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56节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登时便欢天喜地起来,连声道:“好好好,为娘这就回去安排,你如今官身不同,车马随从、年礼规制、各房的人情走动,件件都得讲究体面。为娘今晚便拟个单子出来,明日便让人采购置办。”

  辛缜见她欢喜成这样,也没有拦她,只说别铺张太过。

  王妃又想起一事,道:“对了,年三十的团圆饭,你到王府来吃。王府那边你舅父和表兄弟们都会来,好歹也是一家人团聚。”

  辛缜闻言,略一沉吟,摇了摇头:“娘,年三十我可能去不了王府了。”

  王妃一怔:“怎么?除夕夜还有公务?”

  辛缜道:“不是公务。是我老师那边,他府上素来冷清,老师待我恩重如山,这年三十,我若是去了王府,老师那边便太冷清了,我心里过不去。若是老师开口让我过去,我怕是得去那边。”

  王妃听到范仲淹三个字,神色便端正了起来。

  她虽然深居王府,却也知道范仲淹在朝中的地位,更知道此人对辛缜意味着什么。

  这层关系,是辛缜在官场上安身立命的根基,是万万不能怠慢的。

  她立刻点头,道:“范公是带你入朝的人,这份恩情不能忘,他若让你去,你便去,为娘这边不打紧。

  王府的团圆饭年年都有,不差这一顿,范公那边……”她顿了顿,又道,“你索性主动去请安。范公为人刚正,他未必会主动开口唤你,可你若自己去了,他嘴上不说,心里定然是暖的。为娘回头帮你备些年礼,你一并带过去,礼数要周全。”

  辛缜垂眸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可怜天下父母心……

  王妃倒没察觉,美滋滋地继续说起给范仲淹备什么年礼合适,老人家喜欢什么口味,又盘算着初二回崔氏要带几车东西,絮絮叨叨说了小半个时辰才站起来,说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辛缜送她到院门口。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新雪,在灯笼的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银光。

  随从们早已套好了车,婆子和丫鬟们上前来搀扶,王妃上了车,掀开车帘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摆手关切道:“外面冷,进去吧。”

  辛缜笑着点点头,但站在门口,目送着那一队车马在雪地上缓缓远去。

  灯笼的光渐行渐远,终于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汴京城的冬夜里。

  他在门口又站了片刻,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

  身后宅子里透出来的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一动不动,那影子不知不觉之间,似乎往下扎了根一般。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好老师,好叔父!

  离着过年还有三四天,但接下来的三四天,辛缜依然没能闲下来。

  腊月二十六一早,他便让鲁大套了车,把王妃精心备好的几样年礼搬上车,除了菜洞子出的一百斤新鲜蔬果和两筐上等煤饼之外,王妃又添了几匹素雅的锦缎、两盒老山参、一方歙砚和一匣子徽墨,说是范公是读书人,送这些才合身份。

  辛缜看了礼单,心里暗暗惭愧,这些东西他自己未必想得周全,母亲却替他一样一样地打点妥当了。

  范仲淹的府邸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也没有石狮镇宅,只种了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残雪。

  辛缜到的时候,门房的老仆一眼便认出了他,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一面往里让一面朝院里喊:“辛公子来了!辛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正堂的棉帘子便掀开了。

  范纯仁从里面蹿了出来,鞋都没穿好,趿拉着一双布履,踩得廊下的积雪咯吱作响。

  他比辛缜矮了小半个头,眉目之间与范仲淹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之气,一见辛缜便两眼放光,迎上来便道:“辛大哥!”

  辛缜笑道:“你出来得这么快,倒像是等着我来似的。”

  “自然是等着你来的!”

  范纯仁接过辛缜手里的东西,一边往堂屋里让一边絮叨,“我爹说你这几日必定会上门,我还不信,你不是刚回陈留么?结果今早我爹又说,你今日一准到,还真让他说着了。”

  辛缜进屋便先给范仲淹和师母李氏磕头拜年。

  范仲淹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色比上回见面时红润了些,大约是年节里少操劳了些闲心。

  李氏拉着辛缜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念叨“瘦了瘦了”,又嗔怪他好几个月不来家中吃饭,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寒暄过后,李氏领着丫鬟去灶房张罗饭菜,范纯仁便坐不住了,拉着辛缜便往自己书房里拽。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范府西厢一间耳房,书架倒是打得满满当当,可书案上还摊着几张没写完的字帖,毛笔搁在砚台上忘了洗,笔头已经干成了一团硬刺。

  辛缜瞧着便笑了,这邋遢劲儿,倒是和他当年读书时有得一拼。

  范纯仁顾不上收拾,拉着辛缜坐下便问:“辛大哥,你上回搞得菜洞子,我爹跟我讲了,竟是能够在大冬天种出新鲜瓜果,你是怎么想的?

  还有那个煤饼,我在国子监听人说,如今汴京城里烧的煤饼有一小半都是从你的煤厂出来的,这是真的么?还有——”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目光里满是崇敬,“爹还说那三司计相王尧臣,不惜跟韩枢相翻脸,都要把你抢去三司当判官,你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辛缜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哭笑不得,只得捡几样能讲的讲了讲,光是这样,范纯仁就已经激动得不行了。

  “辛大哥,”范纯仁满脸认真地说,“咱们年纪差不多大,可你已经在朝堂上真刀真枪地干事了。

  我在国子监里天天读圣贤书,读来读去总觉得是在纸上谈兵。

  你不知道,我们那帮同窗说起你,都是佩服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对了!辛大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一趟国子监?我那帮同窗早就想见见你了。

  吕大防你听说过没有?他家老太爷做过枢密副使的那个,跟我同斋,成天念叨着枢密院辛承旨的事迹,说什么时候能当面请教一回。

  还有王韶章楶,他们对你在西北的事情极为感兴趣,十分喜欢研究西北战事呢,他们十分崇拜你,说要请教你怎么能够想出那些策略的。”

  辛缜听着这些名字,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

  吕大防、王韶、章楶,这些人他前世便有所耳闻,都是后来在仁宗朝晚期和神宗朝登上高位的名臣。

  吕大防做到过宰相,王韶与章楶这二人更是神人,一个主导收复河湟地区,收复熙、河、洮、岷、宕、亹六州,拓边二千余里

  一个面对西夏,打赢平夏城之战,以筑城蚕食,决战击溃西西夏步步为营!

  这些人如今还只是国子监里的少年书生,尚未踏入仕途,却已经对自己产生了兴趣。

  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便对范纯仁笑道:“等过完年,我抽个时间过去一趟,不光是去坐坐,你替我传个话,就说辛某做东,请诸位移步到樊楼,大家一起吃顿饭,论论学问,聊聊时事。”

  范纯仁大喜过望,连声说好,恨不得当时就跑回国子监去传话。

  辛缜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国子监这等地方,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书生才俊,日后朝堂上的风云人物,多半便从这几间斋舍里走出来。

  自己趁着他们年少未第之时先结一份善缘,既是人情往来,也是为日后铺一层根基。

  他需要更多的帮手。

  大宋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得了的,他需要一个班子,一个从年轻时就志同道合的班子。

  用过午饭,李氏又亲手端了几碟蜜饯和果子出来,招呼着辛缜吃起来。

  范纯仁还想拉着辛缜再聊,却被李氏嗔了一句让你辛大哥歇一歇,只得讪讪收了话头。

  范仲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辛缜微微偏了偏头,道:“随我到书房来。”

  辛缜起身,跟范仲淹来到书房,原以为范仲淹要问三司的事,然而进了书房,关上门,却没有问三司半个字。

  他在书案后坐定,便道:“近来读了什么书?”

  辛缜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虽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疯狂转了起来。

  读什么书?

  什么读书?

  书是什么?

  他回京之后每天被军务、财务、人情往来和一堆产业泡着,连囫囵觉都没睡过几个,哪还有工夫翻书!

  上回正经读一本书,怕是还要追溯到几个月前在枢密院值夜时翻了半卷《唐会要》,翻了不到十页便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他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答道:“弟子近来俗务缠身,读得……读得不多。”

  范仲淹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又问:“《通典》读到哪了?”

  辛缜:“……”

  范仲淹又问:“《汉书》呢?”

  辛缜沉默得更久了。

  范仲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桌子,只是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辛缜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语气并不严厉,却比严厉更让人抬不起头来。

  “我知道你忙,朝廷给你压了六七个差遣,桩桩件件都要你亲力亲为。

  煤厂、菜洞子、军校、年节的人情往来、各处衙门的扯皮应付……你把一天掰成两天用,为师的都看在眼里。

  所以你不读书,为师能体谅,只问你一句,你闲下来的几天有正经读过一本书吗?”

  辛缜低着头,没法回答。

  范仲淹见他这副模样,语气反倒更平缓了几分,像是从斥责转为了劝说。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徐徐道:“缜儿,为师问你,当官这件事,你是打算干三年,还是打算干三十……嗯,六十年?”

  辛缜抬头道:“自然是六十年。”

  “既然是干六十年,那就要保持不断的进步。”

  范仲淹搁下茶盏,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你如今的学问,是从前打下的底子。

  可这底子撑一撑现在还行,再往前走呢?

  你见过夏参政写的青词么,你以为他只是会写几句骈文?

  你见过吕相公批的条陈么,那上面每一笔下去都是读书读到骨子里的功夫。

  你想与他们同列,甚至你想压过他们,光靠着能干事、能挣钱、能练兵——不够!

  官场上人与人最大的差距,不在于手上有多大的权柄,而在于脑子里的东西有多厚。

  你现在不往上添,以后就只能吃老本,老本总有吃空的一天。

  欧阳永叔说得对,你文章写得好,就要多写写,有一个文章大家的名头,谁见了你都不敢轻视你!”

  辛缜心里一阵翻涌。

  他知道范仲淹说的是对的。

  他只是用忙碌把自己包裹起来了。

  忙是事实,但它也是个借口——让自己不必承认,他已经把读书这件事丢下了。

  如今被范仲淹当面揭开,脸上不免有些发热,心里却是服气的,赶紧道:“老师的教诲,弟子记下了。

  从今日起,弟子再忙也会每日挤出一个时辰读书。”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神色确是发自肺腑,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今日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辛缜端正了坐姿,洗耳恭听。

  “陛下已经定了,庆历四年开贡举。”

  范仲淹看着他,语气平静如水,可这话的分量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里,“为师希望你能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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