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卿觉得,是朕当这个校长更让诸卿放心,还是朕把校长之职交给某个手握兵权的将领更让诸卿放心?
怎么,你们这么反对朕掌兵,是怕朕造反么?”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几位台谏官的头上。
这个道理,辛缜当初对赵祯说过,赵祯当时悚然而惊。
如今赵祯拿它来质问台谏官,同样的逻辑,换了问话的对象,杀伤力丝毫不减。
台谏官们可以反对天子亲领武校,但他们更不可能赞同让某个武将去当这个校长,那比天子亲领还要可怕十倍。
两边一权衡,他们竟发现自己被堵在了一个两难的位置上:反对官家当校长,就等于变相支持别人去当校长。
殿中安静了片刻。
张得一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御史中丞王拱辰,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祯见火候到了,便也不再多言,微微一笑重新坐回御座上,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天子气度:“朕知道诸卿忠君爱国,所以才把话说得这般重。
今日的话,诸卿回去可以慢慢想。
军校之事,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谏了。”
御史中丞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既然心意已决,臣等自是无话可说。
然则有一事臣须请陛下明示,军校的开支从何处出?若是另立一军,军饷、器械、营房、马匹,哪一样不是钱?如今三司岁入本就吃紧,臣恐此例一开,各地效仿,虚糜国帑……”
赵祯摆了摆手,这一次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笃定:“军校的开支,一概由内藏库拨付,不动朝廷正税一文钱。”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默不语的韩琦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内藏库是皇帝的私库,军校由内藏库拨付,等于这所军校从财政上便不隶属于朝廷任何一个衙门,而是直属于天子。
台谏官们再有不满,管不到内藏库的账目上,便无从置喙。
赵祯这一手,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台谏官们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官家这次是铁了心,从法理、财政、人事上都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布局。
又是几番极限拉扯,赵祯依然神采奕奕,但言官们也是彻底没有脾气了。
王拱辰沉默良久,终于带头行了一礼:“陛下圣明,臣等敬闻命矣。”
一场风波就此渐渐平息。
台谏官们退下之后,赵祯独坐在垂拱殿中,端起茶盏,发现茶已凉透,却也不以为意,仰头饮了半盏。
张惟吉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奏章,偷偷瞥了赵祯一眼,却见官家嘴角微翘,眼中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芒。
这一刻张惟吉知道了,一个憋屈了半辈子的皇帝终于挺直了腰杆、亲手砸碎了一道看不见的枷锁!
以后,那个虽然仁慈,但有些唯唯诺诺的天子可能要不见了吧……
第一百四十五章 造车与水泥!
军校开班仪式之后,诸般事务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教材已付印,课程已排定,讲师已就位,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也正式进入了每日按表操课的节奏。
辛缜在军营里盯了几天,确认运转基本顺畅,方才将日常管理交给了曹平和几位老教头,自己重新回到了枢密院与三司之间两头点卯的当差日子。
这一日上午,他在枢密院承旨司批完了几件西北边防的例行文书,用过午饭便径直往三司衙门去了。
度支判官的值房他已有好些日子没正经坐过,案头积压的公文虽然副手已代为处理了大半,但有几件事却是必须他亲自过问的。
今日他便召了三个人来,御辇院的勾当公事、车营务的勾当公事,以及中车院的勾当公事。
这三家机构,论品级都不高,论职权也算不上显赫,却恰好都在三司度支的管辖范围之内,且都与车有关。
辛缜前些日子特意翻阅这几家机构的收支状况,当时便留了心,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细究。
今日总算有了空,他便让吏员提前一日通知下去,将三位勾当公事一并召来。
最先到的是御辇院的勾当公事,名叫沈方,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青色官袍,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老派工匠式的拘谨与恭谨。
御辇院这地方,论名头倒是响亮,专为天子造车乘舆辇,说出来是给官家办事的,可实际上却是个清水衙门中的清水衙门。
沈方当了五年的勾当公事,每年经手的车辆不过十来乘,大多是按礼制为宫中更换几辆旧辇,或是为某次大礼临时赶制一乘新车,活计虽精,却实在谈不上什么规模。
紧随其后进来的是车营务的勾当公事,姓周名安,五十出头,膀大腰圆,面皮黝黑粗糙,一看便是在工地上摸爬滚打惯了的。
车营务名义上掌管全国官用物流车辆的制造与调配,听着像是个颇有实权的衙门,实际上却也是个半死不活的光景,最近几年每年造车的数量不过数百辆,且大多是应各州各军的调拨文书而造,造完之后按定额拨付,既不涉及买卖,也不产生利润,纯粹是个按任务运转的生产作坊。
最后进来的是中车院的勾当公事,姓郑名朴,三十来岁,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一个。
中车院是车营务的下属生产机构,说白了就是实际造车的工坊。
郑朴管着几百号工匠和几十间工棚,看着摊子不小,可这几年朝廷拨款一年比一年少,工匠们走的走散的散,还能正常开工的车间连一半都不到。
辛缜让三人落座,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便让他们一一汇报各自衙门的经营情况。
沈方先开口,说的无非是御辇院今年造了几乘辇、用了几根楠木、花了多少拨款,账目倒是清清楚楚,但每一页都透着一个“穷”字。
周安接着汇报,车营务去年共造车五百余辆,以骡马货车为主,另有一部分辎重板车,全部按兵部和各路转运使司的定额拨付,收支两抵,勉强不亏。
郑朴最后开口,说中车院下辖十二间工棚,目前正常开工的只剩四间,其余八间不是缺料就是缺人,工匠们只能领半俸,许多人都已自谋生路去了。
辛缜听完,心中大约有了数。
这三家衙门的情况,跟他预料的大差不差,御辇院就是个皇家定制工坊,技术顶尖,却不对外经营,全靠三司拨款维持,跟后世那些专为皇室服务的御用作坊如出一辙。
而车营务与中车院呢,名义上是制造物流营运车辆的衙门,听着像是应该面向市场卖车的,实际上却仍然是一个封闭的体制内供应机构,每年按上级下达的任务指标生产,生产出来的车辆按定额调拨给各路衙门和军中,没有买卖,没有利润,没有市场竞争,甚至连成本核算都不怎么讲究。
造多造少、造好造坏,全看朝廷拨多少钱。
这几年朝廷财政吃紧,拨款一年比一年少,这三家衙门便只能逐年萎缩,成了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架子。
这大约就是后世开国初年的工业体系模样,没有商业化的军工企业,完全靠任务来运转,一旦上头不怎么拨钱了,企业就形同废弃。
辛缜合上沈方递过来的账册,站起身来,拢了拢袍袖,对三人说道:“走,去看看。”
他先去了御辇院。
御辇院的造车工坊坐落在皇城西北角的一处僻静院落里,地方不大,门脸也不起眼,辛缜走进去的时候,沈方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搓着手,神情颇为忐忑。
然而辛缜踏入工坊的那一刻,脚步便停住了。
工坊里并没有他预想中的灰尘满地与萧条破败。
恰恰相反,虽然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锯末刨花都归拢在墙角的大木箱里,工具分门别类地挂在墙上,每一把凿子、每一柄刨刀都擦得锃亮。
几名匠人正在工案前低头作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到沈方领着一位绿袍官员进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辛缜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目光却被工坊正中那乘尚未完工的车辇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乘四轮朱漆辇车,车身不过一丈来长,却每一处都透着令人叹为观止的巧思。
辛缜走近前去,弯下腰细看。
车身的朱漆足有七八层,漆面光滑如镜,触手温润。车辕上雕刻着缠枝牡丹纹,每一朵牡丹都有七八层花瓣,层层叠叠,细腻到了极致。车窗上嵌的不是寻常的纱绢,而是一种半透明的鱼骨薄片,既透光又挡风,边缘用极细的银丝掐边。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车座的扶手,那木料呈深褐色,纹理细腻密实,凑近去闻,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木清香。
沈方见辛缜看得仔细,便在一旁小声介绍:“这是去岁冬天接的活,给太庙大礼造的一乘礼辇。
车身用的是岭南铁力木,车轮的辐条是老匠人一根一根手磨的,避震用的是铜簧,铜簧这法子是咱们御辇院的独门手艺,外头没人会做,过坑洼路面时车身的晃动幅度极小。
大人请看车轮,每个轮子有二十四根辐条,受力均匀得很,转向时车轴底下的转盘也是新改进过的,用了三层铜垫圈,转起来灵活不说,响声还极小。
车座底下有暖道,冬天可以在车底放一个小炭盆,热气从暖道上来,整个车厢都是暖的,又不会有烟气呛人。
夏天换成冰盆,便是一乘凉轿。”
辛缜直起身来,心中已不仅仅是赞叹。
他原以为这个时代的造车技术不过尔尔,木头轮子木头轴,无非就是大车小车粗车细车的区别罢了。
可眼前这乘辇车的工艺水准,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避震用的是铜簧,转向用的是多层铜垫圈,冬有暖道夏有冰道,窗嵌鱼骨薄片,漆面七层打磨,这些设计,不是靠堆料堆出来的豪华,而是靠一代代匠人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巧思。
论材质的科技含量,这当然是畜力时代的木头车,与后世的汽车没有可比性。
但论设计的巧思与装饰的精美,宋式美学那种极致的雅致,温润内敛、不事张扬却处处考究到骨子里的气质,就算是后世的劳斯莱斯开到这间工坊里来,单就内饰格调而言,恐怕也得甘拜下风。
辛缜在工坊里转了一圈,又让沈方把御辇院的设计图纸搬出来给他看。
沈方赶紧吩咐匠人从库房里抬出几只樟木大箱,打开来,里面全是历年积累下来的车辇图样。
辛缜随手翻开几卷,越看越觉得眼花缭乱,有专供祭天用的六马大辇,车顶饰有金凤展翅,车身长达三丈。有供宫中后妃日常出行用的轻便小车,车厢仅容一人,却设有折叠妆台和暗格。
有供仪仗用的四轮鼓吹车,车身上可以站八个乐手。还有那传说中用于大驾卤簿的指南车和记里鼓车,内部齿轮结构复杂得让辛缜看了半晌都没完全看明白。
他缓缓合上图册,抬起头来,问沈方:“这些东西,就都尘封在这御辇院里,永远也不见天日?”
沈方苦笑着摊了摊手:“辛判官,咱们御辇院就是给陛下造车乘的。
可官家一人,就算加上宫中后妃、亲王宗室,又能用得了多少车辆?每年能换几乘旧车、添几乘新车已是顶天了。
这些图纸、这些手艺,平日里也就只能搁在库房里落灰。
不瞒您说,院里有几位老师傅,做了一辈子的车辇,手艺好得不得了,可一年到头也轮不上几次动真格的机会,闲得发慌,只能做些小物件自己把玩。”
辛缜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离开御辇院,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车营务和中车院。
这边的景象与御辇院大不相同,规模要大得多,中车院的工棚连绵好几排,光是大车间就有十来间。
然而,这规模带来的反差也更加强烈。
辛缜一路走过去,只见十二间工棚有四间完全闲置,门口的锁链都锈了。还有三间虽然开着门,却只稀稀拉拉地坐了几个工匠在打盹。
正常开工的车间里,活计倒是在干,但造的都是统一规格的骡马货车,式样粗笨,用料普通,毫无讲究可言。
辛缜注意到,中车院的名册上写着在编工匠六百余人,可他目测此刻在工棚里干活的最多不过二百出头,剩下的人去哪里了,不问也知,不是领了半俸在家闲待着,就是自己出去揽私活谋生了。
一圈走下来,辛缜基本上是摸清楚这三家企业的底子了。
他在中车院一间空置的工棚里,就地拉了几张条凳,让三位勾当公事坐下,开始说自己的打算。
“我要造车,”辛缜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向民间卖车。”
三个勾当公事齐齐吃了一惊,面面相觑。
周安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道:“辛判官,车营务和中车院向来只管造车拨付各路衙门和军中,从未向民间卖过车,这如何使得?”
郑朴也低声附和:“是啊判官,咱们中车院造的这些货车,虽说比民间的货车要好上太多,但关键是造价很高,卖到民间去谁会买?市面上那些私营车坊,造出来的车极便宜,咱们怕是争不过。”
沈方更是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辛判官,御辇院就更不用说了,咱们是为官家服务的机构,造的是天子车乘,怎么能把御辇院的手艺拿去给百姓造车?这……这不合适吧?”
辛缜等他们都说完,方才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些你们都不用管。
本官已经与王计相说好了,你们这三家工厂都归我管,随便我怎么折腾。
官家那边你们更不用担心,便民煤厂与菜洞子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现下每天给官家创造好几万贯的利润,官家不知道多开心呢。
王计相跟我说了,官家亲口交代过,三司度支这些官营产业,只要辛缜有法子搞活,便放手让他去搞。”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便民煤厂和菜洞子的名头,如今汴京城里哪个不知道,连带着辛缜会搞钱的名声,在三司各衙门里早就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