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改朝换代了,他们骤然失了靠山,林如海的坟头草恐怕已经很茂盛了。
把他吓成这幅模样,主要原因还是太子张逸随后展现出的强硬姿态。
他们扎根扬州多年,经营出的消息网络并非摆设。
几乎在第一时间,他们就得知了城防已被城外的野战部队接管的讯息。
军队入城,接管城防,这释放出的信号已经很明显了!
这已不是“怀疑”,更像是开始“清算”的前奏。
局势急转直下,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明明上午召见时,太子还言语平和,表达对盐业稳定发展的肯定。
谁知局势这么快便风云突变。
太子出手更是雷霆之势,布局迅猛果断,丝毫不留缓冲余地。
这凌厉果决的手段,更让他们感到后背发凉。
平心而论,即便利益受损,他们都是心怀怨气,但给他们泼天的胆子,也绝不敢真个在这时候去捋太子的虎须,行此诛灭九族之事。
那是取死之道,他们比谁都惜命,更懂得审时度势。
此刻,他们中的许多人,对昨日之事亦是满心骇然与不解?
究竟是谁,如此愚蠢又如此恶毒,在此敏感时刻行此险招,将所有人架在火上烤?
眼下,最令他们恐惧的变数,莫过于太子手中那个活口。
那活口若在审讯中熬不住,或者...被人...总之就是“胡乱攀咬”,把脏水往他们身上婆来,那便是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大顺那些铁腕手段,他们可是亲眼见过,甚至亲身领教过的。
一旦被贴上“谋害朝廷命官家眷”的标签,等待他们的,绝不会仅仅是破财消灾那么简单。
盐运使华熙直至深夜才应付完,一众如惊弓之鸟般的大盐商。
听着他们或真或假的愤慨陈词。
华熙面上维持着官员的持重,言语却多少显得有些敷衍。
无非是劝慰盐商们“稍安勿躁”,“朝廷自有法度缉凶”,让他们莫要“胡思乱想”,且都回去“安心等候消息”。
姿态是在安抚他们,却并无任何实质承诺,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打发。
华熙如此做派,实际上也很违心。
身为掌控两淮盐业的盐运使,他的首要职责便是保障盐业的稳定。
其实,他此刻也被太子那番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给搅得纷乱不安。
那怕太子早已经给他表达过了意图:他并无欲大动干戈,不过是震慑宵小。
虽然,这个基调他懂。
可太子这般雷霆手段,谁能保证不会激起无法预料的暗流与漩涡?
他内心深处,其实藏着与那些大盐商类似的恐惧,万一,只是万一,这些因为改革而心怀怨望的巨贾中,真有那丧心病狂的“熊心豹子胆”之徒,借此混乱之际铤而走险,或暗中串联,哪怕只是制造些不大不小的骚乱,也足以让两淮盐业陷入动荡。
盐业市场的稳定与否,直接关乎他的政绩,关乎他的前程。
大顺中枢,今年对两淮盐税寄予厚望,特别是内阁诸位大佬,对今年的课额预期比往年高出不少。
户部也盼着这笔钱,毕竟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是大顺窘迫财政急需要的。
哪怕是太子也一样明白这其中的利害,这也是昨日肯定扬州盐商,希望维持盐业稳定的缘由。
所以,别看华熙像是来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但其实他身上的担子并不轻。
眼见着淮北那些新盐场逐渐步入正轨,盐产量节节攀升,盐市在新政下也显露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华熙正是雄心勃勃,欲借此东风更上一层楼之时。
他比谁都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尤其是如此恶劣和敏感的政治性事件,来破坏这大好局面,毁掉他规划的政绩蓝图。
但此刻,他也只能等待太子的指令了。
无论如何,太子的意志他都不会违背,他已经在心中做好了对盐业进一步整顿的准备。
除了这些盐商得知了消息,扬州的士人圈子自然也得知了这桩令人震骇的消息。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太子驾前对官眷行凶,真真是无法无天,猖狂至极!
茶楼文会间,一些对新学有认同感的年轻士子,不免狠狠的将“苗胜”这样的狂徒批判一番。
不过,眼下他们更多的精力,仍倾注在串联“陈情”的事情上。
这关乎天下士子前途、文脉兴衰的科举开禁之请,才是他们心中头等大事。
因此,除了口头宣泄一番义愤,多数人并未将太多心思长久停留于此。
然而,文人群体绝非铁板一块,也不是所有文人都和复社能够玩到一块去。
暗地里,亦不免有那等心思迥异者,在无人处聚首,吐出些与公开场合迥异的言辞。
此刻,小秦淮河畔一处不甚起眼的茶楼“春雨楼”内,临河窗边一个僻静角落,便围坐着三位身着儒衫的士子。
窗外细雨如丝,敲打着河面掀起阵阵涟漪,画舫游船在朦胧水汽中缓缓穿行,琵琶声隐约飘来,
今日天雨,茶客稀疏,堂中空旷,但他们交谈的声音依旧压得极低,且不时警觉地瞟向门口与邻近空座,生怕隔墙有耳。
为首的是个脸型瘦长,留着几缕稀疏胡须的中年人,名叫刘文远,曾是隆昌末年的举人。
只见他端起茶杯,却未饮,只盯着碗中浮沉的茶叶,开口轻声道:“昨日保障湖那场热闹...诸位可都听了?”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人,“光天化日,太子驾前,竟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这扬州城,看来是真要不太平了。”
这最后一句话拉长了声调,带着别样的意味。
坐他对面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尚带些书生气的男子接口道:“文远兄所言,弟亦有所闻。”
“只是市井传言,多有夸诞,恐不足全信。”
“然...当街行凶,惊扰贵人,总非吉兆。”
这人名叫周子久,是大晟最后一批考取秀才功名的人。
另一位,是个身材微胖的年轻人,他来自镇江,叫做吴茂材。
他家道本属中等乡绅,但家中人口太多,每年租子分摊到各房头上,其实就不是特别多了,但日子也还能过的不错。
到了大顺,朝廷推行均田政策,他家田产都被分了,生计便彻底拮据起来。
只能随着亲舅舅来了扬州经商,如今在舅舅的铺面做了个二掌柜,实际上也就是个甩手掌柜,不管事儿,挂着名头每个月领一份工资。
他闻言,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怨气十足。
“吉兆?自打...那什么来了之后,江南又何尝有过真正的太平?”
“如今这世道...我等可是越来越看不懂,也受不起了。”
他到底不敢直言“大顺”,只以“那什么”含糊代指,对于这个世道更是充满了怨气。
这三人的共同之处,便都是在大顺鼎革后际遇急转直下的文人。
刘文远、周子久等人,身上还背着大晟的举人、秀才功名,自诩诗书传家,孔孟门徒。
让他们放下身段,去考那下贱的“胥员”,与市井皂隶为伍?
于彼等视之,无异斯文扫地,辱没圣门。
他们自持“君子不器”,自然,无缘分享大顺重塑格局所带来的政治红利了。
反而眼睁睁看着昔日凭借功名,享有的特权烟消云散,心中的失落与愤懑,不必多说。
他们也因此认定了大顺轻忽“士大夫”,遂生疏离,毫无归属之感。
更对大顺倡导的“新学”,那些质疑经典、推崇实技、推崇格物致知需验之于行,乃至谈论“人格平等”的言论,只觉是离经叛道,认为这乃礼崩乐坏之征,对此深恶痛绝。
如吴茂材这般的,则代表了另一类失意者。
他们或无功名,或功名不高,而家中主要的经济来源,依赖田产收租,属于中低层乡绅。
大顺的“均田”政策,将他们祖辈积累的田产析分给往日的佃户或流民,这些“泥腿子”了。
经济来源就此断了,生活水平骤然下降,往昔虽不豪奢却尚体面安闲之日,一去不返。
切身之痛,使得他们对这大顺难生半分好感,只有日渐深刻的厌恶。
这些人都在精神上缅怀那个已然逝去的大晟。
他们选择性记忆着旧日的“风雅”,将大晟末期种种弊政与民生疾苦淡化成模糊背景,构造出一个虚幻的“雅政”追忆。
现实的失意与对旧梦的怀念,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对大顺的怨望。
这些不敢公之于众的怨愤,总需寻个出口。
于是,他们中的一些人,便提起了那支浸满酸水的笔,用书墨来宣泄情绪。
刘文远、周子久等人,正是如今悄然流布于扬州某些书坊、茶肆中的一些手抄或粗糙刻本话本、小说的主要执笔人之一。
这些故事,表面披着才子佳人、狐鬼仙怪、前朝逸闻的外衣,但字里行间,常巧妙嵌入对时事的影射。
或借古讽今,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或借狐鬼之口,讥讽当下的“礼崩乐坏,纲常紊乱”。
更有那等胆大些的,在情节对白中暗藏玄机,对父子俩及其推行新政,施以含沙射影的讥评。
只是这些作品眼下传播不广,多在类似他们这般的小圈子内流传,尚未引起官府的注意。
昨日保障湖的凶案,传到他们耳中,经过一层别有意味的滤镜,也被扭曲解读出来几分畸形的“意味”。
吴茂材此时便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道:“那行凶的...听闻是个叫苗胜的?”
“倒是...可惜了。”
他语气中叹惋意味,遮掩不住。
周子久闻言脸色微变,忙四下又瞟了一眼,急促低声道:“茂材兄慎言...不可妄加评议!”
他虽也心存不满,但读书人的谨慎到底占了上风。
刘文远却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依旧干涩:“子久不必过虑。”
“我等在此,不过闲谈风闻。”
“只是...”他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这世道,逼得人没了活路,难免就有那等豁出性命的。”
“匹夫一怒,或不能改天换地,却也足以...溅起些血色,让某些高高在上者,知晓这天下人心呀!”
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含蓄隐晦,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隐隐期待。
对于这些失意人而言,大顺不就是不懂的他们的人心吗?
这时,一个带着几分娇慵的女声,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哟,几位相公又在这儿忧国忧民呢?”
“要我说呀,这世道,活路要是真叫人给堵绝了,豁出条性命去,溅那高高在上的一身血,也算不得稀奇。”