍应声而去。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在让郭威出征之前，他至少要弄清楚三件事:郭威手下有哪些人，这些人听谁的，以及——万一有一天需要收回兵权，他手里有没有足够的筹码。
用人不疑，但不能不防。
这就是帝王的心术，也是他从那条已经走过一遍的历史里，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
第105章 苏逢吉的算盘
朝议散后不到半个时辰，苏逢吉的轿子就停在了杨邠的府门前。
春夜尚有些寒意，苏逢吉裹着一件半旧的绛紫袍子，在门房里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杨邠让他等着，不是故意拿架子——杨邠这人向来不讲这些虚套——而是确实在后院见一个从太原来的商人，谈的是边境马匹的价钱。
这也是杨邠的风格。堂堂枢密使，亲自过问几匹马的买卖，别人觉得失了体面，他却乐在其中。用他自己的话说:上面的人不盯着底下的帐，底下的人就会把帐做到你头上来。
苏逢吉等得不太耐烦。他这个人，性子里有一股急躁，但凡心里装着事，就坐不住。在门房里来回踱了几圈，茶喝了两盏，才被杨邠的家人引着去了书房。
杨邠的书房简朴得不像一个宰执该有的地方。一张旧案，一把藤椅，墙上连幅字画都没有，倒是角落里堆了好几摞公文，摞得比人还高。杨邠本人就坐在那堆公文后面，像个被纸墙围起来的老农。
“杨公。“苏逢吉拱手行礼，在客座上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今日朝议的事，你怎么看?“
杨邠撂下手里的笔，抬眼看他。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嵌在皱纹里的黑石子。
“你指的是哪件事?三镇的军情，还是帅臣的人选?“
“当然是人选。“苏逢吉压低了声音，虽然这里不是朝堂，但说话的习惯一时改不了，“陛下今日虽未在朝议上明言，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要用郭威。“
“那便用郭威。“杨邠的语气波澜不惊，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苏逢吉愣了一下，随即身子往前倾了倾:“杨公，你难道觉得没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苏逢吉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先帝驾崩不过数月，新君根基未固，郭威在军中素有威望，此番若让他独揽三路帅权，统兵数万出征——杨公，这是把半壁江山的兵马都交到他手上啊。你就不担心……“
他没有把话说完。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杨邠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没什么愉悦的意味，更像是一种看透了的倦怠。
“苏公，我问你一句话——不用郭威，你打算用谁?“
苏逢吉张了张嘴。
“史弘肇?他是勇猛，但你让他统三路大军，协调全局?他连自己帐下那些丘八都管不明白，动不动就骂人打人，真到了河中城下，各镇节帅有几个肯听他的号令?“
苏逢吉欲言又止。
“你自己去?还是我去?“杨邠把藤椅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咯吱的响动，“苏公，你我都是文臣出身，带兵打仗这种事，心里有数就行了，何必自欺欺人。“
苏逢吉被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杨邠说的是实情。满朝上下，论军事才具，论在军中的威望，论统筹大军的经验，确实无人能出郭威之右。这不是苏逢吉看不见的问题，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看得太清楚，他才觉得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