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回到了正常的音量。正常的音量在冯道这里是“正式“的音量——正式的意思是:接下来说的话不是私下聊天了。是一个五朝元老对一个新帝说的最后的正事。
“怎么用——陛下自己掂量。“
怎么用。三个字。不是“怎么打“。不是“怎么防“。是“怎么用“。
用什么?用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李从珂的旧事、关于功高盖主的规律、关于五个朝廷都没解决过的问题——用这些。怎么用——冯道不说了。说了就是替皇帝做决定。替皇帝做决定——那是宰相干的事。冯道当过宰相——但他不是刘承训的宰相。他是太师。太师是摆设。摆设不做决定。摆设只说话。说完了——摆回去。
但“摆设“说的话往往比决策者更重。因为摆设没有利益。没有利益的人说的话——是最干净的。干净的话最有用。有用到你可能一辈子只听到一次。
刘承训站起来了。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也发酸——不是老。是亏。亏的身体站久了酸。酸了的时候他不揉——揉了就暴露了。暴露了冯道就会看到一个二十一岁的身体比六十七岁的还不如。不如——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弱。弱被看到了——就是被量到了。被量到了——所有人都会根据他的弱来决定对待他的方式。
他不需要别人用他的弱来决定对他的态度。他需要的是——让别人根据他的脑子来决定。
“太师。“
“嗯。“
“有一件事——朕一直没有问过太师。“
冯道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挑是好奇。好奇在冯道脸上是稀罕物。四十年的朝事把他的好奇心磨得只剩了一层薄薄的底——薄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今夜——薄底动了。
“太师历仕五朝。每一朝——太师都看着它兴、看着它亡。兴的时候太师在朝堂上。亡的时候太师也在朝堂上。从头看到尾——太师最想说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比半年前的“为什么每个朝廷都活不过十五年“更深了一层。半年前的问题是问原因。现在的问题是问感受。原因是脑子的事。感受——是心的事。问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的心——需要很大的诚意。诚意不是语气。诚意是——你愿不愿意听真话。
冯道看了他很久。
久到灯芯又跳了一下。跳完之后灯几乎要灭了——油见底了。见底的灯发出最后一点光。光是橘色的。橘色的光比白色的光暖——但暖了的光照出来的影子更长。长的影子在墙上——冯道的影子和刘承训的影子并排。一个长的、弯的。一个短的、直的。长的是老人。短的是年轻人。
“最想说的?“
冯道的声音在这一刻比整晚任何时候都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从四十年前。从后唐庄宗的宫殿里。从后晋高祖的病榻前。从契丹人入汴的乱军中。从那些他站在朝堂上看着别人兴、看着别人亡、看着别人的血溅在龙袍上又被新的龙袍盖住的四十年里——飘来的。
“老臣最想说的是——“
他的眼睛在灯将灭的光里闪了一下。闪的那一下不是反光。是泪光。六十七岁的老人的泪光不是流出来的——是逼出来的。逼出来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一点点足以让面前的年轻人看到一件事:这个老人不是石头做的。石头不会有泪光。
“老臣想说——活着真累。“
四个字。活着真累。
不是矫情。不是抱怨。是四十年五朝的幸存者在寅时的夜里、在一盏将灭的灯下、在一个也许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说真话的机会里——说出来的四个字。
四个字里有多少东西?有四十年的分寸。有五个朝代的站队。有无数次在刀口上选对了那块不翻的甲板。有无数个同僚的死讯和他独自喝了一碗酒就消化掉的夜晚。有一只壶上的金缮——金子补不了碎,只能让碎了的东西看起来体面一些。
活着真累。
刘承训听到了这四个字。
他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接什么。他是从千年后穿越来的人。他知道历史走向。他有后勤学思维。他有分段补给方案。他有制度建设的蓝图。但他没有冯道的四十年。四十年换了五个主子还活着——这不是本事。这是一种他理解但无法体会的代价。代价有多大?大到说出来只用了四个字。
灯灭了。
不是一下子灭的——是慢慢暗下去的。暗了一半。再暗了一半。然后灯芯上最后一点火星闪了一下——闪完了就没了。没了之后屋子里只剩月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的、凉的、跟两个时辰前帐篷里的那线月光一样颜色的光。
冯道在黑暗里站了一息。然后他走到桌边——摸到了那只旧茶壶。把壶拿起来。壶里的茶水在壶中荡了一下——壶不满了。不满的壶在手里轻了一些。轻了的壶拿起来不费劲。
“陛下。天快亮了。该回去了。“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比灯下更清楚——因为没有灯光的干扰了。没有光的时候所有的信息都走耳朵。耳朵比眼睛诚实。诚实的耳朵听到的冯道的声音是平的、稳的、从容的。从容——是他四十年的壳。壳不碎。壳里的人也许累了。但壳不碎。
“老臣——不送了。“
不送了。
三个字。不是客套——是真的不送了。不是懒。是冯道知道:从今夜之后——这个年轻人不需要他送了。该说的话说完了。该给的镜子递出去了。镜子照了什么——年轻人自己看。看完了走哪条路——年轻人自己走。
老人的路走完了。
年轻人的路刚开始。
刘承训走出正房的时候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有了一丝灰——灰得很淡。淡到不仔细看就以为还是黑的。但那一丝灰是真的——是黎明前最早的一笔。
他走过院子的时候路过那棵老槐树。老槐的树干在黑暗中像一个驼背的人——弯了、裂了、长了青苔。但树还活着。树根在泥土底下不知道扎了多深。扎多深——就活多久。
院门在身后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到他走了几步之后才听到。听到的时候门已经关好了。关好了——就不会再开了。
冯道不会再开这扇门了。不是不愿意——是不需要了。他的话说完了。他的镜子递出去了。他的旧茶壶上的金缮在黑暗里不再发光——因为灯灭了。没有灯——金缮就是暗的。暗的金缮跟壶身融为了一体。你看不出碎过的痕迹。看不出——就好了。
就好了。
小轿在巷口等着。王殷站在轿旁——一动不动。一动不动的王殷在黑暗里像一根柱子。柱子不说话。柱子只等。等的人来了——柱子就跟上。
刘承训上了轿。
轿帘放下来。帘子旧了——旧的帘子上有一股陈年的布味。布味不好闻——但在寅时的夜风里,不好闻的布味比冷风暖和。暖和了——人就能想事。冷了——人只能缩着。
他在轿子里想了一件事。
冯道说的那个问题——“派谁去打。打赢了那个人就成了下一个威胁“——五个朝廷都没解决过。
五个朝廷都没解决过。
但他必须解决。
不是因为他比五个朝廷的皇帝聪明。是因为他比他们多知道一件事——他知道郭威如果不加控制会走上什么路。历史上的郭威——平了三镇、功高震主、被逼反、黄袍加身、建了后周。后汉亡了。
他知道终点。知道终点的人比不知道终点的人多一个优势——他可以在路上做手脚。
做什么手脚?
不是阻止郭威立功——阻止不了。三镇非郭威不可。不派他——打不赢。打不赢——朝廷先死。
也不是打完之后杀郭威——杀了更危险。杀了功臣——军心散了。军心散了——下一个反的人更凶。
他要做的事比阻止和杀更难——
他要让郭威在立了天大功劳之后——不反。
不反。不是因为不能反。是因为不需要反。不需要反——是因为制度给了他足够的空间。空间大到他不觉得委屈。不委屈——就不会有“不如反了算了“的念头。
制度。
又是制度。
他从穿越的第一天起就在想制度。制度是他唯一的武器。他没有兵——兵在史弘肇手里。他没有钱——钱在三司手里。他没有人脉——人脉在苏逢吉手里。他有什么?他有一颗从千年后带来的脑子。脑子里装的不是怎么杀人——是怎么建一套让所有人都能活着的规矩。
规矩不是枷锁。规矩是通道。通道给你一条路——你走这条路就安全。不走这条路——也行。但你得承担不走的后果。后果是什么?后果是所有人都在路上走,只有你不在。不在路上的人——被路抛弃了。被抛弃的人——不需要别人来杀你。你自己就完了。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
但制度不是一天建起来的。建制度需要时间。时间——他最缺的东西。
轿子在黑暗中往宫城方向走。王殷跟在旁边。两个亲卫在前面。两个在后面。五个人在寅时的汴京街巷里像五条影子——安静的、无声的、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穿过的巷子不记得他们来过。
轿子到了宫城侧门。侧门开了。轿子进去了。门关了。
偏殿的灯重新点上了——不是八盏。是两盏。两盏灯的亮度够批阅奏章。
案面上——赵守微连夜整理的三镇资料已经送到了。一叠粗纸。纸上的字写得很密——赵守微的字不好看。但清楚。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了来源。来源不确定的——标了“估“字。“估“字在纸上出现了十七次。十七个不确定的数字——十七个需要验证的未知数。
刘承训拿起了第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河中。
河中。李守贞。自称秦王。城池周长约六里。护城河引黄河水灌满。守军估三万。存粮——估八个月。
八个月。
他在“八个月“旁边用朱笔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在那一叠粗纸上格外醒目——红色的圈在灰白的纸面上像一颗血珠。
八个月的粮食。三万人。
围。
围到他粮尽。
围到他城内人心散了。
围到他那顶纸糊的王冠自己掉下来。
他把纸放下。拿起了第二张——永兴。赵思绾。存粮——估五个月。兵力——估万余。
五个月。万余人。不多。
第三张——凤翔。王景崇。存粮——估四个月。兵力——估八千。
四个月。八千人。最少。
三镇的粮食加在一起——最多撑八个月。八个月之后——粮尽了。粮尽了就断了。断了的城——不用打。等就行。
等。
等是他最擅长的事。
傀儡不危险。不危险才能活着。活着才能等到机会。
而现在——机会来了。
机会不是三镇叛乱。三镇叛乱是危机。
机会是——通过这场危机,建立他需要的东西。
制度。人。和那条从“傀儡“通往“皇帝“的路。
他拿起笔。在赵守微整理的三镇资料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先定粮,再定帅,后定制。“
九个字。
三件事。
先把粮算清楚——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
再把帅定下来——非郭威不可。
最后——在郭威打仗的同时——把制度的桩埋进去。
桩埋好了——郭威赢了也拔不出来。
拔不出来——就不会走上历史上那条路。
他把笔放下。
窗外的天比他上轿回来的时候又亮了一点——灰变成了灰白。灰白变成了鱼肚色。鱼肚色再往上——就是天亮。天亮了——朝会就要开了。朝会上他要面对三个人的三套方案。面对的方式不是选一套——是让三套都不选。
都不选——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自己走到那个答案面前。
那个答案只有两个字。
郭威。
天亮了。
汴京城的第一声鸡叫从宫墙外面传进来——远的、薄的、像一片刀刃划过清晨的空气。划了一下就消散了。消散了之后——又叫了一声。
鸡不管三镇反不反。鸡只管天亮不亮。天亮了就叫。叫了——天就更亮了。
天更亮了——人就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