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人?”
这声音清脆,刘文远、周子久、吴茂材三人闻声,都是悚然一惊,齐刷刷扭头向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已经悄无声息的走到了他们的跟前。
她约莫二十不到的年纪,穿着一身藕荷色衫子,外罩水绿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斜插一支鎏金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充满了妩媚的风情。
手里捏着一方略显艳俗的绣花帕子,走起路来腰肢轻摆,颇有些韵味。
看清来人,三人紧绷的神经才骤然一松,长长吁了口气。
吴茂材更是脸上堆起笑容,那笑容带着讨好,抢先开口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的‘蝶影’姑娘。”
“吓煞我等了!你这悄没声儿的,倒比窗外的雨点子还轻灵。”
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在她身上逡巡,眼中充满了欲望。
这女子,正是这“春雨楼”茶楼里一位看茶兼陪客的姑娘,艺名唤作“蝶影”。
从前,她曾是扬州巨富苗家内宅的一名丫鬟,七八岁上被卖入苗家,因生得伶俐,被拨去伺候一位得宠的姨娘。
在那锦绣堆、富贵窟里,她虽为奴婢,见过的、用过的、享受过的,却比许多小门小户的小姐还要精致。
她跟在得势的姨娘身边,日子过得堪称滋润体面,见识惯了那些风流豪奢,眼界也被养得高了。
然而大顺一来,清算盐商,苗家顷刻间大厦倾覆,男丁伏法,女眷流散,家产抄没。
她这个丫鬟,倒是因祸得福,籍册上被勾销了奴籍。
可这“自由”来得太过突兀,反而让她生计立刻没了着落。
让她嫁与寻常贩夫走卒、田间农夫,去过那粗茶淡饭的日子,她是从心底里一百个不乐意。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见识过珍珠如土金如铁的排场,如何能甘心沉沦?
于是,经人引荐,她便到了这“春雨楼”,凭着一副尚可的容貌,在苗家练就的察言观色与伺候人的本事,做起了这陪茶斟酒、说笑凑趣的营生。
收入时多时少,倒也能攒下些零花,买脂粉添新衣,日子过得还算宽裕。
而她主要的恩客,便是刘文远、周子久,吴茂材这般失意落魄的“酸文人”。
因为她不懂那些诗词曲乐,不是没学过,实在是学不来那些乐曲,但是她发牢骚和说闲话的本事却是一流。
加上她的境遇,其实与他们这类人差不多少。
她也恨大顺,恨大顺毁了苗家,也间接毁了她的“好前程”。
原本她是要赏给一个得力的掌柜做妻的。
这份迁怒与怨恨,与这些同样感到被新时代抛弃的文人,产生了奇特的共鸣。
在他们面前,她无需掩饰那份不甘与怨毒,甚至能获得他们同样扭曲的认同。
而对这些文人而言,蝶影是一个同样心怀旧朝“遗恨”,且带有几分昔日豪门“风流余韵”的女子。
能满足他们曾经那些狎昵的癖好,又能成为一个可以倾诉某些阴暗情绪的听众。
可谓是各取所需。
此刻,蝶影走到他们桌边,也不用人请,自顾自地挨着吴茂材旁边的空凳坐了上去,将手中帕子一甩,一股香味儿扑面而来。
令吴茂材心头一荡,双眼愈发痴迷地黏在她身上,那只原本搭在桌上的手,已不自觉地的悄悄滑落下去,摸向了蝶影搁在凳边的大腿。
蝶影对此浑若不觉,没有推开他的手。
就这般让他随意揩油。
她在这干了两年了,眼前这几位“相公”的德行她可谓是“知根知底”,与他们之间也并非清清白白。
既然身子早已不是筹码,这点桌下的狎昵,便算不得什么了。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眼波再次扫过三人,嘴角的讥诮更浓了些:“方才听几位相公说得热闹,什么‘匹夫一怒’的...”
“说的可是昨日保障湖那档子热闹?”
刘文远见她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蝶影姑娘耳目倒也灵通,这么快便知晓了?”
一旁的周子久目光也落在蝶影身上,不过焦点却从她的脸,滑向了那被衣衫撑的鼓鼓的胸脯。
他与蝶影有过不止一次了,颇为贪恋这女子在床笫间的万种风情与大胆花样。
比起家里那个死板无趣,连换个姿势都不行的糟糠之妻有意思得多。
此刻见她主动提起话头,便也接话道:“姑娘从前...似乎也是苗家的使唤人?”
“说起来,昨日那桩事,倒与姑娘有些渊源呢。”
“昨日有人认出来了他,我听人说那行凶的歹人姓苗。”
蝶影闻言,脸上笑容未变,只顺着话头道:“哦?姓苗?那多半也是个奴才秧子了。”
“苗家...”说着,她冷笑了一声,“呵,树倒猢狲散,主子们该砍头的砍头,该发配的发配,剩下的这些小鱼小虾,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周子久点点头,笑着道:“姑娘猜的没错,那人名叫苗胜,据说从前是苗家三爷跟前得用的人。”
“姑娘此前在苗家时,好似就在苗家三爷的妾室身边伺候,可曾听闻过这个名字?”
此言一出,蝶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瞬间便被她用抬手抿发的动作掩饰过去。
“苗胜?”蝶影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故意偏头做思索状,随即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慵懒道:“三爷跟前人多眼杂,有名有脸的管事、清客就好些个,底下跑腿办事的更多。”
“叫阿胜、阿福的怕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我一个内宅的丫头,哪里记得清外院那些爷们跟前所有人的名姓?没印象了。”
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对面的刘文远忽然抬了抬眼皮,朝她使了个极轻微的眼色。
蝶影立刻会意,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见不远处一张原本空着的桌子,此刻来了三四位新的茶客,看样子也是文人打扮,正大声唤着伙计点茶。
他们立刻停止了刚刚低语的话题。
转而谈论起其他的事儿...
第194章 巡检来了!
刘文远率先朗声一笑,声音提高了些,话题也陡然一转,变得风雅起来:“说起来,这扬州的雨景,配上这一壶清茶,坐在这水边小楼,倒也别有风味。”
“让我想起‘隆昌’年间,与友人在‘华楼’听曲赏雨的光景了。”
“那时节,呵...咱们扬州小秦淮河上画舫如织,也不比金陵秦淮河差上多少。”
“城中的秦楼楚馆,软语温香,是何等的风流热闹,文采飞扬!”
“隆昌”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对于那个年代也是真的怀念。
尽管那时候大晟已经将张太岳改革红利消耗得差不多了,但彼时辽东女真尚未坐大,辽东之地仍掌控在大晟手中,江南士人依旧沉醉于繁华梦境当中。
蝶影脸上堆起迎合的娇笑,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怀念:“刘相公说的是呢。”
“那时候,莫说各位相公们诗酒风流,便是我们这些在宅门里伺候的,见的世面,过的日子,也比现在...有滋有味多了。”
吴茂材和周子久闻言,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酸涩。
吴茂材叹道:“唉,文远兄这一提,真真是觉着往事不可追啊!”
他咂摸着嘴,怀念的却是从前那倚红偎翠的时光。
他微微眯着眼睛,手掌摩挲着身旁女子的大腿,感慨道:“那时节,但有银钱,或负才名,便是真风流人物。”
“想听曲,自有清音袅袅,绕梁不绝。欲谈心,亦有解语娇花,脉脉含情...软玉温香在怀,何等快意逍遥!”
话至此处,他的手下意识地在桌下捏了捏手掌轻抚地大腿,随即将声音压的更低,满是怨怼道:“哪像如今,世道变了,人心也变了。”
“有些场面上的人,个个端着架子,喝个三五回茶,银子流水般花出去,连片正经衣角都难摸着,倒比从前那些自矜的清倌人还难上手!”
“而今,这江南的风花雪月,早已是风流云散,只剩个空壳子罢了。”
他摇晃着脑袋,心中更是涌起一阵世风日下之感。
如今他们花着银子,连个笑脸都难换,哪像往昔?
若敢甩脸子,直接两巴掌扇过去便是。
那些个贱婢,从前哪敢对他们这些花钱的爷甩脸子?
如今却不同了,若动了手,人家转身就去报官,官府还真敢拿人。
这世道,他实在厌恶至极!
只觉得都是这狗屁大顺,把那些女人惯得没了规矩!
最最恼人的是,如今这些风月之地,不止个个态度冷淡,就连那品相,也大不如前了!
蝶影感受到腿上的力道,眉头一蹙,随即转向吴茂材,脸上虽依旧带笑,但却不动声色地将他的手给拂开了。
她娇笑着道:“吴相公这话说的,倒像我们如今就不解风情了似的。”
“从前这小秦淮河是销金窟、温柔乡不假。”
“可如今,不也还有我们这些识趣的人儿,陪各位相公说些体己话么?”
“只是这‘风流’二字,也得看缘分,看...诚意不是?”
对她而言,确实“诚意”到位了,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其实,她之所以能在这几人中周旋得开,除了对都对大顺感到怨望以外,最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她很“实惠”。
她不太爱摆那些虚头巴脑、吊人胃口的清高架子。
只要赏钱给得足够爽快,她也乐意与他们做些更“深入”的交流,甚至带着他们回自己家里,继续那些在茶馆不便明言的交易。
虽然,她心中其实也颇厌烦吴茂材这般动手动脚的作态。
但生计所迫,不得不曲意逢迎而已。
当然,她对大顺朝廷那份毁了她安逸生活的恨意,倒是实实在在,半分不假。
吴茂材见蝶影似恼非恼地将自己的手推开,连忙陪上笑脸:“哎哟,看我这嘴,蝶影姑娘莫怪,是我失言了。”
“姑娘自然是知情识趣的妙人,比起从前...咳,更有另一番意趣,另一番意趣!”
这便是男人有所求时,什么违心的奉承话都能脱口而出。
而他的手想要再次抚摸上蝶影的腿,这次却没能得逞。
蝶影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讥诮道:“我可比不上从前那些姐姐,也不懂得你那些风花雪月,还是从前的...”
突然,刘文远猛却冷不防的重重咳嗽一声,手掌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啪”的一声脆响,虽不响亮,却足以让正低声说笑的几人俱是一愣。
他们顺着刘文远骤然变得严肃的目光,齐齐望向茶楼门口。
一队约莫五六人,身着巡检公服的差役,正从外面踏步进来。
领头那人约莫四十许,面容冷硬,步伐沉稳,身上公服制式与寻常巡检略有不同,气度威严,显然不是普通跑街的差役。
蝶影一见这个阵仗,脸上的慵懒风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下意识地用手帕半掩住口鼻,身子也微微向后缩了缩,流露出明显的心虚。
其余三人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